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思忖片刻,“为人臣者,自当劝谏陛下的不正之举。可长公主是否找错人了?老夫如今无权无职,即便上书陛下能听我的吗?顾侯在朝中交游广阔,像是季老大人和内阁众臣,长公主应该请他们劝谏陛下才是。”
玉扶道:“老丞相身在其中,当知如今最受陛下宠信的臣子是谁。内阁是先帝在位时建立的,如今已经如同虚衔毫无权力,季老大人年事已高,大将军今日已经进宫劝谏陛下了。倘若老丞相能说动殷丞相一同进谏陛下,朝中一定会有中正的老臣附议,此事便大有可图!”
殷兖心中一动,陷入深思。
……
顾述白与殷朔在外书房对坐饮茶。
他头一次来相府,四处打量了一眼,嘴角微翘不知在想什么。
殷朔像是知道他的想法,“世子是否在想,我怎会请你到外书房这等重地来?”
一面说,一面将烹好的茶推到顾述白跟前。
顾述白笑了笑,“别的朝臣来相府不也能进外书房么?譬如,那位吏部尚书柳贞柳大人。”
殷朔深深看他一眼,不想他在自己面前毫不避讳对相府的探查。
顾述白道:“殷丞相何必这样看着我?要论起对彼此府第的熟悉,还是殷丞相更胜一筹。”
殷朔亦笑,“是啊,这还要多亏顾侯爷的慷慨。从前将相不和,我父亲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从不邀请顾侯府的人进门。顾侯爷就不同了,每逢邀请朝臣的宴会,都不会少相府一张请帖。多谢顾侯爷的邀请,我才能熟悉侯府的情况。”
“我父亲是做表面功夫还是真心希望将相和平共治东灵,你心里清楚。他允许一个设计杀我的人到府门前惺惺作态地请罪,就是希望你能代替老丞相治理好东灵。”
顾述白暗暗警告他,当初在常州府设下毒杀埋伏之事,他们早就知道是殷朔所为,却任由殷兖顶罪辞官。
殷朔淡淡一笑,时过境迁,他不担心顾述白现在翻旧账,“我从未怀疑顾侯爷的忠心。倒是世子——”
“世子今日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顾述白端起茶盏,殷朔静静地等他开口,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
“旁人都说殷丞相是个最无情的人,不知是真是假?”
殷朔一愣,不知他为何会问这个,“旁人?是姬媱说的罢。无情又如何,有情又如何,世子自诩有情,焉知此情能长?”
“我说的不是自己,是玉扶。”
殷朔的脸色刹那间发生变化,顾述白看在眼里,任他再会伪装都逃不过真情流露。
哪怕转瞬即逝。
殷朔尽力维持平常的脸色,“世子是为昨夜宫宴之事来的吧,陛下要立玉扶为后,顾侯府满门忠义自然不能悖逆圣旨。真是难为世子了,竟能求到我头上。”
满门忠义四个字从他口中说出,颇有讽刺味道。
顾述白笑道:“我何须求你?难道殷丞相在大婚之日向玉扶表明心迹,如今却要眼睁睁看着陛下册封无动于衷么?”
殷朔的气势顿时矮了三分。
玉扶对顾述白无话不说,连这样私密的事情她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他,对自己却不是如此。
想到他们日日同处一个屋檐下,百般亲密无间,殷朔便觉得胸膛里有股火要冒出来。
他冷声道:“我是喜欢玉扶,但你死心吧,我不会帮你改变陛下的心意的。”
殷朔拒绝得如此干脆利落,这是顾述白未曾想到的。
他沉吟片刻,明白了殷朔的心思。
他仇恨顾侯府,同样知道顾侯府众人都不希望玉扶被册封为后,就算圣旨下来也有顾侯府挡在前头。
殷朔完全可以坐收渔利,等着看顾侯府和宁承治拼个鱼死网破。
顾述白冷笑一声,“看来我太高估你对玉扶的喜欢了,当初玉扶明确告诉你不为妾室不为续弦,你还是为了权位迎娶丹阳公主。这样廉价的喜欢,的确不值得殷丞相冒触怒陛下的风险。”
他说罢起身,一副不愿再与殷朔多言的样子。
殷朔立时站起,“不要以为就你是真心爱玉扶的,从我第一次见到她我就喜欢她,我对她的感情一点都不比你少!只可惜当初收养玉扶的是顾侯府而不是相府,若和她有婚约的是我,我必定拼了性命也不会让陛下册封她!”
顾述白的笑中含了点轻蔑之意,“殷丞相何必自欺欺人?若和玉扶有婚约的是你,你同样舍不得放弃你的官位和权力。所以你注定得不到她,连你已经得到的也守不住,这辈子只能抱着你的权位孤家寡人!”
殷朔克制不住自己,浑身一颤。
他所谓的已经得到的,无非是丹阳公主和殷姬媱,一个对他爱恨交织的妻子,一个被他利用被他苛待的妹妹。
她们……他不在乎。
殷朔忽然笑起来,“世子不必用激将法,你既喜欢玉扶就该做好为她付出一切的准备才是,我是不会为你们去劝阻陛下的。”
“要是我让你去呢?”
