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扶!”
殷姬媱站在路上不知道等了多久,她身后只跟了一个佩儿,见到玉扶忙欢喜地迎上来。
“姬媱。”
玉扶有许多话想问她,当着相府下人的面不好开口,殷姬媱会意,朝下人道:“你先下去吧,让我来招待长公主。”
那仆人犹豫道:“这……可是大公子让奴才带镇江长公主去见丹阳长公主啊。”
殷姬媱厉声道:“大嫂身子不适不宜见客,我身为府里唯一的小姐,难道不能替她招待客人吗?”
仆人吓得唯唯诺诺,连忙退下。
待他走后,殷姬媱就像一只脱离了危险的猫,把背上的尖刺慢慢收了起来。
玉扶忍不住笑,“你把我吓了一跳,几时变得这么威严了?”
殷姬媱无奈道:“都是装出来的,我正在努力把我自己变得有威严,若有你一半就好了,就不必担心被人欺负了。”
玉扶打量她一眼,觉得现在的殷姬媱大有不同。
她不再打扮得素净单薄,而是穿戴着能显示她相府小姐身份的华服,脸圆润了些,也不再畏畏缩缩生怕别人看着她额上的疤痕。
那条她用来遮挡疤痕的白纱还在,整张脸却有了光彩,不像从前病弱忧愁。
玉扶发自内心赞她,“当真有了女将风范。”
“真的吗?”
殷姬媱一喜,忙捂住自己的嘴,四周看了看,“这里说话不方便,到我的院里说。我一会儿再领你去见丹阳,或许你能给她的病想想办法。”
玉扶也没推辞,跟着她朝另一头的院子走去。
到屋里把门一关,殷姬媱急得拉着她的手,“昨夜我没能进宫,听说陛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要立你为后,你拒绝了?”
“嗯,为了这件事,昨夜顾侯府的人都没睡好。今日一早大将军便入宫了,我陪大哥哥来见你大哥。”
“我大哥?”
殷姬媱听到这三个字,下意识觉得不适,“他比陛下更仇恨顾侯府,是不会帮你们的。不过…如果是你的事,或许他会肯帮忙。”
玉扶在屋里四处看了看,“老丞相回来之后,想必你大哥也不敢为难你了,丹阳公主的日子也能好过一些,这倒是好事。”
殷姬媱忙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管我们?眼下最要紧的是你的事,你若不想进宫为后,我倒有一个想法。”
玉扶道:“是什么?”
殷姬媱道:“昨夜宫里的事传进府里的时候,我正和父亲在祠堂祭拜先祖。父亲当时叹了一口气,说……说……”
玉扶道:“你尽管说便是,无论老丞相说什么我都不生气。”
殷姬媱这才下定决心,“父亲是个极其古板的人,起初他让我接近二公子,就是为了探听你的身份。昨夜听到宫里发生的事,父亲很生气,说陛下竟然想立一个……一个来历不明的异国女子为后,此事断断不行。”
玉扶眼前一亮,不怒反笑。
“他真的这样说?”
殷姬媱点点头,愣愣地看着玉扶,她是在笑?
旁人听见这话怕是气都气死了,玉扶怎么还笑得出来?
玉扶喜道:“你父亲说得对,我就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异国女子,东灵的皇后就算不是世家贵族出身,也该家族清白显赫。而我只是顾侯府的养女,虽被尊为长公主,却并非皇家血脉。那老丞相可说了要如何阻止陛下?”
原来她是为这个高兴。
殷姬媱忙道:“父亲虽不愿你为后,可他毕竟已经卸了朝职,能回到帝都都是承蒙陛下恩典,哪里敢对此事置喙呢?父亲从闽中回来后苍老消瘦了许多,怕是有这个心也没这个力了。”
“老丞相虽卸了朝职,威严犹在,陛下如今宠信殷丞相,定会给老丞相几分薄面。这样,姬媱,你带我去见见他可好?”
殷姬媱吃惊道:“你要见我父亲?这……”
她心中思忖,除了顾侯府众人之外,恐怕只有殷兖最不希望玉扶成为皇后了。
顾侯府如今处境艰难,若非如此顾述白也不会来找殷朔,殷兖若能被玉扶说动,便会是一大助力。
她咬咬牙,“我最危难的时候是顾侯府收留了我,是你为我医治额上的疤,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无以为报。好,我带你去见我父亲。”
玉扶笑道:“太好了,不过日后别再说什么报恩的话了,当初三哥闯入相府差点被擒,是你帮了他。你和我顾侯府之间的恩情早就算不清了,你不欠我们什么。”
殷姬媱看着她,知道顾侯府对自己的恩情是报不完的,玉扶这样说不过是为了让她心里好受些罢了。
他们待她最大的恩情,就是把她身世的真相告诉了她,让她知道自己并非什么青楼女子所出,而是流淌着一半西昆将门血统的女子。
她的母亲曾是叱咤风云的女将,她又何必逆来顺受,为何不能像母亲一样勇敢?
