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个哑了么?要你多嘴?”舜钰沉着脸冷冷打断:“云妹妹若觉难以启齿,就不必说了,我先告退就是。”
语毕,转身甩袖要走。
“表哥还请留步!”低软的声传来,舜钰止住步,回身看她,话里依旧疏离:“云妹妹可有事?”
翦云有些紧张,又怕舜钰不耐烦,鼓足勇气说:“之前猜灯谜,劳烦表哥替我猜了数个,赢得不少金裸子,心里很是感激。我这里也有个新缝的香袋,里头摆了梅蕊,薄荷,还问父亲讨了些冰片,你日夜苦读,遇到困乏时,这个倒可提精神。。。。。。!”
她突然止言,觉得自个说的零零碎碎的,人家怎会爱听呢!忙从袖笼里掏出香袋递给巧杏,让她拿给舜钰。
舜钰有些犹豫,他现是扮男儿身,私底收授表妹的荷包香袋,若被谁添油加醋传扬出去,实在是给自个找事儿。
抬眼却见翦云因她迟迟未接,原涨红的脸儿倒发起白来,心起不忍,终还是伸手接过,缓和了语气:“我在肃州订过亲事,晴姐儿送的荷包已还给她兄长,你这个香袋我愿收下,可日后不许送了。”
见翦云有些羞愧的点头,舜钰看看天色,指着要回去读书,告辞几句后擦身离去。
巧杏见他走的远了,这才低声嘀咕:“他寄宿我们府里,对小姐说话怎这般无理,收个荷包香袋,他倒好大的情面呢!”
“不得如此说!”翦云直到那背影融于沉暮深处,这才微懊丧道:“是我性子总胆怯,连话都说不好,惹得人嫌弃。”
巧杏见她愀然,忙开解:“不过钰爷把晴姐儿荷包还了,却把小姐的香袋收了去,还帮衬猜了好些灯谜,如此看来他对小姐又更亲近。”
翦云听了心底泛起丝微甜,嘴里却道:“亲戚总是有个远近亲疏,这种话儿不可再说,免得被人听去反旁生枝节。”
两人说着话,过桥走了。
又静寂会儿,一个老婆子拿着根条帚,从棵苍柏树后闪出,左右两道扫了扫,也兴冲冲而去。
。。。。。。。。
舜钰听得秦仲已回正房歇息,便去寻他。
丫鬟通传后带她进去,但见屋内只秦仲一人,正倚在炕上看书,见他进来,也无需见礼,只指着挨炕的椅子让他坐了。
待上好茶,丫鬟退下,秦仲看她颊浮红潮,不禁皱眉:“你可是吃了酒?砚宏砚春所交朋友虽为官宦子弟,却是声色犬马之徒,你少与他们亲近,谨防揭了身份。”
舜钰轻声道:“秦伯伯毋庸担心,我是个有酒量的,今仅吃了一盅,并不碍事。”
秦仲缓了脸色,看她说话气度,已无五年前乍见时,那天真可怜的小女儿态,长高却也沉稳了许多。
田家出事恰逢正月初三,年味犹浓,工部左侍郎田启辉邀了亲朋挚友在前厅吃酒,秦仲亦列与席中。
猝不及防锦衣卫就包抄封门,随来的还有刑部尚书周忱,忌秦仲是太医院院使,总不好得罪,亲自修书一封让他带去给正门把守的官员,即可通行出府。
秦仲带上侍童闷头急走过园子时,却被个女孩儿拽住衣袖。定睛一看,是田启辉最疼爱的幺女小九儿,十一二岁年纪,梳双丫髻,绑着红头绳,眉眼如清明时的柳叶,秀气极了。
“秦伯伯,爹爹让我来寻你,求你带我出去。”小九儿哽着声,眼眶里水汪汪的,方才惶惶追赶,摔个大跤,身上的锦袄被树杈勾破条大口子。
秦仲是受过田启辉救命之恩的,素日又十分交好。
看这阵仗只怕是抄家灭门之祸,逐暗拿主意,总是要替田家留下一门血脉。
随来的侍童是个哑巴,见小九儿脸上有泥渍,拿衣袖去抹,秦仲瞧他俩身形无异,顿时计上心来。
调换过两人衣裳,散开发做才留头模样,再嘱咐侍童等在那里,他先带小九儿混出府去。
倒底急乱出错,在抱着丫头上马车时,她的额撞上厢顶,鲜血四流,竟是昏晕过去,秦仲忙着救治,再想去带侍童出,已无了机会。
“你在冯司吏处生活,他可有好生待你?”说了这话又摇头,怎会亏待她,旁人不知,秦仲却晓得,冯司吏对田启辉是忠心不二的。
果然,舜钰颌首:“冯伯伯一家待我极好。原让秋闱后再来认亲,我想着总是要先去国子监入学,不如提早来更妥当些。”
秦仲吃口茶,叹息一声:“钰儿对以后有何打算?真要走仕途么?你倒底是个女儿身,再过几年,保不准会有哪日被人察觉出来,招惹的可是杀身之祸!”
到那时,秦府亦逃不脱牵连!
舜钰默了默,才道:“秦伯伯不必担忧,我进士为官入大理寺,仅给自个五年彻查田家一案,到时无论是否查出,均以假死脱身,自后,世上再无冯舜钰此人,断不敢给秦伯伯,还有冯伯伯招惹来麻烦。”
秦仲有种被看透心思的赦然,只觉他太过聪颖了些,逐笑着摇头:“冯司吏古板的很,怎会被你说动,把你当男儿养的?”
