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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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华年- 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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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世贤打好了如意算盘,又斟酌了与陶灼华父女见面的言语,这日午后才使人往陶府递帖子,谁成想陶灼华不在府中,他吃了闭门羹。

    老管家不在府中,门房不晓得他的身份,自然以礼相待,却不肯放他入府。苏世贤也不急,留了人等在外头,自己命人沏壶好茶,特意坐在车内等候。

    这一等便是近两个时辰,想着陶灼华一个女孩子出门许久,苏世贤心间渐渐不耐,正在踟蹰着是否明日再访,小厮却来回禀,依稀是家主姗姗归府。

    苏世贤就着小厮打起的帘子下车,瞧见了那抹极为素淡的身影被众人簇拥,到似是众星捧月一般。他紧唤慢唤,那丫头却是恍若未闻,一幅油盐不进的样子。

    恼怒如同清池里一点浓墨缓缓滴落,渐渐侵染了苏世贤一颗本来满怀期待的心。他不耐烦地往前赶了两步,想要摆出御史大夫的威仪,却见娟娘居高临下,飘然向自己走来,眉宇间尽是掩不住的轻蔑与冷落。

    苏世贤与陶婉如成亲时,娟娘本是陪嫁的丫头。那时节两人你侬我侬,娟娘随侍在侧,也时常妙语如珠,与苏世贤极是熟稔。

    十年未见,娟娘风姿犹存,到比从前更加娟秀可人。

    苏世贤心间漫过缕缕遗憾,昔年他与陶婉如花前月下,娟娘不过豆蔻年华的女子,到比不得如今风姿绰约。若是他与陶婉如依旧做着夫妻,依着陶婉如对自己的顺从,大约早便能把娟娘收在房里。

    娇妻美妾在怀,素手调琴、红袖添香,该是何等的快意?当年若不是他一味轻瞧了商贾,执陶婉如的夫妻意义于不顾,大约不会沦落到如今这步田地吧?

    苏世贤心间苦涩地一笑,将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抛到脑后,又迷恋地望了娟娘两眼,将心间的一缕悔恨用力压下。

    做了瑞安长公主的仪宾,苏世贤不过面上风光。

    瑞安长公主在府里住着园中园,若不得她的传召,他根本进不得那芙蓉洲。更兼着府内府外到处是长公主的眼线,苏世贤纵然有心,却连个侍妾也不敢收。更不消说京师那些有名的胭脂胡同、戏园酒楼。

    不晓得的,说苏世贤洁身自爱,是高洁的雅士。晓得的,自然知道长公主威慑千里,苏世贤不敢有半分行差踏错。

    寒夜孤衾,苏世贤偶尔会回味起陶婉如昔年的温存,为自己昔日的选择饮下一杯苦酒。亦曾想过今次重逢,或许可以凭着巧舌如簧,将过往一切种种推到长公主身上,与陶婉如做一回露水夫妻也好。

    如今晓得伊人已然做古,到不必有着见面时的愧疚。娟娘虽然粉面含霜,到底是一介奴婢,他不必放在心上。

    见娟娘步履姗姗,香黄色的斗篷被风吹动,一角素白裙裾泠泠然然,从石阶上抚过,苏世贤再唤一声:“娟娘,是我回来了。”

    娟娘手里撑着把油纸伞,缓缓转过身来望了一眼,眼光冷冰冰没有半点温度。她退后了半步,将手中的油纸伞递给守门的小厮,再轻轻曲膝行了一礼,冷淡而疏离地答道:“原来是苏大人,请恕门房有眼不识泰山,娟娘给您请安。”

    苏世贤有求于人,顾不得计较娟娘的态度,指指那顶已然进了府门的轿子,急切地问道:“方才进去的女娃儿,可是我的夕颜?”

    一幅殷殷慈父的模样,令娟娘啼笑皆非。若不是深谙当年旧事,她又怎么会相信眼前这玉树临风、风姿秀雅的中年儒士竟能做出那般抛妻弃女的行径?

    娟娘立起身子,笼着被风吹动的斗篷,优雅地笑道:“苏大人,小姐虽然年幼,到底男女授受不亲。她如今姓陶,还请您莫将她的闺名挂在口边。”

    说到底是认可了陶灼华是苏世贤亲生女儿的事实。苏世贤极沉得住气,更不屑与娟娘一个下人在府门口打些口角官司。他轻咳了一声,缓缓往前踱了几步,再深吸一口气,清清朗朗地开口。

    “娟娘,我晓得你替你主子心里有气”,苏世贤的京腔里特意透出些青州府的口音,好叫娟她觉得他故土难离。

    他低沉的声音里含着丝醇厚,到似是透出的满是诚挚的无奈:“当年离开她们母女,我实在无可奈何。这些年我一直在努力说服瑞安长公主,这不是回来接她们母女入京么?还不快与我通传。”

    娟娘乌黑的长发在脑后绾成简单的发髻,被脉脉细雨打湿,上面两朵洁白的栀子花灿若白玉,一双眸子被雨水打湿,蓦然便泛起雾气,她低低嗤笑道:“苏大人,您的消息真够灵通。”

    打从陶婉如缠绵病榻,一卷一卷地烧着从前苏世贤写给她的诗作,娟娘不忍心瞧着旧主子形销骨立,更不忍瞧着陶灼华孤苦无依,曾悄悄往京中寄了两封信,都如石沉大海一般,没有换回半字音讯。

