兰寿看了看脚下,原本紧靠地面的甬道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凌空的天梯,而这狭窄的天梯此时也快到了尽头,对面虽然隐隐约约还能看到路的形状,可是已在三丈之外。
而狭窄的天梯之下是难以看清楚到底有多深的沟壑,乍一眼看去竟像是一面光滑平整的镜子。在岩壁上的火光照射下可以看到,薄薄的白色蒸气缭绕在镜面上,底下潋滟的银光就像有生命一般缓缓漂浮流淌着,端是一副诱人的美景,让爱音忍不住低呼了一声,仿佛被诱惑了一般,不知不觉地向前俯去。
“别看。”兰寿的手温柔地覆上爱音的双眼,小声说道,“离远些。这是水银,有毒。”
爱音颤了颤,神智清醒了些,只是略略觉得眼睛有些酸涩,心知在墓室里注入水银作为防护是最常见的机关之一,这些看似美丽的液体,实际上是无解的剧毒。想到这里,她又退了几步,直到靠上兰寿温暖的胸膛才稍稍安心。
“表哥,我们要怎么过去?”爱音没问能不能回去,因为她可以料想到来路已经已经不在原处,而她的表哥也不会就此放弃。
兰寿心中似是已经做好了有了打算,他估摸了一下天梯的尽头与对面地面的距离,便开始慢慢地解腰带。
“表哥?”爱音讶异地问道,看到兰寿的动作,不禁脸上开始泛红。
“咳咳。”向来不动声色的兰寿脸上也有些不自在,只是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解释,他把宽封腰带解开后又取下了缠绕在腰间的细细银链,然后指尖轻划,腰带便裂成了数道等宽的布条。他又把布条依次相接,再和银链的一段连在一起,随后稍一运力,手执银链朝最外的石梯上轻轻一按,银链的一端便深深嵌入了天梯的尽头。
“借你匕首一用。”做完上述动作,兰寿又转向尚在发呆的爱音。
爱音有些明白兰寿想做什么了,乖巧地把匕首递出。
兰寿接过,又把布条在匕首的把柄上缠了数道,施力测试了下所能承受的力度,满意道,“果然金蚕丝还是比较好用的。”
“可是那腰带不是娘娘亲手给你缝的么?”爱音又想了起来,懵懂地脱口而出。
兰寿的脸色变了变,握着匕首的指节略略泛白,旋而又很快松手笑道:“如果我们不出去,也许就再也见不到她了,不是么?”
爱音只觉得自己表哥脸上的笑容里暗藏着深深的担忧,她很想伸手抚平他眉间几不可见的褶皱……但她刚刚伸出的手被人捉住了,继而身子便凌空而起,她只能下意识地伸手勾住兰寿的脖颈,正好被他牢牢地抱在怀里。
兰寿向来整齐的衣襟因为失去了腰带的束缚而完全散开,露出红色的内衫,摩擦之间颇感柔软,而那端正的面容近在咫尺,呼吸间湿热的气息触到自己的脸颊更觉滚烫,爱音的心里已蒸腾成了一片空白。
兰寿已经把手里的匕首随手掷到了对岸,准头极佳,正好完全没入那处的岩石。此刻两人面前便出现了一条极细的银线构成的桥,从这一头驾到那一头,底下是安静蛰伏却凶险无比的水银之河。
“抱紧我。”兰寿低沉的声音拂过耳侧,爱音照做,几乎感觉不到颠簸,但是耳畔呼啸的风声让她知道,兰寿已经抱着她走上了那特别的银桥。
纵然可能比不上雪山,但兰寿轻功也是一流,就算打横抱着爱音,脚下踩着极细的银链,步子也依旧十分稳当。
眼看着大半银链已经走过,耳后风声一变,异变陡生。
爱音先看到那从空中俯冲而下的庞然阴影,不禁惊呼了一声,抱着兰寿的手更紧了些。
兰寿来不及回头,只能凭声音向一边闪躲了一下,银链稍稍晃了晃,他连忙再次站定。
那个不知从何处冲过来的东西也停在不远处,锋利的勾爪勾住银链,竟是一头有着硕大头颅的鹰形怪物,紧盯着他们的黑豆似的双眼露出阴鸷嗜血的眼神,血红色的长喙几度开合,散发出腥臭的气息。
虽然地面就在不远处,兰寿却有些不敢动了。他怕惊动面前的怪物,也许平时根本无需顾虑,只是现在他和爱音真正地命悬一线,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
然而巨鹰却动了,扇动着翅膀尖啸着向两人再次冲来,兰寿无法躲闪,心一横,脚步更快地往另一头冲去。
巨鹰的攻击转瞬及至,锋利的长喙向兰寿后脑啄去,兰寿只好松开抱着爱音的一只手迎击,狠狠抓住那巨鹰的喙部往外扯去。
生生被甩开几丈远,巨鹰吃痛,长啸一声,又盘旋着朝兰寿袭来。
兰寿没有想到这巨物竟有如此的力量,刚才他尽力的一击竟没能伤到它,正严阵以待做好与之周旋的准备,不料那巨鹰也是相当聪明,在攻击之前先落到银链之上,故意用爪子拨动了几下原本静止的银链。
脚下的唯一着力点猛地晃动起来,兰寿大惊,差一点无法稳住身形,当下只能先激出内力稳住银链,方一分神便被那奔袭而来的巨鹰的钩爪抓了个正着。
锋利如同钢铁利器的爪子深深嵌入兰寿的皮肉,血液一下子渗了出来,如同在那玄黑的袍服上勾勒出了新的血色花纹。巨鹰的双爪正好勾住兰寿的双肩,试图用沉重的身体压住兰寿让他不能动弹,长喙直直戳向猎物最为脆弱的脖颈。
