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宝亲王马上就听说了庄亲王给皇帝的上奏,称讷尔苏已经革退王爵,圈禁在家,却又使令其子福静,私与绥赫德往来行走,索取银物,殊干法纪。相应请旨将伊等因何往来及送给银物实情,会同宗人府及该部,提齐案内人犯,一并严审定拟具奏。
顾不得再去计较福彭为何当时刻意隐瞒着不与自己商量,情势到了这一步,只要皇帝点头,让宗人府再行介入,事态将无可收拾。宝亲王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前往养心殿,跪在皇帝面前,一遍遍地恳请他放过平郡王父子。与其说是纳尔苏的案子,不如说是宝亲王的态度触怒了皇帝。他冷冷问道:“你如此不顾身份和体面,是为了公心,还是为了私情?”其实宝亲王可以冠冕堂皇回答:“臣是忧心定边大将军因此事忧恐,不能安心治军。”但是不知为何,这话他就是说不出口,只能默默地流着眼泪。皇帝勒令他回去,不要再插手这次的事情。他执拗的违背了父亲的命令,只是不住的叩头,直到额角在冰冷的金砖上碰出血迹。皇帝最终失去了耐性,冷冰冰的甩下一句:“你不知自重也随你,只是仔细脏了朕的地方。”说罢拂袖而去。
他听着父亲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他不记得自己是怎样擦干了眼泪,跌跌撞撞出了暖阁,让四周人惊讶的看着异日皇帝最心爱的皇子,如同丧家之犬一样跪在养心殿外,凭人怎么劝说也不肯离去。
十一月夜里的风如同尖锐的刀,直剜到他的骨髓里,剜到他的心里。他不知道远隔千里的乌里雅苏台的夜是不是比这里更冷,那个人是不是也被一片风雪声聒碎乡心,无法成梦。他看着暖阁内的灯始终没有熄灭,那是他的父亲还在批着无穷无尽的奏折,他听到父亲的咳嗽声,想起离去前父亲脸上似乎是轻蔑,又似乎是失望的神情。还有父亲脸上无法掩饰的疲惫。
他不知道究竟哪件更令他心痛。
夜色渐渐退却,天渐渐的明亮了起来,淡薄的冬阳投在冷透的身体上,如同万管钢针一齐刺下,由刺痛转为灼痛,灼痛又转为灼烫,直到最后好像是架在炉火上被烧烤一样。他想叫人把四周的炭盆搁得离他远些,却怎么都没有开口的力气。在无穷无尽痛苦焦躁的辗转后,手心中突然有了一点惬意的清凉,让他渐渐安静了下来。他隐隐约约记得那种感觉。
今年的早春,他和那人一同在圆明园内泛舟,那天有丝丝的烟雨,他们穿着绿色的蓑衣,迎面是清风,脚下是碧水,天地间那样的温柔,他从来都没有体会过。他问:“江南也不过如此了吧。”他答:“不及。”于是他向他讲起了金粉六朝的沧桑,风帘翠幕的风流,以及满市珠玑罗绮的繁华。
他同他一样,自小生长在京城,这一切一定又是听那黑胖子说的。他说到了忘情处,抬起衣袖,替他拭去了脸上沾染的雨线。
他不知道那个不经意的动作是怎样在一瞬间平息了他心中的不满,继而让他欣喜若狂。他握住他的手,许诺道:“那么以后我们一同去江南看看吧。”
他的手泛着微微的凉意,恰到好处的中和了他的燥热,就像现在一样。
宝亲王惊觉的睁开眼睛,看到的是王妃富察氏熬红的双目。她的声音中带着隐隐的喑哑哭腔:“王爷?????”他从她的掌心抽回了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又沉沉的睡了过去。
宝亲王一病很久,其间皇帝并没有遣人来问询或是赐药。但是他听说了皇帝对于平郡王府一案最终处理的旨意:绥赫德著发往北路军台效力赎罪,若尽心效力,著该总管奏闻;如不肯实心效力即行请旨,于该处正法。
后面直接缀了“钦此”,丝毫没有提及纳尔苏或福静或是曹家,连那三千八百两银子也不追还了,他终于彻底安下了心来。
算是对得起那人了。
病好了,他想前去向皇帝请安或是请罪,但皇帝总是避而不见。这种冷漠的态度,是从小受尽了父祖宠爱的他难以忍受的。大概这是皇帝能想出的对他最严厉的惩罚。
在乾西二所惶惑的等待中,他听着窗外凛冽的风声,用火箸默默地划着燃尽的死灰,在灰上一笔笔地写下想念他的诗句:暖阁熏炉刻漏移,闲情万里忆相知。高斋趣永三余乐,绝塞风寒列戍悲。约计凯旋应指日,欲缄书寄更无期。难堪剪烛轻吟夜,念到寒更耄幕时。(17)
划完了他又有些发呆,因为他不知道那凯旋的指日究竟是何日。直到雍正十二年的炎夏,在一个夜雨中再写下《夜卧听雨》时,他仍然没有回来。
朱明届候天方永,如烘暑气焦尘境。
座间挥扇手欲疲,林下乘风吹不冷。
今朝一雨洗烦嚣,入夜蒙蒙万缘静。
杨柳荫中罢暮蝉,梧桐枝上收清影。
