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无我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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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无我嬴- 第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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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帅命手下清点人数,粗粗一算发现折损不少,无奈地下令整队迅速后撤,守退离此处最近的一个营地。期间副将欲捎他一程,他冷冷地道又没什么大伤何必如此,比这要严重得多的情况都不知经历过多少回,说毕就执意一人随在军队后面独行,脸色阴沉得要命。
  居然又一次地……失败了。被嬴赵又一次地,用诡计击败了。
  秦军伤残众多,随处可见互相搀扶着行走的士兵,队伍拉得很长,稀稀落落,月光下投出些许摇晃的疏影。他的右腿带了伤,又是孤身一人,踽踽地走着,看四周黑暗之下影影绰绰的群山,渐渐竟给遗留在后面,前面零散部队的剪影越缩越小,这样迢迢地看着,愈觉凄凉。
  不行,再这样下去就要彻底掉队了。
  “嬴秦!”加快速度,步履阑珊地没走出多远,身后风起萧萧,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中突然有人远远地这么开口唤道。屋漏偏逢连夜雨,他几乎不用回首观望就晓得那是谁的声音,还真是亲切啊,几百年来都是这么带着笑意地呼唤他————嬴赵,方才得胜的嬴赵居然追来了。
  但是没有那匆匆的马蹄声,没有那疾劲的驱驰,略略偏首,余光瞥到身后悠远的夜,天地间竟只有他一个人。
  嬴秦有些惊异,竟不是来追击的?怎么,难道他不用收兵回营不用打扫战场?赵兵应该早就退去休整了吧,毕竟他们死伤惨重,虽然赢了,但损失得比秦军还要多得多,他知道。瞧,这局面转变得多么快,明明今日黄昏他们还在准备继续出征,收拾武器和锅子,夜半在一轮明月下就满身鲜血地开始走回程了,嬴秦自嘲地笑起来,挥了挥湿漉漉的广袖,李牧李牧,若不是李牧在背后出主意,嬴赵又怎能狠戾到如此地步?
  “嬴秦。”他正恨时身后嬴赵又大喊起来,看样子竟像是有什么话要跟他说似地。他冷笑一声,并不搭理,反而继续向前走,谁知道他要玩什么花招。崇岭之上夜色苍茫,蟾宫高悬,投下一片青白。嬴赵真是得寸进尺,莫非还想诱他进圈套吗?要不就是来观赏他又一次失败之后的模样,顺便耀武扬威一番,不过他根本不该有耀武扬威的资本。嬴秦想着,越走越快,可嬴赵竟在他背后紧跟不舍,路旁树木草垛山峦次第掠过,他到底是带了腿伤,没走出多远竟就给嬴赵赶上,那人脚步已愈来愈近,嬴秦听着心中燥闷,他啧了一声,猛地回过身去,不耐烦刚想要说话,耳边风声呼呼掠过,只见得身后嬴赵突地一笑,举剑不由分说地猝然向他砍来。
  那是一把砍人已经砍得快要卷了刃的兵器,错金镶玉,隐隐可见末端精细的镂纹,亏得嬴秦反应极快,竟一错身堪堪避过,疯了吧,他倏然后退几步,右膝微微曲了一下,复又立住,嫌恶地皱眉看着眼前的人,嬴赵大约已经杀红了眼,原本明澈的双眸中流转着一丝瑰艳的绯色。他顿了顿,顷刻间反手又是一剑斜劈而来,青铜粲粲反映着月色。路旁野火熊熊尚未燃尽,光华焕焕,在这乌漆的夜里给他做了炽烈的背景,嬴秦不禁心内冷笑,看来是得胜得的冲昏头了,不过是暂时退让而已,他还真以为能将自己置于死地吗?他轻慢地扬起嘴角,身形一晃,虽然受了伤,但动作照样十分敏捷地向旁边闪去,那人用力过猛,一下收不住,他看准时机,借着他身子前倾的那一须臾,牢牢地一把执住了他的胳膊,使出蛮力将他的整条手臂向后一拧,骨骼扭曲微微作响,他抬脚狠狠将他向前勾倒,嬴赵本来就站得不甚稳,这下被他整个人都猛地仰面扑到地上按住,嬴秦就夺下了他另一只手里的剑。
  视野瞬间倾覆,嬴赵似乎有一瞬间的错愕,似是清醒了一些,欠身仿佛想要挣扎,嬴秦用膝盖将他腹部死死压住,把他的脸掰过一点来,真是苍白啊,那掩映在乌发之下的面容,就着月亮看了半晌,他索性就不再想要去赶那大部队的事,仅是冷哼一声:“你的精神看起来挺不错嘛,”嬴秦凉薄地缓缓开口,“也是,只要赵氏的宗庙社稷不亡,你就不会死。”他放手,任他的额角重新磕在地上,便盘问起这被制服的对手来:“怎么,李牧又给你出了什么招术?”
  “唯一的招数,就是杀了你。”那人却咬牙切齿地这么微笑着答道,眯着的双眼,一刹那间聚拢起无限殷赤的杀意。嬴秦冷哼了一声,“那你未免也太高估你自己了。”他十分不以为然地答道,居高临下地看他,“你忘了长平之时吗?醒醒吧,嬴赵。”他突然笑起来,拿从嬴赵手里夺来的青铜剑敲了敲他面前的土地,旋即当着他的面哐啷一下将它扔了个老远:“长平一败之后,你已经失去了和我对峙的资格。而今你就快要死了,你以为垂死挣扎会有什么好的下场么?”
