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允禧在情感上偏倚于板桥,但皇上指抒心中的秘密,不是没有他的道理,不当家不知当政难,他还敢再声辩什么呢?不过,他还是忍不住好奇地问道:“皇上,您说要磨磨他的棱角,这个时间要多久?”
“五年不启用……”乾隆口气清淡,然而却面带笑意地说,“五年后让他带着一幅楹联的下联到京来。”
允禧闹糊涂了:“皇上,您说的臣不明白。”
“寡人说个上联,别让郑板桥知道是朕对不出来的。”乾隆是个直性人,不隐瞒自己不会的东西。“这个上联是什么呢?你记好了。‘此木成柴山山出’。”
允禧复述了一遍:“‘此木成柴山山出’。臣记住了。”
乾隆轻轻弹了下手:“退下吧。”
“是。”允禧起身礼道,“臣告退。”
“半个月后的博学鸿词科考试,你让金农参加考。”乾隆突然莫名其妙地冒了一句。
乾隆这种临时性的决定,并非是赏识或是要重用金农,而是出于面子上的缘故。允禧明明知道这是皇上给他的一种安慰,但他也只好尊重其事地敷衍道:“臣遵旨告之。”
允禧到鄂尔泰府上把皇上临时决定金农参考的事给他说了,鄂尔泰没多大的反应,只是浅浅地笑了一下说:“皇上取人用人有他自己的章法定规,谁也取代不了。板桥、金农和李禅、李方膺是一路子货色,讨不得皇上的心。金农就是考到第一名又怎么样?结局不会比板桥好到哪儿去。”
允禧想了下说:“我看不一定。待会他俩来了,你别说话,我要看看金农是怎么想的。”
“他们来了,我不露面还不行吗?”鄂尔泰笑道,“我的话说在前头,金农不会象您这样实心眼的。”
正说着,家人来报:“老爷,郑板桥和金农两位先生求见。”
“快快有请。”鄂尔泰接着对允禧笑道:“王爷,我进房去了,不到时辰我不出来。”说完进到隔屏后面去了。
板桥与金农进屋时,允禧在佯装看墙上的字画,一见板桥他们进来,便吩咐道:“来来来,快快请坐。”
有女俾上来献上了茶。
允禧开门见山道:“冬心,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皇上又特准你参加博学鸿词科的考试了。”
金农起身谢道:“谢王爷费神操持。”
允禧说:“哎咿,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嘛……”
“紫琼仁君,我有一事不明白,皇上钦定过的事情,为何有反复?”板桥礼道,“恕我等无礼,板桥有了进士名份,可连个任用资格都没拿到,冬心兄失而复得,结局又会如何?不得不让人想的更多一点。”
允禧开心地笑了下,指着板桥道:“就你的事儿多,你说会如何?”
金农礼道:“亲王,板桥机警过人,他说的全在礼数之中。冬心虽有入仕之心,却无作官之命。我想……我的头疼得厉害,我想博学鸿词科的考试我还是放弃的好。”
允禧惋惜地劝说道:“你再斟酌一下,这是难得的机会。”
“机会大家都一样。”此时的金农经过京城风雨,已是悟透机理,看破人世,平和地笑道,“就怕结局不平等,何苦来哉。”
“那你回去怎么办?”允禧关切地问道。
金农朝板桥望了一眼,爽朗地说道:“谢亲王挂心。我俩都想好了,回扬州还作我们的老行当,卖画为生。虽说清贫一些,但那份自由自在的乐子,也是神仙比不得的。”
“卖画好!画子画得不好,卖不掉,你就没饭吃。”鄂尔泰手拿一个画轴笑着从隔屏后面走了出来,“这是最实实在在的。”
板桥、金农站起作礼:“大人!”
鄂尔泰礼道:“请请请,请自便!”说着拿出一个玉佩来,说:“这是我表妹送给我的物件,听说冬心极擅鉴赏,能看看它是何年何地产出的吗?”
金农稍稍翻看了下,断言道:“此玉佩乃宋徽宗年间新疆和阗产物,实为至宝。”
允禧与鄂尔泰对视了一眼,鄂尔泰佩服地说:“佩服,冬心慧眼独到,果是惊人之才!”
“师长过奖。”金农致谦道。
“你再看看这个。”鄂尔泰说着展开了他手中的那幅画子道:“这是老夫昨夜闲来画就的一幅不成体统的东西,胡诌了四行句子,就再也诌不出来了,金先生能否着意续貂?……”
画上的内容是:一只小船泊在柳荫下的一个小码头边,一个官人模样的人站在船头,似将远去,一个清秀的女子站在岸边,面带依依不舍之态。画中写了这么四句诗:东边一棵大柳树,西边一棵大柳树,南边一棵大柳树,北边一棵大柳树。
看过画子,金农往前推了一把板桥道:“学生的诗作不如板桥,板桥来续!”
板桥嗔怪道:“冬心,你开什么玩笑,总理大人着意在你,你怎么随便就退却呢?”
