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与迷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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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与迷醉- 第5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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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37金盼(1)
李三定的进步快得惊人,教一般人学木匠,至少要先跟师傅拉两个月的大锯,姑夫没计划两个月,只想着把靠墙的四五根圆木锯完了就教他别的活儿,可是两根圆木拉下来,姑夫就喜得改了计划,教他拿起推刨推起板子来了。接了是锯,接了是凿,接了是粘,一项一项的,李三定竟都做得得心应手,特别是粘合板子,由于粘合面推得规矩,一粘就严丝合缝,平整光滑,而这活儿,姑夫做起来都要小心翼翼呢。
  李三定做的第一件木器是小板凳。小板凳看起来简单,做好却不容易,板凳面推好了,板凳腿备齐了,接下来就是凿铆了,板凳铆和桌子、柜子的铆可不一样,它是要有些斜度的,沿了板面的线凿下去,要和板底的线正好吻合。没有经验的木匠,往往是上面凿几下,下面凿几下,不知要反复多少回,凿出来还不是大了,就是斜度不够。而李三定,第一只板凳做得犹犹豫豫反反复复,第二只板凳就好多了,推、锯、凿、钉,速度快了,下手也果断了,到第三只板凳,熟中还生出巧来了,举手投足,和谐得很,也好看得很,看似只是两只手的动作,其实是调动了全身的结果,全身去协助两只手,两只手岂有做不好的?
  李三定总共做了四只小板凳,第一只留给自个儿,第二只送给了姑夫,第三只送给了天天给做饭的金盼,第四只,则祭在了姑姑的坟前。他对姑姑说,这只小板凳,是姑夫教我做的,也是您教我做的,要不是您的召唤,我是不会来豆腐村的,也做不成这小板凳了。往后我还要做桌子做柜子做门窗,做一个木匠能做的一切。对了,还要做一副您喜欢的翻板儿。姑姑,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姑夫身上有您的影子,姑夫说的话就好像是您说出来的,姑夫做的事也好像是您做出来的,所以别看您为我爸的事生我的气,我还是认为您是赞成我跟姑夫学木匠的。在一些道理辩不明白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埋头做事,一埋头做事,道理不道理的就不那么重要了。这是姑夫的主意,但我觉得这也是您的意思,道理说道理,做事说做事,有时候,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是由不得人的。您说呢?
  给金盼的那只,金盼没有拿回家里,而是每天拿在手上,走到哪里坐到哪里,喜欢得什么似的。金盼就说姑夫,看看你,看看人家三定,这辈子不要说一只小板凳,就是一副翻板儿,你可给我做过?姑夫只是嘿嘿地笑,不说话。金盼就愈发放肆地说,女人找男人就要找三定这样的,心灵手巧,还有情义,没有情义的男人,是万万要不得的,是不是三定?说完金盼自个儿先笑了,姑夫和三定也随了笑起来。这样的玩笑,金盼爱说,姑夫爱听不爱听就说不准了,但三定听了心里是舒服的,明知是开玩笑,心里却仍止不住地想,男人找女人,也要找金盼这样的才好。
  金盼若是适可而止也罢了,接下去做饭,她竟是在饭上也做起文章来了。姑夫和三定做完活儿,洗完脸,回到住房,发现饭桌、板凳已摆好了,饭菜也端上来了,一盘醋溜白菜,一盘玉米面窝头,一碗能照见人的大米稀汤。两人一看就怔了,大正月的,没有肉吃也罢了,窝头、稀汤也罢了,但也不能只盛一碗稀汤啊。
  两人猜是还没端齐,便没作声,坐下来等金盼再端。
  果然,金盼又端了一只碗过来了,碗里白亮亮的,走近了,竟是一碗饺子!
