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真正的文人来讲,苦难,是人生最大的财富。
路过百灵商场的时候,三楼的歌舞厅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一个女声如痴如醉地唱着:“天地悠悠,过客匆匆,潮起又潮落。恩恩怨怨,生死白头,几人能看破。红尘呀滚滚痴痴呀情深,聚散总有时。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至少梦里有你追随。我拿青春赌明天,你用真情换此生,岁月不知人间多少的忧伤,何不潇洒走一回……”
路灯下的雪花随着音乐狂舞起来,像时代的思绪,纷纭复杂。
他停下脚步伸出双手,片片雪花落在手中即刻就融化了,那柔柔的凉凉的感觉一直润到了心田。
他开心地笑了。 。 想看书来
第一章 公司女秘书(3)
一进家门,吴本松已先他一步到了,正兴奋地和杜丽讲述着什么,见他进来哈哈一笑说:“看怎么样,我没猜错吧,我就知道你心里矛盾,舍不下那破副处级吧?还当众吹牛呢!”
欧阳笑笑没说话,坐在了沙发上。
杜丽从卫生间拿来一块毛巾替他擦头上的雪。她发现了印在他衬衣领子上的口红,拍了一下他的头说:“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就让人给侮辱了,看看,脸上也有,这还不是一个人!又不是小女孩儿,一点防范措施都没有。老吴,你也不护着点儿,我家欧阳这么纯真。”
“你可别这么说,这小子本事大着呢,一个红糖焙子就日哄一个。”
“呦,没看出来,我家欧阳这方面特木,教都教不会!”
欧阳说:“我那可不是吹牛,你别把人看扁了,下海我是下定了,关键是看去哪儿更合适我。”
“还考虑啥,就来我这儿,一切待遇从优,更主要的是咱们合起伙来能干点大事。”吴本松还想继续说下去被欧阳打断了:“我现在考虑的不是别的,而是这‘爱心奖券’究竟靠谱不靠谱?老外不会拿纸片子卷包老百姓手里的钱吧?再说这种半官半商的公司,你说话能占多大分量?上面有外方董事长,又有主管部门领导。”
吴本松拍着胸脯说:“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是这次发行奖券的宗旨,这你不用担心。公司一切运转由我一人说了算,也就是说,人、财、物的使用都由我拍板,这一点是事先说好了的。关键是你以什么名义离开单位,是停薪留职还是退职?停薪留职单位肯定不放,退职又太可惜了。”说完两眼紧紧盯着欧阳。
欧阳正要表态,杜丽走过来说道:“这么大的事,容我们再商量商量。”她是青州市一个大厂的办公室主任,对人事问题比较在行。
吴本松起身告辞。欧阳送他出院门的时候他叮嘱说:“尽快定吧,亏不了你,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不许猫腻公司那俩秘书!”
送走吴本松回来,杜丽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表现出少有的亢奋,亲昵地说:“你真的决定了?也就是说;咱们从今往后不再过紧巴巴的日子啦?”听得出来,她是赞同这个决定的。欧阳点点头。她亲了他一口,说:“我先去冲个澡,一会儿你也洗洗。”欧阳又点点头。
孩子就读的学校离姥姥家很近一般不回来。卧室里橘红色的灯光照在乳白色的窗帘和床罩上,使整个房间显得温馨而朦胧。欧阳站在穿衣镜前端详了一下自己,方面大脸,虽说不上英俊,但也五官端正棱角分明,尤其眉宇间透出的那股霸气使整个神情显得伟岸傲然。雪白的衬衫配一条灰色领带,平时外加一件黑色羊绒呢大衣,绝对的白领贵族气派。
这时,他的右眼皮突然跳了两下,使他从刚才雪地里浪漫情绪中回到了现实。抛弃眼前的一切,命运将作何改变?下海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目前也算得上是一个成功人士;省委机关刊物的编辑室主任,出来进去绝对的溜光水滑,明年又该评副编审了,30出头的副教授,出门可坐软卧住院可进高干病房,更重要的是,他在社会上已经有了相当的名气,是省府秘书长办公桌玻璃板下的“八大名记”之一。难道真要舍弃前半生的奋斗成果去闯荡江湖?离开了主航道就等于在没有航标的河流上探险,迷惘和希望同在,风险与机遇共存。人过三十天过午,在中国人的观念中,这已不是创业而是守业的年龄。原本就没创过业,何谈守业?如果再不出去闯一闯,后半生就会如驴转磨,虽无风险亦无日月了。
他想起了海明威作品中乞里马扎罗山上的雪,想起了那只爬到山顶冻死风干的豹子。它爬到那么高的山去干什么呢?它在寻找什么?
心灵探险,追求的不是结果,而是境界!
