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负吟》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负负吟- 第16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郝湔。缣词乖谖菽冢卜置魈好磐饷嬖乱窃谶得牛纯拮藕艋阶约海猿浦晃约阂幻媲蟾龇判模欢庖豢毯缣ㄐ娜缣贾粘涠晃牛彰挪荒伞�
  
  他想道:“什么都被他说中了,他原本劝我不要结那门亲,不要违背父亲遗志以至于清议鄙夷,言论不容……什么都被他说中了,我有何颜面与他相见?何况当年还是我伤他的心,他又曾经和我决裂,拒绝回去,如今却来不计前嫌……这耻辱我受不了,这怜悯,我也受不了!”
  
  眷属都留在北京,不曾和自己同甘共苦,乡党清流多半鄙夷自己为人,也不肯施以援手。而唯一愿意来患难与共的月仪,虹台却觉得和他相见,比死亡还要难堪。到这地步爱恋或者哀怜,都是羞辱,比怀恨讥笑更不能面对。
  
  可是人间的事,终于有不能不面对。做无品典史还有门户可以紧闭,有拒人千里之外的余地,等他落到更不堪的境地,连拒绝的自由都没有了的时候,这才知道爱毕竟和恨一样执著,人间天上,无计相回避。
  
  将他从云端打落的厄运,并没有在贬谪之后放过他,典史的位置也没能做得长久,就因为监狱管理不善,被上司捉把柄定了个“贪赃枉法,买放盗魁”,锒铛入狱。
  
  在狱中听说月仪要来探监的消息,虹台已经不是那么激烈,却还是一般冲口回绝:“他不是早就回吴江了么,怎么又折转来?我是死也不会见他的。”
  
  因为他好歹做过一阵典史,狱卒又可怜他其实是书生不懂行规,不会管理囚犯,这才获罪,因此对他倒怀有三分善意,提点道:“这是何苦呢?你家二相公不远千里来探望,也是好意。何况坐在牢里的人,只有他不来见你,不能你不想见他。他替你上下都打点了,新任的典史老爷也同意探监,你有什么法子回绝!”
  
  虹台听了唯有绝望,颤声道:“他明知道我不要见他,还来作甚?我狼狈如此,还有什么好见!”
  
  狱卒隔着牢门,丢了一个包袱进来,说道:“你家二相公是个细致人,什么都妥当,知道你不想让他看见你蓬头垢面的狼狈样子,特地买嘱了上下,送新衣给你。墙角不是水桶?到时候洗干净手脸就见得人了。”
  
  那包袱虹台没有接住,啪的一声落在地下,声响显得分量甚轻,里面只有衣物,想来就算有银钱也会被经手的狱卒们层层搜检了去。虹台也没有心肠拾起来,只是看见包袱所落的地面上斜斜几道黑栏,是光线映出的影子。狱卒在内侧过道,火把的光芒射不到牢房内,照着地面的却是通风口的月光,他忽然吃惊,问道:“今日是十五还是十六?”狱卒嗤笑道:“你是关在牢里昏头了!今日都十八了,旬日一探监,二十那天你兄弟就能来看你了,安心等候罢。”
  
  虹台当然知道这个规矩,颓然低头,过一阵轻声问了一句闲话:“他……好么?”
  
  狱卒不懂这话意思,随口道:“有什么不好?又不曾吃牢饭。”虹台道:“他……依旧很美罢?”没听见狱卒回答,自己轻声又道:“是不是依旧那般面容莹洁,娟秀美好,有如明月……”
  
  这几句话狱卒倒有同感,点头道:“你家二相公真是好相貌,都说你们吴人秀丽,果然是真的。”如果换了别人,大约他要说几句淫亵打诨的话,不过沈虹台毕竟做过自己上司,几分同僚的情面还是在的,于是就不取笑了。
  
  虹台又问:“我家中好么?京中事体如何?”狱卒摇头道:“这个倒不知道,咱们这偏僻地方,哪里打听到外头事体?只听你兄弟说,有家事要向你私下说,大约是什么家产、内眷,我也不好打听。”他凑过来,小声道:“我听他口气,似乎在老家变卖了产业来使用,总能纳赎搭救你出去,再不然,等到朝廷大赦,也有出头日子,安心罢。”
  
  虹台凄然一笑:“出头什么呢?家产变卖,削籍为民,我纵然活得出这牢狱,也没有颜面还乡。”问道:“关于内眷,却是什么事?”狱卒道:“这个真不知道,等你兄弟私下跟你说罢。”虹台又笑了一笑:“这般私密!无非是妻子改嫁了罢。武定侯在朝中被攻讦得自顾不暇,哪里还愿意沾惹我这个犯罪侄婿?”
  
