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介子此番出击楼兰,甚是勇猛果决,当得“白虎”两字。故,刘弗陵特意让人安排在白虎殿召见。
入得殿内,傅介子早已在等候,刘弗陵挥手示意金赏等人且先退出。他缓慢往正在端看墙上一副猛虎归山画卷的傅介子走过去,后者显是入神,竟未能察觉身后有人。
待那画卷上人影一动,傅介子方回过神来,回头见着刘弗陵先是一惊,而后忙敛衽执礼。
“臣拜见陛下,陛下长乐未央。”
刘弗陵摆手,视线往画卷上一放,道:“卿很喜欢这幅画?”
傅介子低头回道:“此画运笔如神,栩栩如生,臣虽不懂画,亦不禁入神。”
“此乃先帝喜爱之物,曰猛虎归山图。”刘弗陵边说,边看了傅介子一眼。
傅介子听闻不禁摇头:“猛虎归山?臣愚见,莫不是猛虎出山?”
“喔?”刘弗陵这才正身望他,“何以见得?”
顿了顿,傅介子方说道:“先帝雄才大略,功类始皇,如此之人,怎会喜好猛虎归山?倒是猛虎出山更符先帝胸怀天下之志。”
刘弗陵摇头:“朕不以为然,同是一副画,入卿之眼乃是出山,朕看却是归山。莫不是心境有异之故?”
他言笑晏晏,温言和色的说道。傅介子却觉一冷,险些退后两步。来时遇见霍光霍大将军,大将军一席话让他思忖良久,以至于方才皇帝进殿亦无所觉,此时又闻得皇帝这般说话。傅介子心中翻腾不息,左右计较不下,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平乐监,”眼前年少的天子似乎并不在意两人谈话的深意,稍顿之后,出声说道,“先帝平匈奴,定安邦,至朕,楼兰乌孙蠢蠢欲动。白虎是已归还是蓄势待归,需得卿等鼎力而为方得明白。”
傅介子心中大触动,长长一鞠躬,垂首低道:“臣,不若大将军,不若骠骑将军。”
在傅介子这等人眼中,大汉一朝的大将军唯有卫青,此时他所言大将军,正是指赫赫战功的卫青。
听到那个名字,刘弗陵的眼眸略有玄色,他微垂眼皮,忽而眸光微微亮了些许。视线落在傅介子垂低的脑门上,他说:“朕不欲卿类大将军。”
“平乐监,假若乌孙欲战,朕许尔先范明友而行,卿当如何?”
“陛下?!”傅介子闻言,不禁抬头。
“大将军恐已与君有言,朕不欲相问。乌孙之行,卿可考虑,或去往告知大将军朕之所欲,朕亦允之。”
“陛下!主上!臣不敢!”
他倏然跪下,心中惶恐。霍光属意他勿过问乌孙一事,范明友此次若能出击获胜,便能建功立业,加官进爵顺理成章,霍光自然不肯放过。然而眼下看来,天子似乎更属意不战而屈人之兵。
“不敢。”年少的天子默念了一遍。望着地下跪拜的傅介子,半晌才道:“傅介子,尔有今日,是因大将军之故。”
他本为北地贵族子弟,可借祖荫安然一世,却一心为国效力。此次楼兰反叛汉朝,勾结匈奴,正是因为霍光一力举荐,他才能出使西域,力斩楼兰王,立下功业。霍光算是他的伯乐、恩人。
傅介子跪地不言,掌心起汗。比起孤身独面楼兰王,引戈相向时,更觉寒意凛人。眼前的天子,明明温和若初日暖阳,世人皆知他的温文仁善,为何他却不由而生寒意?
刘弗陵又道:“但朕望卿不忘尔入仕之故。”
“一旦开战,死伤难免。愿卿考虑。”
傅介子仍旧不言,俯首在地。
刘弗陵望了望墙上的白虎图,良久才说:“你且去罢。”
傅介子告退出殿门,后背一贴内中小衣,方惊觉早已凉湿一片。身后重门缓缓关阖,声若钟鼓回响。他仰头望向天幕下高挂的“白虎殿”三字,心若玄铁般沉重,片刻,方转首一步一步踩着石阶向下。(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一忆梅下西洲,折梅寄北(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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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安见着傅介子出来了,急问金赏:“现在可能觐见陛下?”
金赏将下巴一抬,让开了身,徐安急得要不得,顾不上形姿,蹬着石阶匆匆往上。如秋在后,也是一脸焦急的要进去,金赏往前一站,拦住了她的去路。
“大人。”
“主上未召见,尔还是在此等候为佳。”
金赏沉着脸,似一尊石像堵在如秋跟前,如秋期期艾艾的看了他半晌,最终只得往后退了一步,缩手待立在一旁。
此间已暮,有风,未及盛夏,还是有些凉意的。如秋压着一边眼角偷觑金赏,后者目不暇视,待她脚尖一动,声却御风而来:“赏仅且告诫足下,谨守本分方是正道。”
如秋一顿,眼底有丝利色。她抿唇似有笑意,往后退了一步。颇露不屑:“谨遵大人诫示,婢子铭感五内。”
金赏深眸凝视她片刻,如秋灰褐色的眼眸一动不动盯视而去,半晌,自她鼻端有极轻,聊胜于无的一道轻哼气流逸出,她别开了视线。金赏眉头略皱,手执佩剑,昂首伫立在殿前石阶旁。
稍许,徐安推门而出,刘弗陵在其后。
“陛下。”金赏敛衽。
“奴婢拜见陛下。”如秋跪地见礼。
刘弗陵视线自如秋之上掠过,定在金赏面上道:“着人往椒房殿、清凉殿、但凡她可能去的地方皆细细搜寻。谨记,不得惊扰众人。”
金赏遵“诺”,躬身要退,即刻去办。如秋仰头求道:“陛下,奴婢在椒房殿有些时日,识得多人,可否让奴婢往椒房殿寻姐姐?”
