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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您说的也许是对的,但有时候人是由不得自个儿的,跟外边人搞不清爽,跟家里人也搞不清爽,家里人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们,可他们又是我的爸妈、姐姐,我每天都要跟他们一口锅里吃饭,一处房子里睡觉……一想起这些,我就觉得活在世上没意思透了。
家里人也是一样,甚至比跟外人还不容易搞清爽,因为你再不喜欢,他们跟你也是最亲近的人了。说起家里人,你爸爸他还好吧?
知道您就要问到他的,这次来豆腐村,要不是因为他,还不会说来就来呢。
啊,为什么?
他……他打我,还让我给他下跪……
为什么呢?
就因为我推了他一把。
啊,你怎么能推他呢?
他在澡堂子里打我的嘴巴,不知怎么的我就还手了。
可怜的孩子。可他到底是你老子啊,儿子怎么能对老子还手呢?三定啊,姑姑真是白疼你了!
您不知道,当时他是多叫人厌恶。
啊,厌恶,你还说他厌恶!你呀,要我看你是该打,也该给他下跪。
姑姑……
你真是太不像话了,竟然说你爸厌恶。
姑姑……
你不要叫我姑姑,我不想听你说什么了。
姑姑,一说到我爸您怎么就不讲理了呢?刚才您不是还说,是村子是家庭逼得它的孩子呆不下去,没有孩子的问题吗?您不能出而反而啊!
可你怎么能对你爸还手呢?
我不是故意的。
可你说了你爸叫人厌恶。
我只是推了他一把,说了他一声厌恶,他打我可是要凶得多,骂我的话也狠得多呢。
你这样跟你爸较真,真是叫我失望。你走吧,我真的不想跟你说什么了。
姑姑,您千万别走,不是您把我唤来的吗?不是您站在我这一边才把我唤来的吗?
姑姑,您是我唯一可以说话的人了,我还有好多话没跟您说呢。
姑姑,您说话呀,您千万别走,我还想告诉你,我喜欢上木匠活儿了,姑夫说我是天生的木匠,您听了一定会高兴吧?我还见到了一个叫金盼的女人,天天给我和姑夫做饭,您就放心吧。
姑姑,姑姑!您在哪儿,您在哪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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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36拉大锯(1)
李三定泪流满面地回到了木工房里。
大锯、圆木已经摆好了,姑夫却不在。
李三定在屋东头的刨花堆上躺了下来,半张了嘴,眼睛怔怔地看了屋顶。他有一种极度疲劳、虚弱的感觉,就像经历了一场生死之路上的艰难行走。他想,姑姑又怎么样,姑姑她也一样地感情用事,一样地世俗呢。
他被这突然冒出的怀疑的念头吓了一跳,努力地去认为,刚才的姑姑不过是自个儿一厢情愿的想象,跟真正的姑姑毫无关系。可是,真正的姑姑又在哪里?他疲劳、虚弱的感觉又是怎么回事?
正在这时,屋里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开始吧。
他知道是姑夫回来了,但身体动也没动,他想,开始,开始又有什么意义?
后来,李三定是被姑夫拽起来的,就像拽一个任性的小孩子一样,然后推了他,一步一步,到了大锯的一头。姑夫自个儿到另一头,再一次说道,开始吧。
哧啦——哧啦——拉大锯的声音又像昨天一样地响起来了。
李三定机械地随姑夫动作着。他仍抑制不住地想,姑姑又怎么样,姑姑又怎么样呢?
忽然,姑夫那边停了下来,他站在圆木的高处,居高临下地望了李三定。他说,怎么了?
李三定低下眼帘,没有答话。
姑夫说,是你姑说你什么了?
李三定惊愕地抬起头,说,你怎么知道?
姑夫说,小时候你姑说了你,你就是这个样子。
李三定说,姑夫,我姑跟你说过话吗?
姑夫说,说过。
李三定说,跟原来的姑姑一样吗?
姑夫说,嗯……一样,也不一样。
李三定说,姑姑她……她刚才生气了。
姑夫说,为什么?
李三定说,为我爸。
姑夫说,你姑这辈子啊,只会为三个人动气,你爸,你,你姑夫。
李三定说,我以为她会站在我这一边,可她没有。
姑夫说,她怎么能站在你这一边呢。
李三定说,为什么不能?
姑夫说,你想想,你爸是她的亲哥啊。
李三定说,亲哥也要讲道理吧?
姑夫说,当然讲,不过是她有她的理,你有你的理,她的理跟你的理不一样,你就觉得她不讲道理了。就好比外边的事,昨儿张三还好好的,今儿就被打倒了,剃阴阳头,挂牌子游街,看起来没道理,可批判会上人们讲起道理来不也一套一套的?
李三定惊奇地望着姑夫,想不到他会打这样的比方。李三定说,那世上也总该有一条真理吧?
姑夫说,他有他的理,你有你的理,我有我的理,我看呀,这就是真理。
李三定更惊奇了,惊奇里还有几分不屑,心想姑夫他可真是大言不惭,可他大字都不识一个呢。
李三定说,那世界不就乱套了?
