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轶摇了摇头,轻笑出声。
连郑勋怒目圆瞪:“你笑什么!”
连轶直视连轶,嘴角浮起细薄笑意,如一道划破冰面的裂痕。他在这种复杂难解的笑容里,慢慢地道:“所谓要领和重点,就是牺牲掉那些愿意为我们做出牺牲的人。”他笑意愈深,深到极致,反透出一丝苦涩萧索,“如果这就是你的信条,那我不得不说,你的确做得很好。”
连郑勋被连轶的嘲讽呛住,脸色一沉,乌云翻滚。
连轶笑道:“你如今身体恢复得很好,谈及工作,更是精神百倍。依我看,万鸿还是该由你执掌。我意气用事,任性妄为,迟早毁掉万鸿。”
连郑勋气得浑身颤抖,一敲拐杖,沉声道,“你给我好好说话!”
连轶敛了笑。
激烈碰撞的紧张空气突然死寂。
连轶静默片刻,双眸直视连郑勋,一字一顿:“我只有两句话要说。第一,我会把股权全部转回你手中,不再担任万鸿董事长。第二,告诉我,纪言在哪。”
“你说什么?”连郑勋惊愕莫名,无法置信的情绪席卷心头,取代了愤怒,“你为了一个男人,竟然连事业也放弃掉?!”
“他为我揽下所有罪名,被媒体口诛笔伐,我又该如何还他?”
连郑勋语塞,一顿,勉强退让一步:“现在正是风口浪尖,你要见,过段时间。”
连轶强硬地道:“我说过了,我现在就要见他。”
连郑勋失望至极,扬起巴掌,朝连轶脸上捆去。
连轶没有闪避。
缠在连轶头上的白绷带忽地刺入连郑勋视线。
连郑勋心中一扯,手猛地定住,悬于半空中。
“你要打就打吧。”连轶眼神微微一晃,垂下双眸,静静地道,“我不会躲,直到你打够为止。”
连郑勋绝望地道:“打有什么用?再打,你还是这幅样子。算了算了,你的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了!就当——”他心一横,转过身,拄着拐杖往门口走,“就当我连郑勋,从来没有生过你这个儿子!”
一旁的许时宜惊住了。
天啊,事情竟然闹到这种地步?闹得父子俩要断绝关系?
许时宜急跑道连郑勋身侧,正要劝说,连轶忽地开口喊道:
“爸。”
连郑勋浑身一震。
“你我之间的确存在很多问题,我恨过你,你对我极端失望。但是血浓于水,这一事实无法改变。就像当我得知你生病时,会无法控制的紧张不安,也就像你刚才明明要打我,却终究心软无法下手。”
“如果你执意要断绝你我关系,我不会阻止。只是,我真的希望你能试着了解,我的想法。”
连轶的表情,连郑勋背对连轶而无法看到,许时宜却看得真真切切。
所有苦心为人的伪装、克制、隐忍、逃避,轰然碎裂。
内心最深处的情绪,挣脱幽深水底锈蚀的铁笼,缓缓浮出……
“可以得到的东西很多,能装进心里的却很少。我很孤独,母亲去世后,更加孤独。就好像被一个影子日日夜夜跟着,没有表情,没有声音,始终冷漠地跟着我。我喜欢纪言,不在于他是男人或者女人,而在他本身。他在我身边,那个影子消失了,我觉得很安宁,很踏实。”
“我想要的东西真的很少。我已经失去母亲了……”连轶笑了笑,很淡,却压着深深的情愫,“我不能,再失去他。”
☆、惊世之吻
已到夜晚,天幕压上很重的黑,候机大厅却白昼一样通明透亮。人潮涌动,在空气里划过一道道暗影,聚散离合,喜怒哀乐,模糊在人造的光线与人造的喧嚣里。
那场新闻发布会,也渐渐模糊了。
面对刺目的闪光灯,审视的视线,尖锐的提问,纪言的心情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平静。他似乎从那坐在台上的发言者躯壳里脱离,飘在空中,旁观发言者,带着一张画出笑意的面具,说出奇异的故事,奇异的台词。
他们没有为难他。机票替他买好,头等舱,还有人客气地将他送到机场。到了那头,会有人专程接机,住进有家庭影院有游泳池有后花园还有一帮佣人的别墅。长这样大,他还从未被如此优渥的款待。胡萝卜加大棒,威逼利诱,不过是希望他,在这风口浪尖,销声匿迹,从S城彻底蒸发。
纪言欣然接受。
对方大概未想到纪言答应得如此痛快,有些歉意,允诺以纪言许多东西。纪言一笑置之,那些东西,他根本不在乎。
他在乎的,已经一样一样,无可挽回地从他生命里消失了。
——还剩下什么呢。
“小卡小卡,你快看这个新闻。”
身侧女孩激动的话音打断了纪言思绪。
“怎么了?”女孩的同伴摘下耳机,把头凑过来,看向女孩手中的IPAD。
“吻照门又有新状况了。照片上那个男的给自己开了场新闻发布会,说照片是他PS的。他一直喜欢连轶,连轶却跟别的女人订婚,他因爱生恨,才做这出种事。这报道上说连轶根本不认识他,他这种病态的行为跟以前那个喜欢刘天王,让父亲跳楼的女粉丝类似……”
“啧啧,真变态。”
“就是啊,人家根本不认识他,他却能臆想出前八年后八百年的缘分来。被这种人喜欢,连轶好倒霉哦。”
“没办法啊,谁叫连轶又帅又有钱又事业有成呢?本市这么多人是他的狂热粉丝,从概率上讲,总会参杂几个变态嘛。”
“有道理,但这变态为什么要开新闻发布会啊?”
