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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然那副将却又急切地道,“秦军人数多于我军,且极为善战,秦生性好疑多诡,如此贸然出战,恐有不利啊!”
“不,武安君的计策很对。我赵军精于骑射,悍勇无双,难道就不善战?”男人摇了摇首,身子往后头的几案上一倚,有些狡狯地挑眼看他,“不过可以预见,此次战争必会惨烈无比,难道————你是怕死?”他故意不屑地说,语调微微上扬满含戏谑之意。
“在下本就誓愿为殿下马革裹尸,又怎会怕死!”那年轻的孩子血性方刚,忙叩首道:“既然殿下如此吩咐,那在下定会全力追随武安君,以死抗秦!”他忘我地表着忠心,把自己的意见,就这么全然抛在脑后。
嬴赵点点头,这位副将其实并不怎么可靠,可是无奈,他是赵王的宗室远亲……司马尚又刚好被李牧派去抵御南边的韩魏了。说起韩魏,他不禁苦笑,昔年三晋约为金兰,斩白马歃血以盟,如今早杀来杀去成了一盘散沙,嬴秦的反间计用得太妙,威逼利诱,拉拢了藩国韩魏来击他,想必那两人为了保命,只得臣从。
他却是不愿的,明明同为嬴姓一族,他凭什么要跪倒在那人的座下称臣?不,他生来就不应给人当从属。
“与其这样苟延残喘,还不如悲歌而亡。”
思及此处,嬴赵蓦地开口,也不知是在自言自语还是讲给那副将听。噌地一声寒光掠过,他猛然拔出了自己系在腰间的佩剑,将剑横在眼前,看着灯火下那折射出冷光的、微微颤动的锐利轻薄的错金剑身,良久,突然微微一笑。
“此番只要还能得胜,花费多少鲜血的代价都不可惜。”
“真是横亘天险,大好河山。”
嬴秦率领着数十万大军声势浩大地抵达番吾一带时,正值黄昏,他骑在马上,远望此处座座险峰,皆被夕阳的余晖映红。极目眺去,那长城上只有几条守关士兵的黑影,朦朦胧胧地晃动着。他不禁有些嘲讽地扬起嘴角,冷笑道,嬴赵大概还躲在营中饮酒高歌,醉舞之刻并不知道他已经到了这里吧?
晚风习习带着凉意,吹得四边草木一波波不住地起落,窸窣作响,军中主将纵马与他齐头共行,“殿下,”他忽地扬鞭指着不远处丘峦之间的某一点,随口问道,“殿下你看,那里可否设兵伏击?”
他漫不经心地抬眼瞧了瞧,可满眼都是想象中帐下嬴赵醉舞的姿影,山脊还是山脚索性全由他去,便颔首道地势甚好,将军目光颇准,不愧是久经沙场万里驰骋。
主将看他语带敷衍,像是心不在焉,也不好多说什么,旋即回身吩咐士兵们搭好炉灶,抓紧时间造起饭来,忙忙碌碌又是一场。他只在一边袖手看着,晡时将过,三军原地休整,煮上干粮,巡逻的兵士敲着锅子扯嗓大喊,声音在万人之间回荡。秦军军纪严明,即使有这么多人一同进餐,竟也闻不到半句燕谈之语,唯有无数道炊烟盘桓,袅袅然升上天际。
此处地势奇峻,万仞重山伫立,远处绯云叠积在遥远的天极处,金乌低沉,回光给座座刀削似的险峰镀上了一层金色,灿烂无比。等晚餐时间过去,嬴秦也已用毕膳后,天色开始便转暗,苍穹泛着月白,归巢的鸟雀掠过道道灰褐色弧线,一轮半透明的蟾宫挂上山尖。
士兵们起身,收拾堆在地上的铜盾戈矛,准备重新赶路,战车上的马也喂过干草,又再次套好了,六军将发。然而当远方地平线上诡异地扬起阵阵尘土时,有人发现不对劲,停了下来。还没等主将喝令所有军士不要前进,原地列阵以待,做好御敌准备,对方就从那边卷过来了,战马嘶鸣绣旗翻飘,青色的玄鸟在暗昧的天空下扬起,那是一支轻捷迅敏的赵军军队,骑兵打头,瞬间风驰电掣般地杀到了眼前,像是一支尖锐的矛一般,直刺而来。
赵军,是赵军。嬴秦微微颦起眉,这回看样子是来突袭的,不可能……但是不可能!他们怎么敢主动送上门来迎战?这是自寻死路,难道嬴赵不应该在原处扎堡垒以待他的重兵么?还是说他竟放弃了原来死守的策略?大约是李牧又使什么诡计了,他想,稍稍急切地扬鞭上前欲看个究竟,赵军的前锋就已同秦军接触,并不由分说地交起战来。两翼弓弩手万箭齐发,流矢如雨,厚重的盾牌顿时被射成了刺猬,晃神间,已有不少人躲避不及,中箭阵亡。
这一支赵军大约是主力,比起上回遭遇的又很是不同,看来嬴赵是拿出他的家底儿了,他一抽坐下骏马,啧了一声。主将下令摆出长蛇阵。可松散的秦军料不到嬴赵会有特地赶过来对他们发动突然袭击这个胆量,有人连箭囊都尚未背上,就连嬴秦也根本就没有做好战斗准备,长剑还插在鞘里。这一下太过猝然,秦兵分散开来,反被赵军层层压近。今日交手的这一支军队士气格外振奋,赵人素来以悍勇闻名,这下更是疯狂地砍杀,冲锋陷阵皆如亡命之徒一般,完全没有提防的秦军未免招架不住。