时有匡床高卧人,一杯芳润浇苦茗。
夜凉霜簟好安眠,芭蕉滴响残梦醒。
醒后悠悠动远思,思在龙堆连雪岭。
如心居士在军营,年来王事劳驰骋。
即此清凉夜雨秋,行帐残灯悬耿耿。
天心仁爱当偃师,坐看绝地狼烟靖。
百万健儿归故里,静洗兵戈只俄顷。
犹忆去年烟雨中,绿蓑共泛沧波艇。
清宵蝶梦亦偶然,人生何必叹浮梗。
借有好风吹送诗,知君应在三秋领。(18)
宝亲王书学赵子昂,此时笔意的圆柔婉媚已经有些赵书的形象,他录下这首长诗,还有些别的话,差人给他送去。
没有等到他的回信,这一年他率将军傅尔丹赴科布多截击噶尔丹部的北路驻军,征途艰险,大约并没有收到。
不过宝亲王听说了皇帝的旨意,因为噶尔丹部大败,欲同喀尔喀部议和,年底定边大将军即将回京。他于是又有了细细的喜乐和希望,等待了太久,郁闷了太久,初时的痛苦反倒不值一提了。想着他回来后,都要同他说些什么?说说他新寻到的《奉橘帖》,说说那帖子上“奉橘三百枚,霜未降,未可多得”的平淡佳趣,问问他塞外的风光,军旅的生涯,问问他有没有收到他的诗。(19)
他们可以抵足而眠,听着窗外的雨声相和,慢慢的诉说,说着说着就各自睡去,就像他们年少时常常做的那样。
最终哪件事宝亲王都没有说成,定边大将军匆匆返京,在次年年初又匆匆被调往鄂尔坤,皇帝命令他在额尔德尼昭之北筑城。他们没能够会晤。
只有在新年时,他给了他一封例行公事的请安信,宝亲王忍了下了,他想:非常之时,只要知道他平安就好。
他没有再等待太久,这一年,就是雍正十三年的八月,皇帝突然暴卒,内中秘辛不足为外人道。他们终于在大行皇帝的丧仪后见面,这时候正大光明匾下的密匣已经开启,和硕宝亲王弘历即皇帝位,以明年为乾隆元年。
年轻的嗣皇帝是以勤王的名义召回的定边大将军福彭。他黑了许多,被一身缟素衬托着,尤其显得气色越发的难看。回来后,他没有主动求见新皇帝,而皇帝一开始也并没有太在意:初登大宝,事务实在太多,而且他刚刚回京,家里也需要安置。但是没有忘记表示对他的恩宠,在他卸去了大将军一职后,皇帝命他和庄亲王一同协办总理事务,此位同于宰相。
他上了一份例行公事的谢恩和请安折,皇帝忍了下来,他想:不忙,可以再等等。
其后又让他担任了正白旗的满洲都统,意犹未尽,很快就又转成了正黄旗。
其后他又上了一份例行公事的谢恩和请安折,皇帝又忍了下来,他想:自己的脾气确实比少年时要好得多了。
御前行走的平郡王,比较起年少的时候,话则更加少了。除了听他汇报和请示公务,皇帝几乎听不到他别的言语。有时不得不事无糜细的发问和提醒,才能引他多说出几个字来。自然也一直没等到他主动的求见。
到了乾隆元年的暮春,算来他们已经整整分别了三年,皇帝的好脾气和耐心终于用尽,同时他也悟出了自己的失误:如今他们的身份和从前不一样了,他是君他是臣,他怎么可能先来找他,说那些他认为是礼数以外的事情?
这个想法让皇帝又怀抱上了新的希望,于是在某个春日的午后,他在刚刚重新修缮过的养心殿召见了福彭。他行过礼,很恭谨的退到一边,皇帝叫他坐下,他谢恩后便很恭谨的坐下,等待皇帝的发问。
皇帝默默地打量着他,注意到他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鱼尾纹。他确实黑了,不光是黑,而且显得有些黯淡,从肤色到神情都给人一种提不起精神的感觉。昔日那种温润的光华隐退到了压抑的程度,他不再是青瓷,而变成了一块上古的玉,奉在神坛上作为礼器使用的那种。
皇帝算着他的年纪,他只大他三岁,今年刚刚二十八岁。还正是盛年。
这个数字冲淡了那种黯淡带给他的些少恐慌,他安下心来,笑着问道:“福彭这些年可好?”
若是对于别人,这句话纯粹是句废话,因为公务的关系,这大半年来他们几乎日日都要见面。但是对于他来说则不是,皇帝认为以他们的心意相关,这句话已经可以含纳自己一切想问的意思。
他低头,简短而不失礼数的回答:“臣很好,谢皇上垂问。”
他等了半日,其间喝掉了半盏茶,也没有等来下文,这才能确定他已经说完了,而且并没有什么欲言又止的犹豫和纠结。
不是不知道他一贯的凉薄,也不是不习惯他一贯的凉薄,是不知道他的凉薄竟到了如此丧心病狂的程度,也不曾习惯这种丧心病狂。多少年来辛苦压抑下的委屈和不满在这一刻在皇帝的体内荡气回肠。他砸掉了那只茶杯,又向听到响动试图探头探脑进入暖阁查看的人扔出了一只价值连城的画珐琅瓷瓶。伴着清脆的碎裂声,那人凉薄的眼波中,倒影出了他额上暴出的青筋,扭曲的面孔,和为怒火烧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