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起身,站在窗子前看窗外一派的黑夜。
紫君没有关窗子,我能听见清浅的风在我脸颊前面从容掠过,我慢慢的道:“这夏日再郁郁葱葱即刻也会走远,这个世上本来就没什么可以永恒――如果它存在着,它就干涸;如果它流动,就会流走;如果它生长,就会慢慢的凋零。”
长孙无垢站立在我身边,轻声接着说:“但是,岁月中毕竟留下曾经经历的痕迹,心中有过芬芳。纵使辗转成灰,也会念念不忘。”
我手抚着佛珠,佛却没有救赎我――心中的触痛,一再加剧着,扩散开来。
初五,婚礼是在黄昏时分进行的。
整个秦王府一派喜气洋洋的红色。秦王的表情并没有什么特别,即使一大早就有人笑意盈盈的道贺,他也是按照旧日做了一日该做的事情。我跟在他的身边依旧不言不语,紫君说长孙王妃忙着改秦王的礼服,礼服竟然宽出几寸,那是瘦了吧。
长孙王妃来书房的时候,带来了衣服,我行个礼打算下去――迎娶,应该并没有我的事。
王妃拿着一件绯红色的宽袖礼服浅笑着叫住我帮忙,我依言走向秦王,打算把他身上那件月牙白色的衣服褪下。
解开他束腰的带子,听见他的呼吸就在我耳边一点一点的,加剧。我稳稳的把衣服褪下,露出他白色的中衣,他没动,由着王妃把绯红的衣服套上,是对襟大袖衫,下着围裳,玉佩组绶。王妃最后把红色的笼冠递过来,我迟疑了一下,走到他的跟前。
他比我要高出整整一头,见我拿着笼冠缓缓过来,就那样子身着喧嚣的红装,静静的看着我,仿佛想看出个端倪。
半响,才把头低下来让我戴上去。我把笼冠戴好,在他下额处一点点的系那两条长长的红带子,却怎么样也系不上。急得眼泪就噼里啪啦的掉下来,泪眼朦胧中感觉手被秦王握着,左左右右的把带子系的均匀结实。王妃悄悄退去,我垂下手,看这件美丽的华服,历来婚配中,男服绯红,女服青绿,对应呈祥,所谓红男绿女吧。
听见他没事一般的叮嘱:“今晚会来很多你相识的人,好好的呆在晚宴上,不必跟我迎娶了。”
我领命下去,而他带领着墨车、设有帏帘的彩车、从车,开始了他繁缛隆重的仪节。
我在晚宴上看见了尉迟敬德,他本来打算拍我肩膀叫兄弟的。我虽然着男装,但是是刀人打扮,仍是彰显了女人身份。于是他的大手就停驻在空中,愣了半响。我笑着端杯酒递给他,他却随手把酒一搁,上前拽住我走向最里面的一个屋子,那个屋子里面满满都是当初打洛阳的将军们,他们正笑闹喧嚣着,尉迟敬德大嗓门叫:“看看,这是谁啊!”
于是大家齐齐怔住,我满脸火热,不知道如何是好。
李世绩最先过来,轻描淡写的拉开我:“坐下喝酒吧,就差你一人了。”
房玄龄摸着胡子若有所思的笑着:“我说当时殿下把郁离放在外帐呢,原来怕你们这些家伙把郁离欺负了。”
屈突通也笑:“这个小家伙机灵聪明,没料到是个女娃呢,真还比一般男人勇敢。”
尉迟敬德拍拍我:“欺负她?上下才几两肉?有什么好欺负的。”
我大窘,李世绩从一个大篮子里拿出酒来:“我带了葡萄酒,快快一醉方休吧。”
众人都转移了视线,我偷偷出口气,看见胖胖的长孙无忌和煦的站在我身侧:“我妹妹说你病了些日子,好了吗?”
我点点头,因为王妃的关系,对这个与秦王一起长大的男人,感觉分外亲切。
众人热闹非凡,李世绩在我身边,轻声问:“既然不肯做侧妃,那就跟我酿酒去,如何?”
我转头看他,虽是笑言,却单单难以掩饰眼中的诚意和紧张。
我不置可否,心底有个难以填补的大洞,空旷的发出回响。我找到酒杯,然后找酒。
李世绩拦住我:“殿下刚才临走,我还听见他告诉段志轩,切莫让郁离喝酒。”
我怔住。
李世绩接着叹息:“殿下眼中,并无一丝喜悦。你这个小丫头,初出茅庐,涉世不深,所有章法都是纸上学来的,偏偏就打败了身经百战的秦王。”
我登时泪眼滂沱,感情,明明就是双刃的剑――哪个能是赢家?