“想让连轶知道呗。得不到连轶的爱,至少给连轶一个深刻的印象嘛。”
“喔……”
纪言侧过身,把帽檐压低、再压低,恨不得整张脸都藏进帽檐里。
虽然他已经豁出去了,不介意媒体怎么评价他,但被两个近在咫尺的女孩一口一个“变态”的称呼,他多少感到尴尬。
要是那两个女孩发现,“变态”就在挨她俩坐着,不动声色地听到了她俩全部
的对话,会不会吓得花容失色、魂飞魄散?
大厅里响起广播,飞往C城的航班开始检票登机了。
纪言站起身。
许多坐着等候的人,也收拾了东西,站起来。
登机口很快形成一条缓缓移动的队伍。纪言带着帽子,穿着风衣,不起眼地站在人群里。
前面是人,后面是人,全是人。每个人都是他的陌生人,他也是每个人的陌生人。
——还剩下什么呢?
“先生,请出示您的登机牌。”
“……”
“先生?”
“……”
“先生?”
“嗯?”纪言一愣,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登机口。
“请您出示登机牌。”
“哦,抱歉。”
纪言打开包,翻找登机牌,没找到,又去翻衣服口袋。折叠的登机牌被手一带,从口袋里掉出来落到地上,纪言弯腰去捡,一只缠绕绷带的手,突然映入视线。
纪言弯着腰,手停在离登机牌一公分的地方,身体一僵,动作定格。
轻轻的声音又在脑海里响起:
——还剩下什么呢?
连轶抓住纪言的手,一拽,将纪言拽出了队伍。
纪言怔怔的。
连轶紧握纪言的手,快步朝前走去。
很快有视线落到了他们身上,像毒蛇吐出分叉的信子。
纪言一惊,从恍惚中清醒,沿头皮至脊椎窜出一股凉意。他想甩开连轶的手,连轶却早就知道他会这样做般,抓得更死。
越来越多的视线落到他们身上。
有人大喊:“快看啊,那是连轶!”
像一个炸弹扔进百无聊赖的人群。哄!人群炸开了锅。
人们纷纷起身,激动地议论和拍照。有些人不明就里,见到别人张望,也好奇地张望。
一时间,连轶和纪言成为整个候机大厅惟一的焦点。
纪言方寸大乱,急得全身冒汗。
他无所谓,他被看到、被拍到,都无所谓。连轶不行!连轶是连郑勋的长子、是万鸿的董事长、是有社会影响力的公众人物、是S城许多女性的梦中情人——任何一个标签,都决定了连轶,绝不能牵扯进这样的丑闻!
纪言慌道:“连、连轶……”
连轶转身面向纪言。
纪言还没来得及看清连轶的表情,双肩被按住,眼前一黑,嘴上覆住两片柔软的唇。
哗——
纪言整个人空了。《
br》 哗——
人群爆发出惊愕与兴奋交织的呼声。
哗——
分不清了。
到底是灵魂的吵闹,是意识的轰鸣,还是人群鼎沸的声响。
轻吻。
轻轻的吻。
这个吻,是连轶给予过纪言最轻的吻。连轶仅仅将嘴唇覆在纪言唇上,久久地,没有动、没有挪开。
但是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之下,却成为最疯狂、最激烈、最义无反顾的吻。
一场无声的告白。
一场能够淹没所有声音的,无声告白。
纪言在空白之后,脑海里掠过的第一个念头,只有两个字:
完了。
然后,那两个字,添上主谓宾定状补,扩充为一句话:
众目睽睽、铁证如山,他就算再开一百场新闻发布会,也洗不清他跟连轶的嫌疑了。
这样一想,纪言忽然平静下来。
没有退路了。
连轶已经将退路彻底斩断。
完了。
他完了,连轶也完了,他们俩谁也逃不掉了。
刀山火海,虎穴龙潭,只能前进。
——还剩下什么呢?
连轶终于移开了唇。
下一秒,他拉着纪言,快步朝候机大厅外走去。
步伐越来越急。
渐渐变成狂奔。
遇鬼杀鬼,遇佛杀佛。
何况那些以他人隐私填补生活寡味的芸芸众生?
去他妈的!
找到一个无人角落,连轶将纪言抵在墙脚,吻席卷而来,铺天盖地。
牙齿碰撞,舌头纠缠,热度从唇齿之间炸开烫向全身。两人都迫不及待,意乱情迷,一切技巧尽抛脑后,只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