舜钰此时并无闲聊的情绪,她伸手至秦仲面前,光洁柔软掌心中,静躺着枚玉扳指,暗墨凝绿,厚重里隐透出一股子凄厉。
秦仲瞬间变了脸色,颇惊讶的接过细瞧,有些不敢置信:“这不是你大哥戴的玉扳指么?”
此物件非比平常,是田家家传之宝,田启辉给了嫡长子田舜吉。
田舜吉颇为珍惜它,每日不离身的戴着。
秦仲详知此事。
第捌章 传闻真
“是从刑部尚书周忱长子周海那里,我借来把玩几日。(全本小说网,https://。)”舜钰眼睫一眨不眨,话说得分外平静,却让听得人并不好受。
秦仲把玉扳指递还,见她复又攥紧在手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默了默,才温和劝慰:“抄家按吾朝律例来说,应将罪臣家私按照帐簿登记,没收入官。但时有领抄官员及锦衣侍卫,从中中饱私囊,干些浑水摸鱼的勾当,实在是屡禁不止!”
舜钰听得“罪臣”二字顿如鲠在喉,咽了咽口水,艰难的问他:“五年前秦伯伯助我逃出,因马不停蹄北上肃州,田家后事一概不知。秦伯伯可有听过相关传闻?”
秦仲拈髯沉吟,道:“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你放宽心好生度日,旁得就别再去多问最益。”
“秦伯伯是不愿说了。”舜钰凄凄一笑,声止不住颤:“我听闻我的五姐姐,被周忱父子糟蹋后撞柱而亡,这事可是真的?”
“你莫道听途。。。。。。!”秦仲才开口,即被舜钰打断:“秦伯伯,我只信你一人,你若说是假的,我就信定不是真。”
对上她目光殷殷,秦仲到嘴边的话却吐不出半字,默了许久,终沉沉的叹息,哀伤又无奈。
是真的了!
舜钰怔怔地,她原还存了一丝侥幸的。
怎这般肝肠寸断的痛。
前世里,无人同她提起过这个,记忆里周忱后入内阁为次辅,周海任刑部侍郎,皆为朝廷重臣,呈烈火烹油之盛。
宫中常宴请,她贵为皇后,还曾与他父子俩觥筹交错。。。。。。。。,她怎对得起枉死的五姐姐!
被朱煜诱哄着吃下甜毒酒,舜钰都不曾哭过,此时那泪珠儿却不由人,一颗颗断线落下,顷刻就湿了满面。
秦仲看她低眉垂眼,泪流不止,肩膀一耸一动的,强将呜咽吞噎喉中,不愿发出声来,悲伤又倔强。
怜惜由生,也就同翦云差不多的年纪,他几经张口想劝慰,又觉无用,不妨任她哭出来,或许心里会好受些。
秦砚昭拎一锦盒来给父亲问安,才进院门,便见父亲房前守着两三个丫头。
他走至中庭,怡香忙迎上前来,福身恭道:“老爷正同钰少爷说话呢!让闲人莫去打扰。”
“我是闲人么?”秦砚昭觉得好笑,他还真撇唇笑了。
怡香自觉失言,脸有些红,三爷自做了官后,看人总是淡淡的,无端带出些许威严来,让靠近他的人,心总不由怦怦的。
现他这一笑,饶是再会察言观色,也辨不出是高兴,还是怒了。
秦砚昭不理她,径自走至门前,站了站,忽听得有啜泣声,隐隐入耳,神情一敛,掀帘进得房内。
但见父亲着素袍坐在炕上,面庞肃穆端严,另一个坐炕边椅上,听得动静正飞快的用衣袖抹脸,又站起行礼告辞,也朝他作一揖,匆匆向门处走,眼眶红红的。
秦仲有些不满他未经通传便闯进来,却也没说什么,只颌首示意他坐下。
砚昭坐了舜钰方才的椅子,扶手处挂了个小巧玲珑的香袋,他漫不经心地收进袖笼。
怡香进来收去旧茶,换上新沏的君山银针,秦仲才开口:“你好端端的在徐淮一带监管水利,怎突然调去什么织造局,可是你情愿的么?”
砚昭端起滚茶,看了看说:“父亲瞧这茶芽竖悬,冲水后升起,又徐徐下沉,再升再沉,几起几落,人的命途或官场浮沉,原来道理皆融于这碗茶里!”
见秦仲颌首,他继续道:“徐淮一带黄河,长五百里,经儿子整年勘察,河床抬高、泥沙淤塞日益严重,若不及时治理,必成大患。可我之法,与朝廷所采“北堵南疏”、“分流杀势”背道而弛。”
“上疏奏章被严辞驳回,且这其间官官贪墨成风,我不屑为伍,自也不为他人所容。调职也是在所难免之事!”
秦仲听得心绪沉重,看他面色倒还平静,逐摇头叹息:“早同你说过,你的性子刚硬耿直,却不适宜走官场仕途,你若愿意弃儒学医,我这院使的位子迟早是你的。”
砚昭扯扯唇,半玩笑半认真道:“院使不过五品官职,我志不在此。”
看着父亲眼神又是不赞同,他也不想再拘结这个话题,边搁茶碗边随口问:“舜钰。。。。。。怎哭的跟个女孩儿似的?父亲训斥他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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