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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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国- 第1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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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这样的问题,现在得由赵守诚一个人来面对了。赵守诚不自觉地摸摸脸颊,隐隐还有疼痛的感觉,经过这些日子的药物调养和修习内功,身上的剑痕已经结痂,肋骨也刚刚愈合,脸上却还有些紫印。当日那黑衣人的一肘快且狠辣,远远看着的钟馗和严武的体会没有亲身体验的赵守诚来的深。

    赵守诚曾经以为,自己和钟馗的差距没有想象中的大,甚至可能并不比严武差很多。然而那日对黑衣人的交手经历历历在目,在严武和钟馗即将离开的时候,可能将面对的对手迫使他开始反思。

    ※※※

    动、静、起、落,立、站、转、折,轻、重、缓、疾。

    他问严武武学变化的要旨,严武这样回答他,钟馗也出乎意料地没有提出反对意见,但是仔细考虑,动怎么样,静又如何,怎么转,怎么折,缓到什么程度,疾到什么地步,这叫人如何拿捏?

    严武说,动则法,静则形。练其形必传其神,传其神必达其意……法有万端,理存于一。不用急,以你的感悟力,总有一天,你自己会明白的,那时侯天下无人可堪为你之敌啊。

    聚气成力,以气催力,吐气发力。

    他问钟馗如何加强招式的破坏力,钟馗如是道。严武点头微笑。钟馗补充说,发于根,顺于中,达于梢;前俯后仰,其势不劲。左侧右依,皆身之病也。赵守诚茫然了,这个我在书上看见过,可是……

    钟馗一指严武,武少有好东西哩,少林派的密典,徐洪客再授与虬髯客的《易筋经》,李靖药师也曾经受用的好东西啊。

    严武微微一笑,易者,变也;筋者,劲也。所有法门,仅此而已啊。取法于上,得之乎中。那《易筋经》的原书,我已奉还少林。其中的巧妙,我自己还得体会啊(这里的《易筋经》的特点是我杜撰的,特此声明)。

    ※※※

    赵守诚苦思着,但是没有头绪,这需要时间。李白的《侠客行》中的秘密也不是一时半刻可以解出来的。他拿起纯均,“铮”地一声把它从鞘里拔出,那一泓清澈如水的剑光稍稍让他心中的浮躁平静下来。少陵原上,李白在月下那一次眩目的剑舞还深深印在他的脑中,他没亲临过公孙氏舞剑的现场,没见识过让杜甫和张旭惊为天人的“一舞剑器动四方”的场面。现在,他心中只有一种不吐不快的感觉。

    赵守诚长吸一口气,轻啸过后,有如一阵旋风,连带着纯均宝剑,转出了屋子,得张旭草书“道”字贯通十二经络,李白亲自打通奇筋八脉,加上勤习青莲宝录而不错,虽然只有四个月不到的时间,赵守诚的内力已然十分精纯,那极度损耗精力的花间步法在他脚下丝毫不显得凝滞。

    他就向是被自己的脚步带着,自淡竹阁的厢房内流淌到了竹林中,那地上尚未腐坏的新的落叶被卷得漂起来。

    树影参差中,一缕缕阳光斜射在竹林间,投下一个个光斑,又向是一道道的雨丝,赵守诚被它们吸引过去,那阳光恰巧落在清澈的纯均剑身上,变成流水散开去。

    赵守诚心中一动,脚下旋转加快,手中的纯均不断地将阳光反射至各个方向,远观正是一片白色的光轮。

    “日轮”之后便是“斑斓”,只见赵守诚手腕疾抖,剑光和反射的彩色日光一起散发,确是夺人眼目。夹杂在这眩目的色彩之后的是赵守诚的“花音”,这一剑掩藏在“斑斓”的剑意和赵守诚舞动的袍袖之间,悄无声息可是耐人寻味。

    剑芒再盛,却一波三折,甚至在有些地方,出剑显得艰难困顿,剑势也是缓慢呆滞,犹如剑上附着千金重物。忽的又似束缚立消,剑去如飞,而且夹带风雷之声,显然刚才强加在剑上的内力猛的释放出去,听得“轰”一声响,一棵碗口大小的毛竹中断立刻暴碎。这两下却是仿照李白的“蜀道”加上赵守诚自创的“雷齑”。

    赵守诚轻叱一声,单手握剑改为双手同握,既而绕过头顶,自上而下的急速劈出地上,竹叶也被激得往上一扬。纯均为上古利器,自然远不止此,它所带剑风居然将宝剑下方的泥土切出一条长槽,长槽尽处是一块青石,确实地说,是两块,中间的断面光镜如镜。这便是“斩龙”。

    赵守诚将纯均插回鞘内。

    与严武的变化多端的“严刀”招式和钟馗强横而不失机变的招式特点相比,赵守诚觉得自己的招式过于单调,虽然可以借助不同的组合使得威力加强,但仔细研究便有些好象开朝时是有名的程咬金程知节公的三板斧。

    他摇摇头,有点无奈,李白的手卷中似乎真的藏有什么东西,刚才在全身心地投入的时候好象隐隐约约地抓到了什么东西,可是有好象什么东西也没有。

    唉,算了。不如归去。虽然不显破败,但沁园确实已经成为只余下他一个人住的废园了。然而看看天色还早,他的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地名:长笑坊。

    ※※※

    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

    落马踏尽游何处?

