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莘正与云天青笑闹间,忽想起刚刚看到他出门的地方,忙问道:“你的住处,可安排妥当了?”
云天青应道:“自然,我方才出来的那间屋子便是了。”
夙莘脸上浮起古怪神色,用近乎于同情加怜悯的眼光看着青年,“那你可见过同住的那人了?”
“你是说玄霄师兄么,还不曾见过……那屋子简直就像没住人一般。”
“原来如此……”夙莘狡黠的眼眸微微眯起,“其实也没什么,早晚你都会知道,如果受了什么委屈,你可别来找我哭啊!哈哈!”云天青无奈的看着少女露出再明显不过的幸灾乐祸的神色。
他再也忍不住要想,这玄霄是个怎样的人。
夙莘好容易收住了笑,正色道:“不过玄霄师兄为人严谨,资质也好,他在咱们这一辈弟子中可说是修为最高的,你自有几分聪明,若平日能再得他指点,必然月余就能赶上师兄弟们修行的进程,”她指向东边的方向,道:“玄霄师兄平日总喜欢去剑舞坪旁边的卷云台上,我看你现在也是清闲得很,不如我带了你,一同去见一见他。”
卷云台临着昆仑山的万丈悬崖,若是站在边上,极目望去,上下左右皆是一片白茫茫,便有种置身于无垠天地中万物皆不存在的空寂感,仿佛时间空间在这里都已静止停顿,自身的渺小也会被无限放大,常人很难不生出畏惧之感,因此派中弟子并没有几人喜欢来这卷云台上观望,即便来了,也不会靠近已然悬空的边际。
云天青看到的,便是那幅景象。
不同于他的短打道袍,那人的袖子宽长,垂落在身体两侧,而衣袍的后摆迤逦在身后结了冰的透明台面上。
他微仰的头定定地向着某个方向,道冠束起的长发在刮过卷云台的凛冽
寒风中肆意的扬起,与毫无动作的身体在一动一静中构成了奇异的画面。
云天青觉得这个人完全不需要转过身来,容貌已是根本不重要,他身上的气息已如一柄利剑般直直的刺进周身的空气中,刺进身边人的灵魂中。
怎么会有,这般骄傲的人。
夙莘似是已习惯了这般景象,上前一步高喊道:“玄霄师兄!”
话音落后,过了半晌,那人方才缓缓的回转头来。
漫天的风雪之中,不辨面目,唯有眉间一抹朱砂,烈火般烧穿了冰雪。
也烫进了总如晴空般的灵魂中。
多日后,某间弟子房中。
若是第一次踏入这间屋子的人,定会觉得气氛微妙得近乎于诡异。
云天青对这样的情况很是满意。
因为他已经有两天没有被扔出房门了。
他已经完全忘记自己当初说过的话,说过不会去触某人的霉头,说过肯定不会被扔出弟子房。
是从哪里开始的?
或许是从那一句“师兄,你我好歹有同床共枕之谊……”而被直接甩出房门开始。
又或许是,从卷云台上那一瞥开始。
玄霄觉得有些困扰。
虽然他这个人从来不把除了练功之外的事放在心上,但不代表他就真的可以什么事都不听不问,尤其这次还是跟自己有关的。
玄霄本身性子冷峻如冰,刚强严肃,再者自小便在琼华长大,对于种种人情世故并不了解,更不擅长处理,常人应有的感情交流在他看来更是多余。他平日里种种不近人情的表现,倒非有意为之,不过有弊自有利,喜欢冷清的他便因此很少会被人打扰。
没有人会乐意去主动接近这个浑身散发着冰一样气息的人,更有一些人,从来都只会在背后对着他瞪出有些怨毒的光芒,或许是嫉妒,或许是觉得他怪异,或许是愤愤不平。
他不知道所谓人与人之间温暖的善意是什么。他也不需要知道。
除了云天青。
这个人会在他练剑晚归时点灯等候,并热了专门留下的饭菜给他当宵夜。
会在自己有任务下山后给他捎些用具吃食,虽然他并没交待。
会在他把自己毫不留情的甩出房门外一夜后第二天依然笑嘻嘻的迎上来。
会在他可以冻死一切生物的视线下毫不畏惧的大叫师兄等等我……
不是没有问过这个人,但这看似没心没肺的青年总是同样的回答,“这有什么?师兄弟间就是应该这样啊!
