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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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华年- 第1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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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樱两色轻罗、一色黛蓝素面绣了几朵碧荷的细绢,都是些沉静素淡的颜色。

    另替娟娘选了块梅青色的料子做披风,陶灼华再替茯苓选了块米黄色绣兰花的焦布做比甲,林林总总挑了一堆。管事殷勤地一一将面料包起,取过帐簿请陶灼华签了名,再命伙计仔细包好了,连同各色绣线和一些新鲜花样先送回车上。

    北大街东头有几家清真的羊肉馆极好,原是回人在当地所开,牛羊都是新鲜宰杀。因着陶灼华尚在孝中不食荤腥,娟娘便提前打发人去偶园街的善水居定了桌素斋,主仆一行从绸缎铺子出来,便不坐车,只乘了两顶小轿往耦园街去。

    善水居的掌柜姓云,早年间当过庙中的尼姑,后来还了俗,也不寻家人的踪迹,在偶园街盘了间小小的铺子做起生意。

    初时店里只有素包与米粥配着几样小菜,柜台外头设着功德箱,饭食由客人自行取用,铜板也是是客人随意支付。若逢着有人手头不便,云掌柜不但分文不取,反而会从功德箱中取些铜板做为资助。

    青州府民风淳朴,善男信女颇多。几年下来,善水居不但不亏,竟然盈利颇丰。因是大家族女眷不愿抛头露面,云掌柜便又在从前的老店旁边盘了新的店面,正正经经做起了不逊于庙间的素斋。

    自酿的豆豉、自磨的豆浆、方方正正的白豆腐码在老窖的蓝瓷金边方碟内,配着椒油、韭花、生抽、腐乳和金黄的花生碎,还有一小匙麻油。切成薄片的山药上头涂着自己熬制的草莓酱,新麦馒头小巧而精致,制成了花朵的样式。

    罗汉面筋道有咬劲儿,两片香菇、几根菜心,一个卧在中央的荷包蛋,简单到不能再简单,偏就有一股家里无论如何做不出的鲜味儿。

    午膳极为简单,瞧起来却又赏心悦目。陶灼华嗅着新麦的香气,挑了几筷子面条,再比平日多用了半个馒头,心满意足立起身来,吩咐娟娘多多打赏。

    院子里搭着小小偏厅,里头随意摆放着佛门书籍,供客人随喜结缘。等着饭后清茶的功夫,陶灼华随意一翻,取了本了凡四训,读了几页再送回架上。

    一片云彩飘过,天又下起蒙蒙细雨,偶园街前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湿,越发透出古拙的斑驳。雨中生情,陶灼华兴致勃勃,反而命人撑起雨伞,自己又换了木屐,雨中游了趟偶园。

    经年前的记忆重回,四十年的时光里,陶灼华对陶春晚与陶雨浓姐弟二人怀了无尽的思念。陶家祸起萧墙,始作俑者便是因为自己被瑞安长公主握在手心,从来不敢自专。

    本以为自己的顺从会换回陶家一家人的性命,谁料想连陶家姐弟都不曾幸免。前世离开青州府之时,她曾与陶家姐弟在这里游园,那最后的一面便是永远。

    一眨眼已是经年。偶园里头方砖依旧,青苔爬满古朴的青砖甬道,像是印了满地的苍翠。恍惚之间,便是那碧衣青衫的姐弟二人微笑着立在自己面前。

    那时节,离愁别绪才上心头,幼小的孩童们不晓得前路漫漫,曾满怀着憧憬,认真期许过未知的明天。从来未曾想过,曾经深深眷恋的是再也瞧不见的容颜。

 第十八章 晤面

    斜风故故,微雨潇潇。

    漫步在故乡的每一寸土地,处处皆是回忆。

    耦园正中那块玲珑的假山石前,陶灼华曾拾阶而坐,陶雨浓替她撑伞,陶春晚替她临摹了一幅小像,渡过了少时最好的时光。

    记忆片片如风,好似已然散去,却又像无时不在的一根银针,不知什么时候便在陶灼华心间刺上那么一下,让她锥心刺骨的疼痛。

    那小像从前随着她离开青州府去往京城,再随着她从京城去往大阮,大约最后随着青莲宫的一把火归于灰烬。

    陶灼华掩面而叹,暗自祝祷今世卷土重来,她与她的亲人一定会安然存在。

    清风吹动陶灼华身上石青缂丝的绘蓝草纹斗篷,那上面一丛苍兰如瀑,隽美而又悠远。娟娘瞧着十岁的女孩子眉眼深湛,手抚着耦园假山石,眉间竟透着些历尽沧桑的遗世独立,忍不住再次红了眼圈。

    从耦园出来,主仆一行踏着蒙蒙细雨归府,娟娘特意命人绕路,又去隆寿斋买了些清真玫瑰月饼、长寿糕、方酥与芝麻糖。

    茯苓拿描金骨瓷兰纹碟盛了一枚小巧的月饼,方方正正切成四瓣,再连同银签子一起递到陶灼华手上。

    车身微微摇晃,陶灼华倚在娟娘身上,熟悉的茉莉花香盈然,再吃着清淡可口的月饼,车内气氛别样的宁静而又安谧。

    陶府内垂花门前的花圃重新翻修,种了好些石榴月季。因是雨天泥泞,管家怕那前头的的红砖小路上泥水沾了陶灼华的丝履,特意吩咐便将车停在大门口,早早传了软轿在门房迎候。

    大门口铺着藏蓝色的地毡,直接延伸到台阶之上。茯苓先跳下车子,再快手快脚搬了脚踏过来接陶灼华下车。早有守在门口的婆子们撑了伞来,替陶灼华挡住头顶脉脉暖湿的雨丝,一行人簇拥着陶灼华往里走去。