  “垂死挣扎?我只知道这次是我赢了。” 嬴赵注视着自己错金的反光的剑尖,却大声笑了起来,黑暗中,男人的笑容显得格外明亮。他喘着粗气,声音带着稍许喑哑:“就算是挣扎,我的天数,也还远远未尽呢。”他费力地说着,就艰难地略略仰头去看那诡谲的暗红色苍穹,其内没有半点星辰,九重云汉间只孤零零地高高悬挂着一轮满月,苍白而冰凉的、病态的冷光,岑寂地投在这万里杀场之上。
  “所以你就乘胜想凭这样的一点绵薄之力追击我?不过也是,你的军队没余下多少了。”
  嬴秦冷笑了一声,关外的夜晚寒意侵骨,他极目望去,夜色深重,黄沙如雪了无边际。赵乃四战之地,这里曾经溅洒了多少血泪,掩埋了多少枯骨啊,大漠风起声如鬼哭,呜咽地述说着积淀了百年的寥落和荒凉。
  然而此刻他却并不觉得多冷多沧桑,刚才的那场失败和现在这种局面将他烧得昏昏然,真糟糕,绑腿要被黏重的鲜血湿透了,他的五指还牢牢攥着嬴赵的手腕。嬴秦伸出另一只手,死死地卡住了那人的脖颈,皮肤触感滚烫,胡服压金线的镶边磨蹭着他的掌侧,嬴赵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多么奇妙,他想,他现在离他是这样的近,又是那样的远。
  “我只欲找你决个明白。”那人这么说,侧着首,昂然地看他。子夜风寒,蟾光凄凄,他被照亮的深琥珀色的瞳孔中毫无畏惧,甚至还带着挑衅之意。那张容貌动人的脸,颊侧沾上了不少地面污脏的沙砾,嬴秦有一瞬间居然觉得十分可惜,他几乎以为自己会探袖替他拂掉,但到最后,他也还是警惕着没有放开那人的脖颈或手腕。
  那样的远啊,离许下誓言之刻,离分道扬镳之刻,离挥袂决战之刻。
  “我要决个明白,”嬴赵继续道:“为什么我现在能够出入秦军如履平地,但那个时候却还是输了呢?”他笑着说,偏首偷眼看他:“输给这样一个看不起我,觉得我不过是俎上鱼肉,却连续两次都败给我了的人?” 
  明目张胆地鄙薄与贬低,嬴赵似乎丝毫不怕会激怒嬴秦,尽管现在自己还被掌握在对方手里。嬴秦也没见恼,“这是现世报。”他几乎是不动声色地立即做出了反应,冰冷地,阴戾地反击道,他俯视着嬴赵,欺身迫近他,风凉地冷笑:“家奴弑主,其下场就是如此。”
  “难道,你觉得自己不曾算是周的家奴?”闻得此言,嬴赵却不以为意地放声大笑起来:“那时候晋早就削减成了弱者,弱者本不该存在于这个烽烟四起的世上,你又何必谴责我?”他稍稍欠起身子,又调侃地道:“不灵验的偶像也有必要放在庙堂中么?”
  嬴秦几乎要笑出声来,他一挑眉,粗鲁地一把将他重重摁回去,嬴赵闷哼了一声,他原本扼着他脖颈的手转而捏起了他的下颚:“说得好,不过,”他冷冷地道,又把他摔开,“如今正不合时宜地挣扎着的你本身,不也算是弱者吗?”
  月色皓然,那人的面色顿地一变。
  弱者,嬴赵一直所轻鄙的,没有资格存活于此乱世的弱者,生来就该被杀戮的,理应成为强者养料的人……这么说果然一针见血吧,嬴秦只瞧见他深褐色的眸子骤地收缩,仿佛被猛击了一下,方才还在鼓舌强辩,这会儿却不再说话了。
  静默,死一样的静默。
  弱者啊……也是呢……嬴赵紧皱着眉,呆滞了一会,恍然地喃喃道,声音渐渐低下去,最终缓缓地闭上了眼。屡战屡败,死伤无数,如果不是靠着李牧,恐怕不止是这个下场。原来今日轮到自己成为被清除的弱者了吗,那人的神情忽然变得分外疲惫,那是前所未有的绝望,如同灭顶的潮水一般瞬间灌来,要将他整个人都淹没,连他方才被逮住的时候都未曾有过这种表情。一旁的风簌簌拂过松树针一样的叶尖,嬴秦想,大概是流血过多的缘故吧,身下的这男人连呼吸都快要变得吃力了。
  这个长夜何时才是尽头?嬴秦半压住他,抓着他的手,似笑非笑地冷眼瞅着他还有什么招数可耍。刚才的话真是戳到了他的致命处,这个自信而直白的人呐,过了很久,嬴赵都没再说什么,看样子是彻底陷入自己给自己制造的绝望内了,也不再像方才那样剧烈地挣扎。
  他得意着,然而良久,又突地感到有点不对劲,使劲摇了摇他,却只得到一声模糊的“嗯”。嬴秦忍不住颦眉,方才夜太深太暗没怎么注意,这会儿就着月光细看,却见他身下的粗粝的土地上,正缓缓蕴开一大片可怖的红褐色鲜血。嬴赵八成是带着什么重伤来的,嬴秦不禁蔑然,结果在搏斗中撕裂了伤口吧,这个人从来没有自知之明。
  如履平地?他冷笑起来。稍稍放松了警惕,旋即,就只听得嬴赵像是略略从绝望和失血中清醒过了来,兀然张眼开口问他,毫不相关的话题,他苦笑着,似乎是半死不活地说嬴秦,声音现在在他耳里听起来竟有些虚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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