”
玄霄看着那人扬起的唇角里露出的洁白牙齿,猛然发觉自己已经允许他夜里到床上睡很多天了。
他问过自己为什么,却总也想不出答案,他可以很轻易的将至高至难的法术练到精通,却总是不懂人与人之间超出正常逻辑的某些东西,就像他以为自己的冷漠可以驱逐任何人,却奈何不了这个云天青。
不明白,却也不厌恶,甚至觉得,容忍成了早已习惯的心情,被强行打破的清冷,不知何时已被遗忘在满积了灰尘的角落。
云天青总是躺在床的外侧,因为玄霄喜欢对着墙睡,而墙的一边开着扇窗,夜晚如果没有关上窗子,侧身便能看到昆仑山上空漫天的星辰,晶莹的白雪铺成厚厚一层,在淡淡下月光会映出同样温和又冰冷的光芒。
玄霄睡觉时总是同他白日一样安静,呼吸均匀绵长,从不翻身,长发搭在肩头,颤动的频率和心跳是同一个节拍,在黑夜之中也绽出黑光来。
云天青在很多个夜晚会觉得寒冷像窗外的雪色一样浸入屋内的各个角落,冻得他连骨头都在打颤。每当此时,他都会把手心轻轻靠在离玄霄的背心极近的地方,暖意在寒夜中有如实质,几乎发出暗红的光芒,于是他忽然便觉得倦意袭来,沉沉睡去。
只除了那一夜,他才知道,原来玄霄,终究也只是个凡人。
玄霄梦到了那个夜晚。
风中混杂了血腥味与青草泥土的气息,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仿佛是来自地狱的乐曲,充斥着暴虐与屠杀的快意。然而一切都渐渐模糊,随着已经远去却仍不时在耳边响起的马蹄声模糊成奇怪的形状,空气都扭曲,只有漫天的火焰燃起,视线所及之处无不是热烈的鲜红。
他就在这覆盖了天与地的殷红中奔跑,向着某个未知的方向奔逃,却怎么都找不到出口,怎么都跑不到尽头。汗水滴在脚下的土地上,发出滋滋的声音。他觉得自己也要烧起来了,烧成一团灰烬,然后被风卷到天上。
忽然有雨落下,落在他已经干裂的嘴唇上,清凉温润,舒服的让人想要叹息。
他听到有人在耳边不停的说话,声音小到几乎让他以为是幻觉,却又是那样真实。
“师兄,师兄,师兄,师兄,师兄,师兄……”
玄霄努力想了想,会有谁这样唤自己,在如此近的距离。
云天青看到满脸汗水的玄霄在细微的挣扎中缓缓地睁开了眼睛,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看到了铺天盖地烧来的火焰。
红得让人忍不住要堕进那无间地狱。
“是你……云天青。”
云天青看着玄霄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安静面容,长出一口气,放下匆忙间去桌上拿的隔夜冷茶,有些微怔的盯着玄霄已经平复的眉头,和那中间不再纠结在一起的朱砂。
不是没有见过别人做噩梦,只是从没见过像师兄这般严重的,没有喊叫出声,也并不似寻常人的梦魇,那直逼而来的压抑气氛却让人心头莫名的慌张。
能让师兄这样的人变成这般模样的梦,到底会是怎样。
大不了,我陪你一起做这个梦。
这样想着,云天青第一次把手按在了玄霄的背上,感觉着那心跳的平稳,缓缓合上眼眸。
只是他不知道,玄霄来到琼华后,曾无数次的做起这个梦,开始时尤为频繁,后来便逐渐减少,到现在基本不曾做过,但每一次,都是独自在噩梦中挣扎,自梦境醒来,再独自睡去,重又陷入梦魇,即使折腾一整夜,他也不曾出过一声。
而这一次,玄霄安然睡去,梦里只有昆仑山上的皑皑白雪,和清澈天空的一角洒下的柔和天光。
作者有话要说:纠结着写,纠结着发现收不住了。。。。。。
☆、第 4 章
琼华有定时考核各弟子的修为的规则,转眼便是云天青入门来的第三次考核。
剑舞坪上,短衣道装的青年把潇洒好看的一张脸皱成了包子状,原因无他,唯考核耳。
对于把思返谷当家的云天青来说最惨无人道的事,便是琼华定期的修为考核。每当这个时候,他都要看几眼在他身旁负手而立的师兄,因为他要再一次确定自己拼着几乎没死在半路的代价来上山修仙是值得的。
云天青向来认为只要什么事是值得去做的,那么他便绝不会后悔。
在风、水两系法术上天分尤其高的云天青不费什么力气便修到了一个相当高的境地,只是琼华虽讲究依各人天资天分发展,并不强求五灵皆通,却也不允许弟子在某一门上进境太差,更何况他的师父是以严厉著名的太清真人。
云天青一仰身躺倒在了草坪上,望天长叹道:“思返谷有多好,师兄你只怕永远都不会知道。风景如画,比之醉花荫也不逊多少呢!都是这好死不死的考核,不然老子只怕天天待里面都不嫌腻,没饭吃也没什么,我自有办法……”
玄霄并不看他那懒散模样,只是平淡说道:“是么,只可惜师父吩咐我将那洞口堵上了。”
“什么?!”晴天霹雳兜头打下,“这下不仅考核要不过关,又要进思返谷,而且真的没饭吃了,苍天呐……”
青年正自苦恼不已,忽听一个娇柔女声道:“玄霄师兄,天青师兄。”
云天青连忙从地上跃起,“原来是夙汐师妹,有事么?”他一脸灿烂之极的微笑,玄霄却只是微微点头示意。
夙汐掩口一笑,侧身将原本挡在身后的一名少女露了出来,遂道:“这位是刚入门的夙玉师妹,也已被掌门师伯收入门下。但这几日掌门师伯另有要事忙碌,玄震师兄和夙瑶师姐又都不在门派中,所以请两位师兄多关照她一下。”又回转身对少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