    笑入胡姬酒肆中。

    坐在和李白、钟馗相逢的靠窗位置,扬首看那凌烟阁的飞檐,斟一杯汾酒,举杯一笑道:“干!”细细一品,酒中却带着涩味,原来低头啜酒的时候却将泪也滴进去了。赵守诚垂首,不顾旁人的眼光,也不顾什么黑衣杀手,什么国子监遴选,也不管什么举杯消愁愁更愁,此刻的他,只想一个人,笑着流泪。

    忽然觉得身边多了一个人,他抬头看看,却是个将近四十岁的男子,衣着华丽却眉头深锁。

    你要坐这里么?不行。赵守诚用手占上了身边的坐席,这是丽娘坐的地方……

    那男子只好退回去,坐在赵守诚对面。赵守诚半张着眼睛看着他,他从来没有这样看过人,一切都是那么地新奇。他问:“你难道也叫李白?”

    那男子答道:“我是姓李,不过我不叫李白,我叫李釉(那个YOU字打不出,是山旁加个由字)。”

    他顿了顿道:“我的父亲是李林甫。”

    赵守诚何尝有醉了?自习练《青莲密录》上的内功诀窍以来,对于经脉运行的法门早已烂熟于胸,即便是喝酒,自然而然的气血运行也可以很快地将酒力化去。他有些明白李白的痛苦了,人们皆以为他借酒消愁,可是他从来就没醉过。所谓的斗酒诗百篇,不过是胸中块垒直冲云霄。人们眼中醉后的李白,只是一个酒不醉人人自醉的理想主义者。现在的赵守诚只是乜着眼睛,想学着李白长醉不复醒,举杯消愁,图得就是个自我麻痹。

    然而此刻眼前那男子的话,竟然叫他真的以为自己有些醉了——不然自己的耳朵怎么会听到这么奇怪的话呢?他苦笑了一下,却不去理那男子,只是把头埋在臂弯中。长笑坊中有识得这名满国子监中的长安少年的,不由得对他指指点点。他充耳不闻,那男子却似乎从来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为人品头论足的经验,只得伸手掣住赵守诚的衣袖,声音抬高了八度,还稍稍带点怒气:“我乃将作监(大概是国家建设部长)李岫,请阁下有事相商,还请随鄙人移驾。”

    赵守诚抬起头,剑眉挑了起来,星目中满是不屑的神色,嘴角也透出一丝冷笑——

    你父亲依仗权势逼死了我父亲,你现在也想仗势欺人么?

    他将被那男子李岫抓住的手一抖。

    李岫只觉得手中一滑,手指也是一麻,再看时赵守诚已经自己在拉伸着有些皱的衣服了。

    “阁下请留步。”赵守诚伸手抓过纯均,起步要走,长衫又被李岫抓住。他心中火起,加之确实也喝了一些酒(心理暗示),脑中一热,回手正要给那李岫一下,管你什么将作监还是将作太监,让你后悔你有个好父亲。

    可是才转过身,赵守诚呆住了,那李岫居然单膝着地,用半跪的姿势双手死死地拽着他的衣摆,眼神中虽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低声下气。赵守诚心中甚至涌起一个让他自己觉得很荒谬的想法——如果自己就这么扬长而去,眼前这个自称李林甫之子、朝中大员的男子很可能会向他跪下。

    就这么丢下他,让他在这里出乖丢丑?赵守诚心中闪过这样的想法。然而他终究还是叹了口气,转过身来。李岫松开了他,看他将纯均“啪”地一下拍在桌子上(宝剑是摔不破滴~),然后往后一抖衣摆,潇洒地坐下——这一系列的动作在他的眼中起到了很好的效果——他感觉眼前的这个俊郎少年不是一个国子监中的书呆子那么简单。

    赵守诚冷冷道:“就在此处罢。”

    李岫一呆,猛地省起他是针对自己方才所说的“移驾”,知道再无可妥协,毕竟他也深知自家与这个少年的恩怨,方才不得以卑躬屈膝已经是奇迹了,再要拉下面子来,于他的地位和家势,都是决无可能的事。

    他伸手招过博士,与之耳语几句,然后掏出几串铜钱(不要怪我和李岫傻,唐朝的白银远没流行到成为货币的地步,一般交易都是用铜钱,只有官员之间送礼才会用到金银)。那博士起初面有难色,但很快连连点头。赵守诚端起桌子上的酒碗,将里边的残酒慢慢饮尽,目光通过过酒碗的上方看到了那一目。但是他只是冷眼旁观,因为他知道将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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