杜丽的乳房大而结实,平躺在床上略微向外张。欧阳特迷恋她身上那股奶娃娃的味儿,每次行房都埋头苦干,想使她周身每一个骨节都发出欢快的爆响而把自己搞得大汗淋漓,可她却总是一副严阵以待大义凛然的样子。不过,她今天格外地热情主动,两条粗壮的大腿紧紧钳住他的屁股,将他的那个完全吸纳进去。欧阳却觉得,她所接纳的不是精子,而是无数个即将发芽的“摇钱树”。
第一章 公司女秘书(4)
停薪留职申请
本人从即日起申请停薪留职,请组织免去我副主任职务和编辑职称,保留公职。特此申请。望组织给予批准为盼。
欧阳子丹
一九九三年二月十九日
当欧阳将这份加起来不足100字的申请放在主任面前的时候,主任的菜帮子脸一下就绿了:“我不给你呈,你这纯粹是胡闹呢!”
安总编背着手,焦躁不安地来回踱着步,把申请抖得哗哗响:“你说,我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啊?叫外人知道了还以为我不容人呢!”他万万没想到欧阳能做出这样的决定,简直是无可理喻。他不是在说,而是在吼。
欧阳坐着不说话。
“你傻呀,你们主任已报了副总编,你马上就会升为正处,今年又该评副编审了。你这么年轻,前途如此光明。不管你愿不愿意听我都得照实了说,你哪是做买卖的料,恨不能把心都掏出来与人分享还想赚钱?想换种活法我能理解,等你当了正处我让你去旗县挂职锻炼,那才是你要走的正路,再说,有好几个单位要你这你也知道,你就差两个月就入党了,等入了党,我实话告诉你,秘书长看中你了,这回我决不拦你……”
领导的真诚已到了违犯组织原则的地步,就像情急之下的母亲掏出干瘪的乳房对不孝的儿子抖落着说:“我培养你容易吗?”
“我是‘一轮明月照苏州’,而不是‘一轮明月照苏州等地。’全面与平衡我做不到。下海又不是跳海自杀,千年修炼难抵春风一度,每天办公室——厕所——家,我的思想和感情都长绿毛了,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你就让我红杏出墙一把!”
“海是那么好跳的?说你小也30出头了,离开主航道试试!”
欧阳嬉皮笑脸地说:“我知道您最关心我,但我实在经不住外面的诱惑,试试还不行吗?”
“不行,没有商量的余地!”
住在他家楼下的副总编沈忱在门口拦住他正言厉色地说:“欧阳,你这个混蛋!你是混不下去了,还是穷疯了?”他把欧阳叫到家里,目光如炬地逼视着他。
沈忱长着周总理似的浓眉,戴一副深度眼镜,加上他花白的头发和高耸的额头,既有领袖气质,又有学者风范。
“上面让分流人员,别人都在躲,你可倒好,自己往枪口上撞。老安跟你说了吗?你的前程明摆着,你知道熬一个县团级多么不易,在地方,你就是几十万甚至上百万人的父母官。你才30出头,‘身份’丢了就顶如丢了政治生命,挣了钱又能怎样?第一批改革家已全军覆没,第二批改革家也大都在牢里。钱有时会把一个人的政治前程毁掉,你下海杜丽知道吗?”
欧阳点点头。
“一对混蛋!”沈忱站起来劝道:“听我的话,明天去给老安认个错,他都让你气哭了。大家都是为你好!”
“我已经和那个公司签定合同了。”
“啊?欧阳,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这么多年你是表面尊重我,其实根本不把我们这些人放在眼里!”
欧阳没再说话。第二天就去了博恩公司。
第一章 公司女秘书(5)
“欧阳,快起床了,别第一天上班就迟到了!”
“嗯。”
“你已经成了打工仔,得改改机关大爷作风啦。油条和豆浆在桌上,快起来吃,一会儿凉了!”
“嗯。”
咣!
“嗯。”
“嗯?杜丽,几点啦?”屋里无应答,楼道里传出快速下楼的脚步声。
“走了?真是我党的优秀分子,十年如一日地不迟到早退。”欧阳嘟囔一声打了个哈气,抓过桌上的闹钟一看“坏了!”
他赶紧穿衣服、洗漱、吃早点。
电视里正在播天气预报:今天白天,晴转多云,风力六七级,伴有扬沙,最低温度零下9度,最高温度零上3度,空气质量,重度污染。
晦气,头一天上班就没遇着好天气!
博恩公司并不像新闻发布会上所吹嘘的那样前期投入就有四千万,不过是在一个破败的事业单位的院落里租了一层楼,有两部车,所不同的是各个办公室都配有电话和地毯,办公桌椅也是最流行的款式。
欧阳先推开总经理办公室的门,门开着但没人,他又连续推开几个办公室的门都没人便来到了会议室,一推门,见公司所有的人分前后两排站着正听董事长训话。陈炳先背着手一边踱步一边讲。他个子不高,但很方挺,国语说得也标准,他见欧阳进门抬手看看表说:“迟到五分钟,这样不行!以后实行打卡制度,提前五分钟到岗,先集体看日出。商场如战场,公司不是党政机关,也不是邻居家的热炕头!”
操!在他眼里,中国的党政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