“板桥的诗我和亲王常常赏之,没有见过冬心的诗作,是一大缺憾矣,今日得缘,自然揪住不放了。”鄂尔泰笑道。
允禧说:“总理大人把话都说尽了,你还推却什么呢?”
金农稍事沉吟,说道:“学生冒昧,能否随意续之?”
鄂尔泰道:“请随而便之。”
金农提笔稍思,续道:
任尔东西南北,
千丝万缕,
总系不得郎舟住。
这边啼鹧鸪,
那边唤杜宇,
一声声“行不得也,哥哥!”
一声声“不如归去!”
众人观之,连声叫好。允禧读了一遍,击掌而言:“好!真是赏心悦目、潇洒放达至极!”
“知道吗?这就是五十年前,下官一介布衣进京赶考,情人表妹送我的情形。”鄂尔泰笑说。
允禧开心地笑了:“大人还有这段*韵事?这么多年没听你说过嘛。”
“王爷鉴宥。若不是冬心的诗句续得好,我哪会动之以情说出这些呢?”鄂尔泰笑道。
“大人,恕学生冒昧,你这画子恐怕还有另外一层含义吧?”板桥礼道。
一句话说得鄂尔泰顿时哑了口,瞪着板桥看了半晌,道:“板桥,看看你能否说出我的心思?”
“真有它意?”允禧盯着鄂尔泰问道,鄂尔泰点了下头。
“这是大人送别我们俩,不,更准确一点说,是惋惜冬心的送别之作。”板桥一语中的地说。
“板桥……”鄂尔泰一手拉着板桥的手,一手轻轻地拍着板桥的肩,动情哽咽地:“难怪……”他想说“难怪皇上不敢用你了,你太聪明,万事看得太透了”,但他没说出口,堵在嗓子眼里,无奈地直摇着头。
允禧是真糊涂了:“你刚才说‘难怪’什么呀?怎么不往下说了?”
鄂尔泰抑制住自己的激情,极有分寸地说:“我的意思是说,难怪冬心说板桥他聪明绝顶,他是真正地聪明啊!他把我的心思全看透了!”
3
三天以后,允禧与鄂尔泰等文友在卢沟桥长亭设便宴送别板桥与金农。允禧身为皇亲,知晓对官僚机构中不按名排序,是因为皇上的缘故,但他不能和任何人说。他许诺一旦有机会,会替板桥进言的。轻声对板桥说:“你放心回扬州,我会尽力让吏部早早安排你的任用。”
板桥礼道:“板桥不才,让紫琼仁君操心劳神了。”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允禧假嗔道,“就是别忘了给我勤递书函。”
一边,鄂尔泰抚慰金农道:“古人有言,天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此处不留名,自有留名处……”
金农礼道:“谢大人苦心点教。冬心谨记在心了。”
众人共举酒盅干杯时,允禧看着远处的山峦,不着痕迹地说出了乾隆的旨意:“看到这山,我想起了一件事,那年我到西山去郊游,遇到碧云寺的云上禅师,他给我出了上联,到今天我都没有对出来。我以为只是我无能,没想到与我打赌的好友竟没一人对得出。不知板桥兄可对得出下联……”
板桥不明白允禧的用意:“什么对子,这么难人?”
“愿与我打这个赌么?”
“说好了赌什么?”
“我知道板桥兄的心性很高,才学更不用说了。”允禧笑道,“你嬴了,我自有说道。反正我输了不会象蒋南沙的外甥那样去背八仙桌啊!”
众笑了。
板桥礼道:“请。”
“听好了。”允禧道:“此木成柴山山出”
板桥虽长于此道,这回却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对好,想了半天没反应。
“真的没指望?”金农在一边轻声耳语道。
板桥摇头表示无能为力。
允禧沮丧地笑了下,他不能把皇上的底给卖了,惋惜地交待说:“你回到扬州想,吃饭想,睡觉想,想好了立马就给我来书函。我会安排时间在北京迎接你。”
“安排时间?这是什么意思?”板桥百思不得其解,大睁着眼道,“就为一个对子?”
“没错,就是为一个对子。”允禧暗藏谜底,脸上是爽朗的笑意。
“仁君存心要和板桥打这个赌喽?”板桥心中陡然泛起一丝不快来,心想:“他是看我对不出,存心要看我一次笑话了。”
“板桥兄,我愿留你在京,一直到你把它想出来为止。”允禧真心地挽留说。“听着,我不是说笑话。”
“不。”板桥的心里还留着那一丝不快,固执地说,“我知道你不是说笑话,但板桥今天露丑,心服口服,回到扬州,我饭不吃,觉不睡,也要把它琢磨出来。”
“你千万不要生气。”允禧善意地点破了板桥的心思,道:“这不是打赌,但也是打赌了。我太爱这个对子了。更是为了要出了这口气,你对出来了,就是帮我出了气,你说我该不该将你接到北京来,好生庆典一番?”
允禧说的天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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