    大门口一侧那株高大的梧桐树下停着的几辆黑漆平顶马车,车下立着几个小厮打扮的人。瞧着陶灼华的马车归府,其中有人低叩着车厢的门扉,似是向里头的人禀报什么。

    陶灼华水眸微微一转,已然望见那几个小厮青衣皂靴的装扮。

    马车一打眼虽是毫不起眼,细看却晓得外简内奢。两侧的窗户镶的是整块的玻璃,车身全是乌木打就,车辕上不显眼处还带着块半月形的徽记,分明便是长公主府的印信。

    果然瑞安长公主坐不住,遣了苏世贤前来寻人。算算日子到与前世差不多,陶灼华眸色清浅,心间暗暗冷笑一声,转身便往婆子们抬过的软轿走去。

    几个粗使婆子抬着青绸翠帷的软轿,将轿身往前一斜,茯苓便轻巧地撩起了轿帘,请陶灼华上轿。陶灼华搭着娟娘的手刚刚低下头去,便听得身后一声迟疑又急切的呼唤:“可是颜儿么?”

    一个从来没有资格的人,却这般唤着自己从前的名字。陶灼华脊背挺得笔直,到似是沙漠间永远不会弯曲的胡杨。

    晚风卷起她披风的一角,露出身上宽袖的雪缎百褶长裙,外头还罩着层淡青薄纱,飘飘兮若流风回雪,蓦然间便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凉。

    陶灼华在心间低低冷斥一声,连头都未曾回,只对娟娘说道:“娟姨问问来的是什么人,莫要在门前大呼小叫”,便径直就着茯苓挑起的轿帘进到了轿中。

    苏世贤从后头望见了陶灼华的背影。窈窕纤瘦的女孩子,随了陶婉如的身形,身量虽未长成,已然与她的母亲有几分相似,到也柔婉动人。

    他连唤几声,等不得陶灼华的回应,正待吩咐人重新递帖子,一打眼却望见了从软轿旁边缓缓向自己走来的娟娘,一时楞在了当场。

    苏世贤前日便到了青州府,想着陶超然未必肯给自己好脸色,他并没有贸然往陶府寻人,而是先在知府衙门下榻,准备摸清了情况再做打算。

    青州知府接了长公主的密信,晓得御史大夫苏大人要微服回乡,心间虽瞧不上这抛妻弃女、靠着裙带关系发家的京官,面上自然不能怠慢。

    待听了苏世贤的来意,闻说要自己配合他拿陶家人一并入京,青州知府心内暗喜,却将两手一摊为难地说道:“苏大人,您来得不巧。”

    遂将陶婉如于上月病逝,陶家举家行商出海的事情讲述一遍。想着陶府里孤女本是苏世贤的骨肉,青州又斟酌着说道:“如今陶家只有那位表小姐未曾离去,若不然下官便派人将她接过府衙,苏大人您问她几句话?

    听得陶婉如已然病逝,苏世贤心间到有些悲凉。想起那柔婉的女子倩影依然,到好似历历在目,不觉一阵叹息,洒了几滴眼泪。

    苏世贤如何入仕,青州知府心知肚明,再瞅着他一幅惺惺作态的模样,只有倒不尽的胃口。幸喜陶家满门不在府中,自己不必助纣为虐,当下轻飘飘劝道:“大人春风得意,还请节哀。听闻那位表小姐将母亲葬在云门山麓,大人若是有心,自当前去祭拜。”

    长公主耳目众多,苏世贤纵有天大的胆子,又如何敢公然祭拜亡故的前妻?

    他讪讪一笑,不去接知府大人的话题,反而故做怅惘地说道:“在下回来待不了几日,另有要紧的事要办,大约没有空闲。不知婉如遗下的孤女叫什么名字?那陶家既对她百般疼爱,又如何将她一人留在府中?”

    十年生死两茫茫,做父亲的竟然连女儿的名字都不知晓,知府大人强压着心间的鄙夷,言简意赅说了几句。听到孤女姓陶,名唤夕颜,苏世贤到品出了几份陶婉如当日的心情,自然晓得陶婉如恨他至深,总归是自己愧疚,面上不由一红。

    至于陶家人为何将孤女留在府中,知府大人也是一头雾水,他斟酌着说道:“大约海上行船,带着小姑娘家几多不便;亦或陶公怜惜小姐体弱,不忍她受风霜之苦。这个下官不敢随意揣测,还请大人见了陶小姐,亲自问个所以然。”

 第十九章 交锋

    苏世贤听了个七七八八,从青州知府口中再出问不出东西,只觉一颗心喜忧参半,有些遗憾、有些如释重负,还添了些踟蹰和期许。

    此行虽完不成长公主交待的任务,却不是他故意懈怠,而是陶家举家都不在古城。他曾随着陶婉如归宁,在陶家书楼里瞧见过不少字画真迹。本以为陶婉如嫁妆里头那些东西已然是珍品,与藏书楼的一比,简直小巫见大巫。

    既是家主不在,大约那小丫头到能做得几分主。诓着她送自己几幅字画,难不成陶超然日后回府,还能刁难亲外甥不成?

    苏世贤打好了如意算盘,又斟酌了与陶灼华父女见面的言语,这日午后才使人往陶府递帖子,谁成想陶灼华不在府中,他吃了闭门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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