  这些话其实狱卒也并非完全不知,只是可怜他处境,不便明言,听他自己猜破说出来,于是便不接口,只道:“还有两天你们兄弟就能见面了,你耐心等罢。”
  
  他走出两步,虹台又叫住了他,恳求道:“我委实无颜见人,好不好跟他……跟我兄弟说一说,求他不要入来相见?”狱卒奇道:“好古怪!别人听说亲属来,都是头颈盼长了要见,你为什么反而抵死不肯要兄弟探监?”虹台哑声道:“你……不懂得,我们……”狱卒纳闷道:“有什么葛丝麻线,这般要紧!真是读书人诸多黏搭搭,太不爽利。”又走了两步,忽然想起,回头说道:“你兄弟好像也有料到,怕你不肯见他。他说包袱里面有他的心意,你一见便知——我看过了,里面除了衣物,就一页刻书的纸,不晓得写了什么。”
  
  虹台急忙去摸地下包袱,果然摸到了一页纸,急声道:“上下,借个亮。”狱卒懒得走回去,道:“月头很亮,你自己看罢。我要换班了。”虹台已经抽出纸来,果然是刻印的一页纸,是从书上撕落下来的。月光其实不亮,照入来并不能看清雕版小字,但是这书却是沈虹台看熟了的,这一页纸上的文字,更是无比熟悉,只看见双圈密点,画出来两句曾经铭记的诗:
  
  “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不了因。”
  
  书页间本该是朱砂圈点,在银霜似的月光下却失去了颜色,朱红变成深褐,好像陈旧的凝固的血痕。
  
  沈虹台一时恍惚,好像还是那个中秋夜,太湖月色下,月仪惊慌伸手,按住自己口唇:“这句诗不吉利……哥哥以后别说了,别说了。”
  
  那猝然的泪眼,微凉的掌心,一切深情如昨日,一切深心,又在今日。
  
  良久良久,他终于微微笑了出来:“他的心意,我懂得了……你去跟他说罢,我不回绝了,我会肯让他……让他见我。”
  
  这句话并没有人回应,过道中一片黑暗,狱卒早已经走得远了,连半分火把光明都没留下。
  
  其实肯不肯,又怎么样呢?本来没有回绝的余地,相见不自由,相爱不自主,相随不自得。
  
  他继续往包袱中掏摸,抖出来果然是月仪送入的新衣,还是吴江时行的款式,月白直裰,吴绫内衬,丝鞋布袜,长绦短巾,色色都齐备。只是月色给一切都漂了白,连本来最为色泽鲜明的系腰丝绦,都变成了霜打秋草的颜色,只稍见深浅不一,还能看出原本是二色间杂的鸳鸯绦。
  
  那一时间沈虹台仿佛想了很多很多,又仿佛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呆呆看着通风口透入的月光。十八的月亮应该不是浑圆,冰轮上定然带有缺口,却想必不妨碍皎洁光明。月仪此刻在外面,是否也在看着这不再团圞的月?
  
  牢底观天,到底望不见月,或许踩着底下水桶爬上去,还能窥看那一方天空——却还是挡着冷硬的铁栅栏。
  
  他站起身的时候手间还缠绕着鸳鸯绦,细细抚摩那丝滑的纹理,平生的恩怨、爱欲、颠倒、缠绵,在心底搅成百味的汤汁。其实自己并非一直不懂得月仪,就如月仪深深懂得自己一般,自己也深深懂得他,两个人的痴缠是殊途也是同道,可是又都是各顾各。
  
  他最终凄然自笑了出来:“月仪,诸般深情厚爱,你终究不负我。”
  
  “月仪,多谢你,多谢。”
  
  茫然四顾,四周的牢房都沉在黑暗里,囚犯们的鼾声此起彼伏,和着外面秋虫唧唧,杂乱无章。污浊的牢里连呼吸也是为难,只有通风口那一丝快哉风送来清凉,还有铁栅外看不见的自在月华,纯白澄澈的光,陆沉了这个世界。
  




20

20、虹台月之十(END) 。。。 
 
 
  沈虹台在牢底望月的夜晚,月仪其实并没有同看这一轮缺月,虽然也是愁眉不眠,却是坐在灯影下,无意识抚摸着怀中抱的青花瓷瓶。瓷器的光滑和丝绦的光滑自然不同,且带着冰冷冷的坚硬,触得指尖都好似要生疼。陪同的管家不免要抱怨:“远道千里,二相公非要带这易碎的花瓶作甚?家产都变卖了,要紧的是将大老爷搭救出来,也不争在这旧年玩物。”
  
  这番话其实月仪在吴江县就听过,是叶孝廉主持变卖了沈家家产,委托自己重来广东设法搭救虹台的时候,顿着拐杖不解:“人最要紧,东西什么时候不能再置办,非惦记着那个花瓶作甚!又不是什么值钱的文物清玩——你爱这上头题的《赤壁赋》,回头我到景德镇找人烧一百个给你,何必在这时跟买主争一件玩物?”
  
  好在也因为并不值钱,买主最后没有争到底,还是让沈家拿回了这物事。沈家是将整个宅邸连同家具摆设一道出售,卖得重金去捞救虹台性命。叶孝廉已经满头白发,颤巍巍一面恨,一面骂:“阿作这孩子,太不懂事!当年我就不许他结这门亲,抵死不听!太常公要是地下有知,情愿他早死早托生,也比这般丢沈家的脸好唷!”说到最后也不禁哭了:“他也不想想太常公为的甚事殉难,就去跟小人结亲,坏了名望,落到这地步都没一个人肯说公道话出脱他……坐腌臜牢不是君子的事,偏生太常公就这么一根独苗,割断不得……广东那地方又是瘟又是热,多少人等不到赦罪就死在牢里,你要赶紧过去,救他囫囵一命。”
  
  月仪最后一次回沈宅是交割的前夜,这座已经出卖给别人的宅院,因为仆人都被遣散了,显得分外凄凉�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