就这样莫名其妙地交起锋来。
混战内天色愈黑,晚霞淡去。眼看秦军就已处于下风,嬴秦拔剑策马前奔,想要杀开迎面而来的赵军,破出一条路去,刻满花纹的长刃在手,他几下就刺翻两个骑兵,从躯体里抽出的薄锋轻轻颤动着,尚带余温。鲜血涌溅,他抬首望时却正撞见对面嬴赵一身胡服金钩玉带,骑着高头大马,背景是重重高渺远山。他身手矫健若游龙,在万军里穿梭,一边纵马疾驰一边拉满了鹊画弓不断地朝秦军阵内放箭,赵军分开呈几小支冲击秦军的蛇阵,不多时阵法就被打散,乱糟糟哄成一团,卒子们都各自逃窜屠戮起来,尸体一摞摞堆了满地。
古来征战几人回。
战斗一直持续到人定已过,火炬腾腾点燃,圆月高悬如镜,向群山沟壑之间投落浓浓淡淡的阴影,夜色苍茫,秦赵两军就在这样的战场上,激烈地争一胜负。
这样的战场,这样的战场。
烟尘迷目,四处都沸腾着人的喊杀,马的嘶鸣,震耳欲聋。尖刀狠狠地刺入人肉体的声音,红褐色液体喷薄而出,惨叫声,撕心裂骨。有人浑身是血,驾着战车疯狂地驱马驰骋,碾压过那些或业以冰冷或余温尚存还在蠕动的躯体。手被砍断了,眼被刺盲了,可还是义无反顾地奔跑着,无意义地大叫着,旋转着长戟利剑,疯狂地攻击着四周的所有人。什么也看不见了,什么也听不见了,有人在卖力地擂鼓————敲呀,敲呀!那声音仿佛是从天边传来的,隆隆可怖。杀掉杀掉杀掉,火光映红了夜晚流云浮动的阑珊的天宇,灼热的鲜血激奋地飞遍,战马向前猛冲,项下系着人头,有人拎着几个睁着眼、毛发蓬乱的首级,骑在马上,发出不成人声的诡异的大笑,死死死!喧闹中远处一支金绿尾翎的长箭射来,破开空气,陡然一下,钉穿了他的喉咙,红褐色的液体一溅,转瞬间他那尚带着笑容的脸就消失在被火光瑟瑟地映红的夜的天空下去了。
理智呢?理智早就离他们远去了!这群人,在这疆场上疯狂地践踏,厮杀。生命在这种时候,显得无比地渺小和卑微。
“殿下,那些突袭的赵军不断地冲杀过来,不要命了似地,杀掉多少也拦不住,我们死伤惨重啊殿下!”
一片杂乱的声音里,就连方位也快分不清。嬴秦的手下骑着快马跑上前来,急促地如此汇报道,话语内含着哭腔。“我们不是来攻城掠地,简直就是来参加一场葬礼的!我们和他们,共同的葬礼!”
战场上的风炽热无比,男人回过头来,冷漠地看了他一眼,“那就命令他们也不要命地给我冲杀出去!”他高声说,被鲜血浸透的黑衣贴在身上,妖丽的红褐色纹路织缠遍周身。挥剑猝地削掉面前一个畏缩后退的秦兵的脑袋,嬴秦皱着眉,严酷地下令道。
“既然他们送上门来,那就务必给我斩尽赵军主力,杀人多者,赏上加赏!”
一面为保家国,誓愿马革裹尸;一面为铸帝业,宁肯埋身沙场。箭矢交坠金石相击,夜幕沉沉,辽阔山河之上,谁在用生命,吟响一曲慷慨悲歌。
☆、【七】
月上枝梢,复至中天,光华清明。战争耗过了人定,子夜降临,巢中夜鸟安睡。一切都冷了下来,静了下来,辽远沙场之内风起依旧,呼啸过面前的原野,天穹暗红,烟尘贴着地面向远处卷去,蟾光将什么都照得明晰。
站在这儿瞭望远处黑黢黢的叠叠山峰,几株小松树稀疏地立在其间,形影奇峻。战场死寂,秦赵两方胜负已决。秦军给不要命的赵军团团打乱缠住,首尾相顾不能,最后被分开来一点点击溃,旗靡辙乱,风声鹤唳。
直到赵军主力已战死耗损得差不多,嬴秦一部才勉强得以脱身,陆陆续续杀散赵军,眼见秦军也只剩下些残兵伤卒,再反扑也得胜无望,遂干脆集结了幸存者,朝上回扎营的方向退去。和前番肥累之战的状况差不多,嬴秦不过是在才好的躯体上又添了新伤口罢了,他那一袭黑衣贴在身上,他自己的血与别人的血,交汇在一起,浸透了丝帛,黏着他的肌肤,鲜艳的液体沁入了表面细腻的纹理。
谁会想到,嬴赵竟敢来偷袭这一招呢?
他们甚至还没完全到达目的地,就已经被击溃了。
还痛苦么?已快要麻木。伤口遍布了全身,几乎不知道疼得到底是哪一处了。刚刚的鏖战里他下马持盾步行,短兵相接,仗着非同常人之躯以一敌百时,躲避不及,被一赵兵绊倒,铁蒺藜生生刺进了腿腹,鲜血直流,虽然他旋即就砍下了几个试图偷袭的敌方卒子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