姑夫说,乱套才是世界啊。
李三定说,我是愈听愈糊涂了,不说世界不世界了,就说我跟我姑吧,要是按她的道理,错的就是我了;我要是错了,豆腐村就是不该来的了;豆腐村不该来,跟你拉大锯还有什么意义?
李三定说着不由站了起来,好像真的不肯再拉了一样。
姑夫说,要是按你的道理呢?
李三定说,按我的道理姑姑就会生气,我可不想让姑姑生气。
姑夫沉默下来,像是不知再说点什么,嘴张了张,终于没发出声来。
李三定想,看看,一说到姑姑,他也没道理好讲了。
过了一会儿,李三定听到姑夫有些担忧的声音问他,你不拉大锯干什么去呢?
李三定去看姑夫,发现姑夫的脸虽担忧却是不急不慌的,虽苍老却是闪了安祥的光泽,那神态,竟是有了姑姑的影子呢!
姑夫说,三定,这样吧,谁对谁错,咱先不去管它,先坐下来拉锯,拉上一天,拉上两天,拉上十天八天,要是哪天你真的不想拉了,愿走就走,姑夫再也不会拦你了。
第六章 36拉大锯(2)
李三定低头去看自个儿的那位置。
其实,不用姑夫说,那位置对三定也是有诱惑力的,再说,不拉大锯干什么去,他真是不知道呢。
李三定终于又坐了回去。
哧啦——哧啦——
哧啦——哧啦——
没有拉到一天,半天也没有拉到,半天的半天也没有拉到,这声音在李三定的耳朵里就又变得像音乐一样好听起来了。
他和姑夫的配合也愈发地合谐了,他这边一起一伏,姑夫那边一伏一起,就仿佛两人之间有种力量牵引着,一分一毫都不会差。
他看出姑夫是满意的,脸上快活,身体也快活,伏下去时,两臂长长地接出去,两腿剪刀一样地分开来,就仿佛一个舒展开来的舞蹈者;抬起身时,手臂蜷在胸前,两腿仍交叉着,变成了倒立的剪刀一般,也依然有舞者的意味。
这让李三定不由地想起在城市剧场里看过的一场独舞,那舞者动的时候,莫名地给人安定的感觉,不动的时候,又莫名地给人全身灵动的感觉,由于好奇,他还偷偷地模仿过一段时间,但终也没模仿出个样儿来。而眼下,拉着大锯,看着姑夫,他竟忽然找到那舞者的感觉了!
一切事情,找到感觉就好办了,很快地,李三定的身体就如姑夫一样地快活了,一起一伏,一起一伏,起时牵动全身,伏时也全身牵动,身体的每一个关节几乎都是灵动的了。而在这其中,仿佛唯有腰部懒洋洋的,似动非动的样子。可细细地体味,正是这腰部才最要紧,一切动都是由它而起,它动四肢才动得起来,它动全身也才活得起来,它就如一盘车轴,看似不动,却是全身的统领,若不知用它,才是最大的愚蠢呢!
李三定还从没有这样细致、深刻地感受过自个儿的身体,也从不知道,拉锯这种活计,还能像舞蹈一样地充满灵动,像舞蹈一样地富有节奏,像舞蹈一样地将一整个身体展示得淋漓尽致。看到对面的姑夫,他就看到自个儿了,姑夫就如同一面镜子,他愈照就愈受着鼓舞,愈照就愈沉浸其中,仿佛世上,只剩了这镜子了,只剩了镜子里的自个儿了。天啊,这感觉真好,多么好啊!
他,挑过竹棍儿,玩儿过刀子,看过杀猪,做过猪肉,拉过小车,和女人交媾过……可所有的感觉,都没达到过这样的深度!他想,没错,就是深度,而这深度,是通过姑夫才达到的,幸亏姑夫不是个愚钝的木匠,幸亏姑夫是个聪明的木匠啊!
他听到姑夫说,三定,好,拉得好啊!
他听到姑夫说,有人拉了一辈子大锯,也没拉到你这样子。
他听到姑夫说,你没有错,你会是个最好的木匠。
他忽然反问姑夫说,我没有错,那姑姑就是错的了?
姑夫又一次沉默下来,不说话了。李三定不由暗暗地发笑,他想,姑夫对姑姑真是忠心耿耿呢。
两人正拉得尽兴,忽听得外面响起了一声长长的呼哨,李三定问姑夫,是金盼姐吧?姑夫说,是她。李三定说,她好像很喜欢你。姑夫说,别瞎说。李三定觉得姑夫脸有些红了,不知是拉锯拉的,还是害羞的缘故。李三定想起中学时的一位音乐老师,喜欢上了一个小他十三岁的女学生,文化大革命中这女学生把音乐老师写给她的情书以大字报的形式公布于众,使音乐老师终于有一天选择了自杀。这么想着李三定心里很不是滋味儿,便不再去想它,继续与姑夫一心地拉起锯来了。
第六章 37金盼(1)
李三定的进步快得惊人,教一般人学木匠,至少要先跟师傅拉两个月的大锯,姑夫没计划两个月,只想着把靠墙的四五根圆木锯完了就教他别的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