书房外忽然传来老者微哑的声音,殷朔一怔,书房大门被推开。
殷兖站在房门外不知道听了多久,玉扶站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来。
想到自己方才那些话都被殷兖和玉扶听见,殷朔恼羞成怒,看向门外的仆人,“老爷和长公主来了为什么不通报?!”
仆人吓得低头躬身不敢答应,殷朔拄着手杖,瘦弱苍老却威严犹在,“不关他的事,是我不让他通报的。怎么,我在自己府里还使唤不动一个仆人吗?”
这话颇有对殷朔不满的意思了,殷朔忙拱手道:“父亲,儿子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
“不是这个意思便好,把门关上!”殷兖严厉地回头喝道。
仆人立刻合上门,顾述白诧异于玉扶和殷兖同时出现,看向玉扶,玉扶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
两人目光交流毫无意外地落在殷朔眼中,他面色微动。
殷兖看在眼中,恨铁不成钢。
他一向最引以为傲的儿子,竟然也像那些纨绔公子一样感情用事,对玉扶起了心思。
怪不得当初他瞒着自己在常州埋伏暗杀顾述白,原来不是为自己分忧,而是为玉扶争风吃醋!
更让他无法容忍的是……
“朔儿,你为何不肯答应世子的请求?”
殷朔蹙着眉头,当着玉扶的面,他无法把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他为难地看着殷兖,不知道他今日是怎么回事,竟然当着外人的面给自己难堪,尤其是顾侯府的人。
对,一定是玉扶和殷兖说了什么!
“你不必看长公主,你只告诉为父,为何不愿答应世子的请求?”
殷朔硬着头皮道:“父亲不是一向不喜欢顾侯府么,为何今日希望儿子帮助他们?”
殷兖把手杖在地砖上敲得分明,“这是私怨,怎可大于国事?陛下要册封已聘之女为后,君夺臣妻,这是要受后代史书诟病的大罪!你身为丞相,怎可不劝谏陛下?”
论起身为人臣的职责本分,殷兖从来没有疏忽,他和殷朔到底是不一样的人。
殷朔面对自己父亲的责难,万分为难。
他知道只要自己退一步,许多事便会前功尽弃,他退不得。
哪怕是殷兖这个亲生父亲让他退,他也不能。
他拱手,沉声道:“父亲,请恕儿子不能从命。”
215 顾怀疆受斥
殷兖无比愤怒。
这是他引以为傲的儿子头一次拒绝他这个父亲的命令,且是当着顾述白和玉扶这两个外人的面,让他完全下不来台。
他不是那种自以为是、唯恐被后辈抢夺了权力的老者,在闽中这一年病痛交加,他早已学会了对某些固执放开。
此刻他最不能忍受的不是殷朔的拒绝,而是他在自己离开这一年里,做了多少荒唐的事!
谋利,造反,弑君!
哪怕他赌赢了,在殷兖世代流传下来的忠君爱民之心中,依然是个挥之不去的阴影。
他无法告发殷朔,无法把真相告诉所有人,那毕竟是他的亲生儿子,可这不代表他会一直容忍殷朔。
回到帝都以来得知的种种真相,让他积攒了无数的怒火,终于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啪!”
这一巴掌落在殷朔面上,连玉扶和顾述白都震惊非常。
这绝非玉扶的初衷,看到殷兖父子彼此之间的冲突也未能让他们有一丝得意,反倒叫人心生悲凉。
殷朔的脸被打偏过去,再抬起头来,左半边脸血痕狰狞。
殷兖一向以他为傲,从前没有打过他一下,老成这样反倒用尽全力给了他一巴掌,还当着他最不愿意当着的两个人的面,殷朔不禁自嘲。
他看向顾述白和玉扶。
一个是和他旗鼓相当的劲敌,是他几次三番想除去的对手,另一个是他最爱的女子,第一次见面就仿佛前世注定一般。
他不愿意自己最狼狈的样子被这两人看见。
殷姬瑶忽然从院外跑来,没进门就看到这番场面,吓得呆在那里不知道如何开口。
她头一次见殷朔挨打,心里百味杂陈,既震惊又担忧,更有解气的快感。
“姬瑶。”
殷朔忽然开口叫她,“你先把长公主和世子送出去吧,我和父亲有话要说。”
殷姬瑶看殷兖,后者没有反对,她便看向玉扶和顾述白,二人识趣地告辞离开。
走远一些之后,殷姬瑶看向恢复平静的书房,心中暗暗思忖殷兖会和殷朔交谈什么,“玉扶,你说服父亲成功了是吗?”
“看起来是,可我总觉得,老丞相和殷朔之间的矛盾不是今日才产生的,今日之事不过是个导火索。”
玉扶看得很明白,她拧着眉头,“我只是觉得,场面变成这个样子,殷朔就更不会去劝阻陛下了。”
殷姬瑶叹了一口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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