她正在慢慢改变,让自己变成一个勇敢、正义的人。
214 恕儿子不能从命
“老爷,小姐带长公主来了,说要见您。”
下人在门外躬身回禀,上房的小书斋里,殷兖正在写着什么。
听见传话,他头也没抬,“快请进来吧,都是一家人,何必这么多礼。”
下人忙道:“老爷,不是咱们府里那位长公主,是镇江长公主。长公主今日和顾侯世子一道来的,说是找大公子有事商量。”
殷兖手中的笔一顿,抬起头来看向仆人,慢慢把笔搁在架子上。
“镇江长公主要见我,你可听小姐说所为何事?若是寻常拜望就不必了,她是女客,由小姐和丹阳长公主招待便是,不必来见我。”
仆人想了想,“小姐说是有事来见老爷的,不像是寻常拜望,老爷要见吗?”
殷兖将书案上的东西收拾起来,慢慢道:“她是长公主,我只是无职旧相,岂敢拒绝?请她进来吧。”
他收拾了东西,朝外走来,“在上房正厅见客。”
“是,老爷。”
殷姬媱领着玉扶进了正厅,只见上首坐着一位沧桑的老者,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分明大不了顾怀疆几岁,看起来却老态龙钟。
见到玉扶,他扶着拐杖缓缓起身。
到底是做过几十年丞相的人,姿态沉稳从容,对玉扶这个所谓的长公主并没有多少敬意。
玉扶顺势上前虚扶了一把,“老丞相不必客气,您是长辈,坐着说话便是。”
殷兖也不推辞,“那长公主也请坐吧,长公主是贵客,姬媱,还不快亲自给长公主烹茶来。”
烹茶这等小事一向是下人做的,相府往来并不是没有身份贵重的人,殷兖也从未让殷姬媱这个小姐亲自烹茶过。
这哪里是敬重玉扶的身份,分明是想支开自己。
殷姬媱还指望在这里帮玉扶说几句话,自然不肯轻易离开,“父亲,长公主为人随和,不必另烹茶——”
殷兖目光锐利地扫向她,“还不快去?”
殷姬媱瞧着玉扶脸色,后者朝她微微一点头,她福身退了出去。
屏退众人之后,殷兖的神情越发疏离,“不知长公主特意来见老夫,所为何事?”
他开门见山,玉扶便直抒胸臆,“昨夜宫中之事,想必老丞相也听说了。陛下年岁尚轻,偶有荒唐想法还需老臣劝谏,不知老丞相可有劝谏之意?”
殷兖面不改色,“长公主说笑了,老夫早已没了朝职,如今不过是个普通老者,哪有劝谏陛下的能耐?慢说劝谏陛下,就连昨夜宫中发生什么事,老夫都一概不知。”
他倒推得干净,可惜殷姬媱早就出卖了他。
玉扶笑了笑,“老丞相何必对我如此警惕?我知道老丞相不可能不知道昨夜宫中的事,如今帝都大约大街小巷都传遍了,何况老丞相身处帝都权力的中心——相府呢?”
殷兖眸光一闪,没有开口。
玉扶又道:“老丞相和大将军一向不睦,我是大将军的养女,老丞相不肯说实话也是应该的。只是老丞相虽不相信大将军,大将军却一直敬您为有才能、有气魄的丞相。我和大将军一样,相信您一片忠君之心,不可能面对陛下的胡为无动于衷。”
殷兖面色略有松动,“顾侯是这样评价老夫的?”
玉扶据实以答,“是,大将军对老丞相从未有敌意,反而一直觉得您在任之时,治理朝堂十分妥帖,堪担大任。”
殷兖这才认真打量玉扶,年初一的大日子,她穿了一身素白曳地长裙,外头罩了一件玄色披风,清雅素净。
这样的装扮在别人看来忌讳,在殷兖看来却很舒心,知道她是为先帝守孝的缘故。
一个非先帝血脉的公主,尚且能克制女子天生爱美的心为先帝素服,宁承治却在宫中大肆宴饮。
他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听闻昨夜长公主劝谏陛下宴饮适度,以表对先帝的敬重,又婉言拒绝了陛下立后的旨意。我今日与长公主说几句实话,不过不是为了顾侯,而是为了长公主待先帝的一片孝心,和不贪慕荣华的气节。”
殷兖终于松了口,玉扶也松了一口气。
她道:“既然如此,我便实话与老丞相说了。我是先帝赐婚给顾侯世子的人,子逆父旨是大不敬,陛下此举实乃对先帝不恭。若老丞相也这样觉得,可否上书陛下劝谏他改变主意?”
殷兖听到现在才敢确定,玉扶是来请他劝阻陛下立后旨意的。
但凡她有一丝贪图皇后的权力和荣华,都不会求到自己这个顾侯府的对头身上,殷兖觉得自己从前对她错判太多。
他眼中那个来历不明、暗藏阴谋的女子,竟有这等看淡权位的气魄!
殷兖扪心自问,他一个五十多岁的人,竟比不过尚未及笄的玉扶,委实令人汗颜。
他思忖片刻,“为人臣者,自当劝谏陛下的不正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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