    便从那时起,她便瞧清了苏世贤的真面目。

    娟娘以为苏世贤如今听说了陶婉如过世,更晓得陶超然不在家中,这才回来惺惺作态一番,压根想不到苏世贤的委曲求全里还隐藏着更大的阴谋。

    苏世贤何曾有半点心意放在陶婉如身上,就算方才晓得伊人香消玉殒,也不过惋惜素日那幅姣好的容颜。他故意板着脸呵斥娟娘道:“是与不是,我如今不与你多说,快替我向你主子通传。”

 第二十章 入木

    疏雨黄叶,门口那株高大的梧桐树随风瑟瑟。

    娟娘幽怨地扬起头,含悲忍泪、咬牙切齿说道:“苏大人,您若真有本事,便自己去往黄泉路上向主子通传,娟娘却没有那个本事。”

    “娟娘”,苏世贤拖长的声音里有一丝刻章的无奈,他低低说道:“我是昨日才知晓婉如已然过世,如今我既然回来,又怎舍得我的夕颜一人孤苦。你去替我通传,便说是她的父亲回来接她了,从今往后她便不再是寄人篱下的孤女。”

    娟娘还未及答话,轻轻的木屐声从门内传出,原来是茯苓去而复返。

    茯苓向娟娘行个礼,望也不也望苏世贤一眼,只脆生生说道:“娟姨,小姐请您问问来的是什么客人,若是为了祭奠夫人,便请您将他领过去。”

    娟娘忽得记起陶灼华一直不允自己收起白烛与火盆,好似等得便是这一日。难不成小姐口中的故人,竟是这抛弃妻子的恶人?

    自己方才到有些意气用事,无论苏世贤有多大的过错,这件事都该交由陶灼华处置,自己不能替主子将他拒之门外。

    娟娘面沉如水,望了苏世贤一眼,客气地说道:“苏大人这话说得有失偏颇。陶府便是小姐母女二人的家,何来寄人篱下之说?”

    转身又对茯苓说道:“你去说与小姐,是京里的御史大夫苏大人到了,小姐该听说过苏大人的身份,想必不会陌生,我这便领苏大人去主子灵前上香。”

    踏着沾满泥泞的红砖小路进了垂花门,娟娘自己换了木屐,却不管苏世贤脚下泥浆满地,尴尬地深一脚浅一脚行走。

    她领着苏世贤一路往陶灼华的院子走去,到了门口时,瞅着那丛刚植下不多时的苍兰已经含蕊,绽开了一个又一个细碎的花骨朵,还特意采了一束,将几片枯叶择净,准备供在陶婉如的灵前。

    一别多年,苏世贤仕途一帆风顺,何曾真正记挂过当年那个曾为他红袖添香、又资助他入京科考的痴情女子?立在陶婉如的牌位前,苏世贤敷衍地拜了几拜,挂念着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便说与娟娘,自己要见一见小姐。

    娟娘疏离地命人上茶,自己回屋向陶灼华禀报,却见陶灼华已然阖衣躺在了榻上。她隔着帐子清清泠泠与娟娘说道:“娟姨去告诉他,我乍然听见生父的消息,一时悲喜莫辨,引发了心口痛的旧毛病,如今已经睡了,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猜不透陶灼华葫芦里装的什么药,娟娘瞅着陶灼华隐晦不明的面庞,默默走到前头向苏世贤传话,苏世贤虽然焦急,到也无可奈何。

    眼见天色不早,陶府内并无意留客,娟娘不客气地端了茶,苏世贤只好讪讪立起身来。他招手命人捧上几只红木嵌银匣子,说是自己送与陶灼华的礼物,便悻悻地回到知府驿馆。

    虽有州府官吏每日接风,苏世贤食之无味。使人前往陶府探看,回答总是千篇一律,都说陶灼华身子不适,这几日正在吃药调养。

    这日晚饭后步出西门,苏世贤来到洋溪湖畔,瞅着斑驳陈旧的顺和楼,还有水间嬉戏的一池鸥鹭,一时忆起从前往事,心上不由重重一叹。

    追忆往事,一丝悔恨开始滋生。苏世贤扪心自问,自己的确愧对陶婉如母女,可是人性使然,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若时光重来一次,他大约还是同样的选择。

    湖上竹影千点,恍若积水空明,亦或是伊人失望又遗恨的双眼?苏世贤对着湖水沉思,浑然不知晓陶婉如的骨灰有半数已然洒在此处。

    苏世贤这一等便是三五日,他再投帖子,陶府门房到不阻拦,依旧去往后头通传,娟娘便使人领他往陶灼华的小院,路过正房,自然免不了祭奠。

    苏世贤闻得后头厢房里药气熏然,不晓得拜过几回陶婉如的牌位,依旧见不到陶灼华的真颜,他终于耐不住性子。

    临行时瑞安长公主嘱咐,务必尽快将那一对母女带回。

    若是陶灼华李代桃僵,顶着苏梓琴的身份去大阮为质,养在民间的丫头势必要学些宫里头的规矩。瑞安长公主已然寻了两位嬷嬷教她礼仪,如今时日无多,陶灼华称病不见,自己却不能在这里一拖再拖。

    打从襁褓里便再没见面的这个女儿,身上又流着商贾之家的血脉,更兼着这次一再刁难,苏世贤如今对陶灼华只有嫌恶,比不得苏梓琴每日间巧笑嫣然,打心眼里便叫他疼惜。

    眼见时候拖得差不多,把苏世贤的耐性一磨再磨,陶灼华终于在娟娘的陪伴下去见了自己这位生父。

    她依旧着了极寡淡的素衣,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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