  可是,饺子也只有一碗,金盼把碗推到李三定面前,看了姑夫说,这是回报三定的,三定送我小板凳,我也得表示表示。
  李三定看看饺子,看看姑夫,把碗推过去说,姑夫你吃吧。金盼却立刻又推回来说,给你的你就吃,甭管他。
  姑夫倒也不气,拿起个窝头就吃起来,还唤金盼说,你也一块儿吃啊。金盼说,我还不饿,看你们吃完我再吃。
  李三定也要拿窝头吃,却被金盼一把挡了,说,先吃饺子,吃完饺子再说。
  李三定说,还真就一碗饺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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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37金盼(2)
金盼说,要都吃饺子,叫什么回报啊。
  李三定看出金盼是有意冲姑夫来的,便不再作声,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李三定一碗饺子吃完了,姑夫那边一个窝头也下去了,菜也下去了大半。
  金盼转身到灶旁,变戏法似的,转眼间又端出了两碗饺子。
  这一回,一碗给三定,另一碗放在了姑夫跟前。
  姑夫却推给金盼说,你吃吧,我吃窝头就行了。
  金盼又推回去说,生气了吧?生气就好,就怕你连气也不生呢。
  姑夫却笑道,生什么气,你知道回报三定,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金盼说,高兴你就该吃饺子,不吃饺子就是不高兴。
  姑夫夹起一只饺子,说,吃就吃,吃什么不是一样。
  姑夫高高兴兴地吃着,金盼那边却忽然地眼圈一红,眼泪叭嗒叭嗒地就下来了。姑夫装作没看见,低了头顾自地吃。三定看看金盼,又看看姑夫,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来,将一条毛巾递给了金盼。
  吃完饭,金盼又以这毛巾为由,把自个儿脖子上的玉坠儿摘下来送给了三定。三定见是一只玉兔,玲珑剔透,惟妙惟肖。三定不肯要,金盼硬是给三定戴上了,说,我这人就是这样,你对我好一分,我能对你好十分,戴上保个平安吧,反正你金盼姑平安不平安的也不打紧了。
  金盼这样说着眼泪又流下来了,三定是摘也不是,戴也不是,只好求救似的去看姑夫。姑夫却仍装作看不见,一转身,竟是进里屋去了。
  姑夫每天总是要睡会儿午觉的,这一进去,还不知什么时候出来,金盼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两只手去收拾碗筷,碗筷随了手哆哆嗦嗦的,一不小心,一只碗啪嚓就摔在地上了。
  金盼慌慌地去收拾碗片,三定也蹲下来帮了收拾。有一刻,金盼的眼泪忽然就落在了三定的手上。三定见那泪滴好大,亮晶晶的,一股温热停在那里。他不由地呆住了,也不知去擦,只怔怔地看那泪滴慢慢地扩大,扩大,到边缘处,忽然急转直下,形成了一股细流落了下去。
  金盼似也没顾得理会,将碗片收进簸箕里就出屋去了。三定蹲在地上看金盼,就觉得她的腿好长,走路的样子也美,正要看个仔细,却转眼间就消失在屋门外了。
  等金盼再转回时,三定仍蹲在地上呆呆的样子,金盼上前将三定拉了起来,说,碗又不是你摔的,你发什么怔?三定见金盼的手也很好看,细长细长的,手指甲鼓鼓的,亮亮的。金盼说,三定你歇会儿去吧,我收拾完也该回去了。
  三定听话地往里屋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住了问道,你,回去了还来吧?
  金盼说,来啊,不来你们吃什么,就是不为你姑夫,也得为你不是?
  三定这才放心地进里屋去了。听着外屋碗筷的声响,三定暗暗地奇怪着,自个儿也不知放的什么心。
  下午,三定仍随姑夫忙在木工房里。姑夫开始教三定做一张三屉桌,从锯到刨,再从刨到凿,姑夫吩咐给三定,便站在一旁看三定做。哪里做得不对,他再做个样子给三定看。三定也真是灵透,一说就通,一做就是好的,那两只手就像专为了锯子、刨子什么的长的,一到了手里,东西都带上了灵性,不要说面儿上的活儿,就是细微之处,也出其不意地顾到了,就仿佛它们自个儿奔了去的。姑夫自是喜欢得很,看着看着眼睛就亮起来,有时还会喊出一声好来。三定呢,凡这时候就什么什么都忘了,有时连姑夫的“好”似也听不见了,就剩了一双灵巧的手了。这真是个叫人迷醉的世界,身体和手,手和推刨,推刨和木板,木板和身体,它们相互作用,却又一环扣一环,封闭而又自在,单一而又充满活力!它们是它们,又似不是它们,看上去和别人一样的姿式,一样的推法,但不知哪里又截然地不同。会看的人,就会发现这身体是有表情的,热爱的表情,这手是有灵性的,俗物难以抵挡的灵性,这推刨是有眼睛的,任何瑕疵都不会放过的眼睛,这木板是有情义的,你对我好一分我对你好十分的情义。这样的一个世界,哪有不好的,哪有不美妙的,哪有叫人不迷醉的呢!有时把姑夫都看呆了,示范都忘了做了,再说这样的世界,还有必要给它做示范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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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37金盼(3)
到了收工的时候,李三定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来,随了姑夫去前面的住房吃晚饭。
  饭香老远地就闻见了,鸡们也被关进窝里去了,井台上湿了一小片,亮闪闪的,都快结成一层薄冰了。姑夫走在前面,往那亮处看了看,后面的三定也看了看,两人的步子,不由自主地都加快了。
  推开门,见饭桌、板凳都放好了,碗筷也摆上了,灶上的笼屉呼呼地冒了热气,只是人不见了。里屋外屋地找,还金盼金盼地喊,终是不见个人影。
  两人怔了一会儿,姑夫说,许是回去了,甭管她,咱先吃吧。
  这顿饭吃得很沉闷,姑夫不说话,三定也不知该说点什么,只听见叭嗒叭嗒咀嚼的声音。三定第一次觉出姑夫吃饭的声音也很响,和自个儿的声音一个样。这里没有人指责他们,他们可以尽情地吃,尽情地叭嗒。可三定却不由自主地将声音放小了,再这么尽情地吃下去,就有些对不住金盼了似的。还有这一整个下午,几乎把金盼忘了个干干净净,人家的玉坠儿贴在脖子上都没个感觉,真是对不住人呢。
  李三定问姑夫,金盼姐她也属兔?
  姑夫说,也属兔。
  李三定说,我想起来了,姑夫你也属兔吧?真是巧了,咱仨一个属相呢。
  姑夫点点头,说,玉坠儿是她奶奶给她的陪嫁,等她来了还给她吧。
  李三定答应着,说,我还是叫她来吃饭吧?
  姑夫说,不必。
  李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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