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负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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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负吟- 第1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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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看见的必然是月仪,除了他之外不会有人用那般含情含愁的泪眸瞧着自己,容颜娟娟如昔,情致也殷殷如昔。
  
  漫天的红霞黯淡下去的时候,纤纤新月也贴在了天边,弯眉如蹙,照进院落深深处。蓬门陋户没有招待贵客的地方,月仪只能在井台上铺开一领旧草席,让虹台坐了,井里现成有水,却没有奉客的杯盘,舀了清水倒在吃饭的缺口瓷碗里,映出井台上斜伸的一枝梨花,叶瘦花小,却兀自努力绽着冰玉也似的瓣。
  
  虹台走了一路,实在是渴了,也不计较水生碗破,咕嘟嘟大口饮水。月仪看他满头是汗,却拿松江绫的袖子去擦,问道:“老爷不曾带手巾?”虹台道:“忘了。”月仪便翻开自己内袖,给他擦了汗,说道:“如今有家眷打点衣物,本不该忘。”
  
  虹台失笑道:“怎么一见面就指摘我家眷不贤惠?没有的话。偶然忘记一次收拾,也不是什么大事。”月仪低眉答了声“不敢”,虹台笑道:“我知道你满心想问,那也没什么不敢。我娶的新夫人挺好的,除了年纪小,娇痴些,也没有十分骄横无礼,欺压夫家。当家也还说得过去,家里也不曾鸡飞狗跳。你以前都是过虑了。”他放下碗握住月仪的手,道:“你从前因为过虑,结果闹这么厉害,何苦呢?还是跟我回去罢,这里哪是住人的地方?我其实一直想念你的。”
  
  月仪并没有抽开手,却也没有点头,只是忽然问道:“这番还乡,还舒心么?”虹台道:“有什么不舒心?整日都忙着会客、回拜,虽然忙些,也算终于光宗耀祖。”月仪微笑道:“是,都忘了如今不应该称沈老爷,应该称沈大人了。”虹台笑道:“庶吉士还未转正,就算转正晋为编修、检讨,也无非七品衔,称什么大人?原来你学会寒碜我了。”话虽如此说,但翰林官最是清贵,日后朝廷要员,都出于此,这个七品和地方官的七品本质上大不一样,谦逊时却抑不住得意洋洋,又道:“说这些作甚?你看我也没有像你说的那样——不过我也知道,你去年劝谏,也是好意,我并不计较的,今日是真心来叫你回去。”
  
  月仪淡笑一笑,道:“知道大人必定春风得意,否则也不愿意和我相见。”问道:“大人也算衣锦还乡,想必叶老爷也不记前嫌,合族来接风洗尘过了。”
  
  虹台听了这话,倒有三分懊闷,说道:“舅父年老,越发古怪了,非但不肯上门,也不肯见我,还串通了整个叶氏家族,谁也不来贺我。”顿一顿,又抱怨道:“连沈氏也听他的说话,至今推托让我家新媳妇拜家庙的事,真是气人!偏生官家假期短,我夫人又不惯江南风俗,听不懂吴人口音,呆在家里全无交游,只说要回京。这番匆匆扫墓,是拜不了庙的了。”月仪转开头,低声道:“那么沈大人整日会客回拜,相见的也都是一些陌生的官场中人,乡党清流,毕竟是不曾来往了。回想当年,纵使是太常公亡故、大人应举落第,家门最萧条的时节,归来都有吴江的望族当路迎接慰劳……”
  
  虹台不悦,道:“怎么尽说这些?说你的事罢,到底和我回不回去?”月仪摇摇头,只是问道:“大人几时回京?”虹台道:“过两日便要走,我是官身,不能悠闲停留了。”他握住月仪的手加劲,说道:“就几日假期,我派人叫你三四遍,又亲自来找你,这心意还不诚?你看我今日都不曾带人跟随,就是为了我们兄弟好好谈一谈心,去年在北京是我将话说重了,伤了你的心,我自认不是。可是你也太决绝,我们这些年的情分,难道说断就断了不成?”
  
  月仪半晌不答,只是俯首看着地面。弯月清辉渐渐从梨花影里透了下来,照见他巾袖如霜,面庞的暗影里忽然微有晶莹一闪,是他终究如往昔一般不争气爱哭,盈盈泪已承睫。
  
  他轻声叹息:“这些年的情分……其实你都不知道,这些年的情分,是你自你,我自我,我们一直各顾各。”
  
  虹台不觉伸手去抱他,月仪却已经将话接了下去:“……事到如今,不若就各顾各下去罢。你有你的家业,我也有我的家业,何必井水再犯河水。”
  
  虹台又是惊疑,又是纳闷,问道:“你的家业?难道你也要娶亲了?”月仪摇头道:“我一归来,先母就亡故了。我在守孝,不曾议亲。”虹台愣了愣,才想到他口中的“先母”,是他自己的生母,不禁道:“你也真是运气不好,到处守孝——那你家的父亲呢?”月仪道:“在前村喝酒,大约已经烂醉了。他一月也难得有三四日在家,有些钱钞都尽数送在酒肆里。”他惨淡笑笑,说道:“家父是苦惯的人,旧日便将家里的儿女都卖光了,如今乍然有我归来奉养,我又有了个生员身份,总算免除了家里徭役。他难得闲散,就染了酗酒恶习——可是老人家也就这点晚景,我怎么忍心说他。”
  
  虹台从来不知道他本身父母的情况,听了怜悯,安慰道:“那你还是跟我回去罢,你父亲这个样子,大不了带去养在我家,每日给他几两酒钱,也不费事。”月仪反倒笑了出来:“这是什么话!我岂是要让外姓养育父亲的人!”
  