刘弗陵望着她,如秋不避不躲,态度恳切。
徐安急要替如秋告饶,刘弗陵却开口道:“也好,便交托于你。”
如秋叩首谢恩,得令匆匆离去。
金赏不解:“陛下当真要将此人留在身旁?臣只恐怕毒蛇复苏,危于农夫。”
刘弗陵摇头:“再毒的蛇,击其七寸必能克之。况且,这是不是条美人蛇,尚无定论。”
金赏还要再辩,徐安忙道:“大人快些去罢,若是误了时候,叫那不该知晓的人知晓了,就不仅仅是毒蛇害人了。”
金赏咬牙皱眉,一颌首,无奈离去。
徐安望其项背,及远不见踪影,才与刘弗陵说道:“李姬如此一闹,倘若涉及主上,不知该如何打算?”
“安。”刘弗陵眯眼望西边天幕暗沉沉一片,说道,“天将变,凡人奈何。”
徐安心中一悚:“陛下何出此言?莫不是平乐监……”他惊觉失口,忙咬下舌尖,将话吞咽回去。转而说道:“陛下,陛下乃是天子,何惧天变?”
“天子?”
一声反问,夹了多少无奈自嘲。徐安不忍:“陛下……”
“去罢。”徐安仰望着天子被霞光笼去半边面庞的脸孔,欲言又止,半晌才垂首道“诺”,缓缓退下。
那西侧天际渐渐浓深的黑色越来越往半壁霞光侵袭,汹涌之势,似要吞没苍穹。刘弗陵仰首远看,待得一阵风起,他微阖上眼眸。天,易变。(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一忆梅下西洲,折梅寄北(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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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风卷起满地无辜落叶,飞扬肆意,卷打在人的脸上,清脆有声,像是小孩儿扬手打出的一个响亮巴掌。
绿衣忍不住“噗嗤”笑出声,那无辜遭殃的郎官瞥了一目过来,暗含警告。绿衣昂昂下巴,丝毫不怕的翻了白眼以赠。霍成君在旁,将此看在眼里,心中越加确定这半路相遇的女子绝非中宫召见,她心间计较,飞快盘算。
眼看着殿宇在前,绿衣也盘算起来。她是不好大摇大摆从正门进去的,那位大汉皇后对自己有几分好感,绿衣心知肚明。再者,这一回她来是想要找回自己的弯刀,找东西,更加不适合大摇大摆的来去了。
脑袋里转了几个弯,绿衣在将进殿门之前站住了脚,忽然捂住肚子,冲霍成君说:“我肚子痛,你们先进去,我等会儿进去。”
边说边往后撤,脚尖点着地,下一秒就要拔腿狂奔。霍成君飞扬的眼睫微动,眼眸间俱是那一双蓄势待发的双足。她微微笑着,将一双杏仁般的漂亮眼睛笑成初月掠梢的模样。
“肚子痛?那万万大意不得,不若随我进去,我让皇后给你召位女医瞧一瞧,才妥当。”
她温言和色,上身微倾,当真是一副淑女柔婉的景象。绿衣不察,摆手刚要谢绝好意,后肩胛骨被一只手足力握住,还未来得及动弹,两只手臂也被往后一折,钳制起来。
“你!”
“汉宫中行走,大意不得。这是我给你的忠告,不必谢了。”霍成君仍旧说得温婉,眼皮一抬,示意木都,“交于你,我进殿着人来领这刺客。”
“你站住!你这个恶人!”绿衣气急,不住挣扎扭动,但她毕竟是女子,又已被禁锢住,哪里能挣脱得了?
霍成君施施然入殿,嗓音一瞬间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慌张、无措:“人在何处?椒房殿有刺客,还不快快出来护驾!”
绿衣急切,若真惊动未央宫卫尉,她一定吃不了兜着走!脑中激灵顿现,她忆及五哥闲来无事教她的绝招,说是要她将来对付夫婿。管不得三七二十一,绿衣抬脚往那郎官胯下使力一踹,得他吃痛松手,一个矮身,两拳揍中他下巴,脱身而出,拔腿就跑。
身后惊嚷四起,卫尉、黄门、宫婢,皆皆蜂拥而来。绿衣跑得飞快,几个转弯将那些人甩在身后。
她跑得浑身汗起,被冷风吹出一身鸡皮疙瘩。站在一条分岔路口,见那一端有草木遮挡,比之这一端静谧非常,喘着粗气,她往来时路望了一眼。只见有尘飞扬,耳畔似能听到纷至沓来的追赶脚步,她心下一横,纵身往那草木丛中一跃。
“嘶!”
抽气声登时响起。横空而落,竟未觉痛楚,绿衣摸摸身下,顾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