看着李世绩探究的目光,我抽泣着道出一直没说的话:“秦王做不到专注无他,与其将来粉身碎骨的痛楚,不如此时,慢慢的活着。”
轮到李世绩怔住,他终究是知晓了我的心意,是,我爱秦王的份量,不比长孙王妃的少。
只要爱,注定了会苦楚,我叹息着闭上眼睛。
秦王和两个女人各执一端用红绿彩缎结成的同心结,并立在高烧大红龙凤喜烛的堂前,秦王以机梳挑去两个女人的蒙面巾。她们俩个都穿着翠绿的钗钿礼服,衣服层层叠嶂,在领口和袖口露出一层连一层深浅不一的接边,然后再在外面套上宽大的广袖上衣。因为发上还簪有金翠花钿,所以礼服叫“钿钗礼衣”。那个燕妃果真细眉细目,娇小玲珑,秦王专注的看了看她,再回头把目光投向人群里,我不知道他找什么,却下意识的躲开。
我一个人走向后园,喜气泱泱的灯光遍地都是。我在湖中心的亭子里坐下,看着波光粼粼反衬的灯光,感觉夜有些凉了。身后有细碎的脚步声,转过头看见一个消瘦的身形走着走着就立在那里。
那人并不理会我,只是也在注视着水面的波光。
然后听见她幽幽的叹气,低低的吟唱着,半响才分辨出是这样几句:“谁言往事不可追?年年岁岁,秋风劲吹。多少秋风吹不尽:恩恩怨怨,是是非非。”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是能断定有着清丽声音的那个人是阴妃,我深深的悸动了――那么悲戚的声音,背后是怎样难堪的挣扎?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偏偏就这么彻彻底底的爱上了对手,怕只怕日日经受着灵魂的拷问。
人性,到底是抵挡不住感情,感情又何曾在尘世间飘然而出,哪个都是负累深深,罪孽深重。佛家的皈依,怕才是最终的出口。拼却性命,我也得走了。
隔两日,在书房见到秦王。
他在看一本书,应该到了一阵子了,神情很淡然。我简单的跪下去,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开口问我,我就在那里简单的跪着。
段志轩进来的时候见我跪着吓了一跳,迅速的又退回去。秦王穿着淡紫色的衣服,腰上系着一块色泽温润的玉佩。把书合上,看着我问道:“何事?”
我勉强找到自己的声音:“恳请,殿下准我去太医署。”
太医署、尚药局、药藏局三足鼎立。太医署作为医者集云的地方,不仅仅面向皇室,也同样面向布衣。尚药局只是负责宫内的疾病治疗、御药的制作及试尝,而药藏局则是特别为太子设立的,负责给太子治病下处方的地方。
出乎意料的,他并没考虑太久,平淡之极的道:“准了。”
我倒是吓了一跳,即使没有感情牵绊,至少他也会考虑我对于朝廷的威胁。
然后听见他继续淡然的说:“条件是带着紫君一起走。”
我了然,终究还是没有信任我。心里难以明辨悲喜,但是能够成行,仍是宽宽的舒了口气。
这是他与我说的最后一句话,第二日走的时候并没有见到他,想来也是累了,索性就躲了。
长孙王妃送我上车,目送我离开,临走时候泪水就顺着吹弹可破的脸颊流下来。
她把秦王手签的公文和令牌递过来,一并使劲儿的攥着我的手,低低的道:“何苦如此为难殿下,即使不归从,让他日日见到你也好。”
我把手从她温暖的手中抽出,笑了笑:“见了又能如何,徒增烦恼罢了。”
她的裙摆在风中来回的飘荡,这个精致的女人知道我这一走就不能再轻易的回头了,仍是不甘心的温柔劝慰:“人生稍纵即逝,要多短有多短,要多难有多难。你――”
我穿着柔软的布制靴子,走路毫无声息,但是步伐稳稳的上了车,没有回头,留下了那个纤细的身形在原地,站立。
第十四章
太医署设有医、药两个部分,并附设药园。我是以女医身份前来的,而紫君是以学生的身份前来。太医署每年都会收二十岁到三十、无夫及无男女、性识慧了的五十个奴婢来这里做学生,主要学习《本草》、《甲乙》、《脉经》,大都是安胎产难及疮肿、伤折、针灸之法。
因为住在一起,我仍能日日见到紫君,紫君是个心里异常安静的人,适合做医者。她竟然也很喜欢学习这样的事情,乐此不疲。太医署属太常寺主管,有太医署令两人,从七品下;太医丞两人,医监四人,同为从八品下;医正八人,从九品下。即使我是带来了秦王手令,因为年纪尚小,没有太多实战经验,来了之后只能从医正做起,我并不计较这些。
那日给我切脉的老人,正是太医署令王泽迎,所学浩瀚,人又睿智慈祥。见到我的时候,仔仔细细的看了看我,意味深长的叹口气。我终日束起头发,穿着圆领窄袖九品的青色袍衫,跟在他身边诊治,医者自医,感觉日子忙碌但是分外充盈起来。
所有太医署的人都知道我是个女医者,但对我男装装扮却没一个人觉得怪异,估计众人都是忙碌的人,无暇挑剔。另外就是我本就长得清淡,着男装神态自然,日子久了,就自成习惯。只是其中有个医正看到我是拿秦王手令过来的,竟然阴冷冷的看着看我,那是个很俏丽的女医正。因她专门负责药膳,我们平素很少交往,我又是个不怎么理会别人善恶的人,日子也倒平静安详。
夏日就这样匆匆的过去了,仿佛旧日从没有过郁郁葱葱,叶子枯萎得迅速无声。
九月初四,突厥又入侵原州,尉迟敬德为行军总管,出发之前派人带走两名医正做军医。
来的人是个小小亲兵,却一板一眼之极,严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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