  他一贯恭顺自抑,这一句话却有抑制不住的傲气,虹台一时竟有点新奇的感触,抱住他默默不语,良久才叫了声“月仪”,月仪应了,虹台道:“我想起来了,当年就是他十两银子卖了你到我家……当年狠心,如今还是拖累你,你们有什么父子恩义?”月仪道:“天下无不是的父母,骨肉相关,怎能没有恩义。”停一下又道:“何况我如今都已经二十六岁了,又做了秀才,应门当户,他再也卖不掉我了。”
  
  他这句话颇有点凄凉的自嘲,虹台不免又叫了一声“月仪”,说道:“何必这么良善!”月仪默默,过一会儿才道:“其实我自思自想,我也是个不良善的人。先母去世的时候,我居然欣慰,心想入土为安,尘埃落定,我再也不必担心她将我推给父亲,插一根草标牵到县城人牙子那里去卖……家父如今酗酒,我也是安心的,他一日要我供养,就一日不会再将我当牲口、当货物……”
  
  他抬头看着虹台,泪光还在眼底,脸上却是微笑:“……我其实是个有恶念的人,不过,终究一切听天由命,什么也做不得。”
  
  这是相逢以来,他第一次和虹台如此对面凝视,目光全无回避,眼底依旧清亮如水,深深映照着情人影子,虹台却忽然觉得眼前模糊了,是心头酸痛,涌作了眼底酸楚。原来他看自己不是迷雾,自己看他才是。
  
  因为心底太痛,抱持都小心翼翼用不得力气,只是反复的道:“你不肯和我回去,也是因为不安,怕我们再次决裂么?其实你不用担心的,我几时赶逐过你?最多也就是口不择言,气上来说几句狠话,你和我做了十年兄弟,还不知道我的脾气?我其实一直当你……”
  
  这番语无伦次的话并没有说完,是月仪忽然纵体入怀,将双唇主动送了上来。一切柔软甜蜜,一切颠倒爱欲,都如往昔。
  
  情深爱浓的时候,月仪在他耳畔说道:“我知道,你一直当我,会在枕席上挟制你。”
  
  枕席上沈虹台其实迷乱贪恋不能自已,都不知道自己喃喃回了些什么话,也不知道月仪是否在纵情交欢的时候,又一次呜咽流泪,乐极生悲。只觉得这一场情事的疯狂是平生未有,绝望也是平生未遇,原来乐和痛是相反相成,爱与恨也只隔发丝一线。到最后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否也失声哭了,只知道清醒后两人鬓发脸颊,都沾着纵横清泪,那一弯眉月已经从梨花梢头沉了下去,照不见莹莹,照不见惺惺。
  
  情//欲之后声音疲软而嘶哑,只是一再请求:“月仪,同我回去罢,回去罢。我真心当你是兄弟,一辈子不离不弃。”
  
  月仪只是凄然微笑:“你说过,这不是兄弟之间能做的事。”
  
  沈虹台最后失望离去的时候,这幽微凄凉的笑意都一直萦绕在眼前,好似荒村月色虽已落幕,惨白的光芒还留在山水树梢之巅。水乡阡陌难行,月仪却只肯送到村口就不再走,但是虹台走出很远,回头还是能看见他半披着外衣站在村口,月影余辉将他化成一个单薄的剪影,那目送不舍的身姿却好似粘在了自己瞳仁上,很久都无法抹消。
  
  虹台当时暗暗想道:“这决不是最后一次相见——我决不会让今日变成最后一次,迟迟早早,我还要和他见面。”
  
  然而过了一年,他的想法却已大变,激烈而绝望:“那一夜就是最后一次,无论如何,我只能让那一夜成为最后一次——事到如今,我再也不要和他见面!”
  
  一年后,是朝中座师桂阁老解组还乡,旋即病故。“议大礼”派官员失去最有力的首辅靠山,被清议派言官反攻倒算,清除出朝的时候。沈虹台还未来得及晋升翰林院编修,就被言事官寻衅攻击,以姻附勋臣为罪,贬谪广东高要典史。
  




19

19、虹台月之九 。。。 
 
 
  典史是地方上最低级的职位,在官阶中为不入流,掌管监狱缉捕之类的琐事,等于是“吏”而非“官”。沈虹台从词林清品一跌而入地方小吏,而且还是远贬广东僻壤,这羞辱打击,不是一般的大,以至于面对千里迢迢赶来探望的月仪,也是坚决闭门相拒:“他来做什么!到了这份上,难道看我笑话?我宁死也不要见他!”
  
  典史位卑,高要又是广东穷县,衙门都很简陋,官吏的住所自然也浅隘,然而好歹还有县吏的身份,还有一个破落的庭院能将求见的人拒之门外。院落窄小,虹台即使在屋内,也分明听见院门外面月仪在叩门,痛哭着呼唤自己,自称只为见自己一面求个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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