身上的剧痛让兰寿更加清醒,当即用空着的手先扣住巨鹰粗壮的脖子。只是双肩受制,手的力量也有限,饶是功力深厚的兰寿一击之下也无法把那怪物的脖子扭断,反而激起了对方本能的暴虐。巨鹰不停挣动着,怪力惊人,长喙一点一点靠近不能动弹的兰寿的要害。
眼看着一人一鸟的僵持就要打破,原本被兰寿牢牢护着的一动不动地伏在他胸前的爱音忽然动了,徒手狠狠抓向巨鹰的双目。
巨鹰完全没有料到看起来毫无杀伤力的另一个人会突然袭击,冷不防脆弱的眼部被伤,两行鲜血自眼眶涌出,尖啸一声便松了爪,疯狂地扑动着翅膀朝远处飞去。
只是这巨鹰最后的挣扎也影响到了来不及收手的爱音,她被那翅膀疯狂扇动的气流迎面撞击,身子便从兰寿怀里滑脱出去,眼看着便要跌向银链之外的万丈深渊。
兰寿大惊失色,不顾脱力的双肩伸手去抓爱音,眼看着难以够到,便不假思索地跟着扑了出去,在半空中触到爱音的那一瞬长袖一挥,卷住爱音的腰身用力地往对岸抛去。
爱音的身体被兰寿注入十成内力的衣袖震得直飞开去,正好落到对岸的地面之上。
只是兰寿原本便已失去平衡,再加上凭空使力,眼看着身子便以更快的速度向下坠去。
“表哥!”爱音没有想到兰寿会用这种方式救了自己,扑到岸边嘶声大喊道。
电光火石间,一个黑影飞速地自爱音身边掠过,整个人扑向那遍地水银的深渊。
爱音还来不及惊呼,就见又一道白影以更快的速度从身后疾飞而出,伸手抓住那一道快要自崖边消失的黑影,口中还愤愤地喊道:“我说你这个笨蛋!”
66
66、冰封 。。。
未凉在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的时候,身子已然悬空,右手上传来沉重的力量正在把自己不停地往下拽去,而他的左手五指擦过了光滑黏湿的石壁,却徒留下了五道划痕。他不禁觉得自己愚蠢,只是因为在奔过来的时候看到了爱音无助而悲恸的眼神,便下意识地向跌下去的那人伸出了手……
只是未凉下落的势头只持续了短短的一瞬,因为很快他的左手便另一股力量扯住了,那人的手指如同火热的铁箍,不留一丝缝隙地锁住了他的手腕,同时也拉住了他无法着力的身体。
未凉仰头向上看去,只见尾随而来的雪山大弟子正跪在突出的岩石边上,一只手正与他的手紧密地交缠着,底下悬空的两个人的体重让他的身子有大半探出了悬崖外,只靠一只手勉强撑住地面。看到未凉抬头,音月桂已经汗水密布的脸上又略带艰难地露出了明显的笑容,似乎想要安抚命悬一线的他。
真是个傻子。未凉又在心里暗暗啐了一口,脸上的线条却也不知不觉地松融了些,又扭头看向自己下方,正好对上兰寿的目光。
兰寿仿佛在饶有意趣地打量着他,倒像是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命被人握在手心的处境。
看到兰寿的眼神,未凉的心底一突移开视线,此时此刻,他竟是想起了临走时壮一帆的吩咐。
他之所以要离开大长老跟在公子身边,不就是为了监视兰寿,并且用尽一切办法延阻他回宫么?既然如此,要让大长老和圣女完成大业,最好的方法是让兰寿公子彻彻底底、永远地消失。现在他们都在这古墓里,兰寿的命如今又全然握在他手心,这明明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僵硬悬空的姿势本已十分艰难,双臂都在传来肌肉力量频临极限时针刺般难忍的酸痛,牵扯到后背还未好透的箭伤……未凉恍恍惚惚地想着,自己坚持不住不小心松了手,也是合情合理的吧?
拉着兰寿的右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一些,却在同一瞬感觉到被音月桂握着的左手更紧了。不知为何,未凉有些力竭的右手五指又重新用上了力量,把下坠了几分的兰寿再一次扯了上来。
未凉又一次对上兰寿的视线,看到那人端正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只是这一次他并没有移开眼睛。
“表哥,亚希,你们坚持住!”爱音焦急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这边三人已成僵持局势,几乎动弹不得,差以毫厘便可能同葬水银深渊。音月桂虽然功力深厚,只是在这地宫蹉跎日余滴水未沾,深知自己拉着这两人也难以支撑许久。他思索了片刻便下了决心,抬头对一旁爱音说道:“唯今之计,只好用这银链把你表哥他们拉起来了。”
爱音本已急得快要泪眼婆娑,听到此言眼睛一亮,又黯淡下去:“银链那头是表哥嵌在石块中的,我恐怕拔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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