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头上和身边走动。
除了遭受其他人都在遭受的折磨,细川先生还肩负着可怕的责任。所有这些人都是因为他的生日而来。他明知只是装模作样,还同意参加宴会,房间里受到危及的每条性命他都脱不了干系。南西会社的几个职员也来了,其中包括山本明——项目开发部主任,还有加藤哲也——资深副社长。住友银行和日本银行的副行长——小川聪和苍井良树也来了,尽管细川先生本人曾反复请求他们不要来。东道国也叫上了他们,还解释说: 这是他们最重视的客户的生日宴会,他们当然不想错过啦。是日本大使打的电话。他此刻正躺在入口处的擦鞋垫上。 。 想看书来
美声 第二章(2)
不过让细川先生最为心痛(尽管他的感受如此,但他知道把某条生命的价值置于另一条生命之上是不对的)的人质便是罗克珊?柯思。她来到这个阴森森的丛林,就为了给他献歌。他竟将此视为好礼,他有多么虚荣呀!听听她的唱片就该知足了。在伦敦的科文特哥登看到她已是十二分的满足了。为什么他会觉得,若能挨近站在她的身边,嗅着她的香水味会是更加美好的一件事呢?没有更好。如果他说实话,那么客厅的音响效果并没能美化她的音色。他注意到她嘴部的剧烈颤动,当她的嘴越张越开的时候他还清晰地看到了她湿漉漉的粉色舌头,这都让他觉得不自在。下面一排的牙齿也不整齐。除了受邀之荣幸,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弥补接近她和他们所有人所带来的损失。他试着把头抬高半英寸,看着她。她几乎就在他身边,因为刚才她唱歌的时候,他就一直站在房间的最前面。此刻她合上了眼睛,尽管想必她并非是在睡觉。如果客观地评价,那么躺在客厅地板上的她并不算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对于她的脸部而言,她的五官都显得大了点儿,鼻梁太长,嘴巴太大。她的眼睛,当然了,比普通人的眼睛更大更圆,但又无可挑剔。他不禁想起生长在长野湖湖边的蓝色日本蝴蝶花。想到这里,他笑了,想转过身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健。不过他眼睛看着的却是罗克珊?柯思。他曾不知厌倦地在节目预告里和CD唱片上仔细观察她的脸。她是削肩。她的脖子,也许可以再长一些吧。更长的脖子?他咒骂自己。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呢?都是些无足轻重的事。反正没有人可以客观地评价她。即使是初次见她的人,还没等她开口唱歌,就已经觉得她光彩夺目了,仿佛声音包不住她的才华,而是如光芒般透过肌肤倾泻出来。接着,人们的眼里就只有她秀长浓密的头发、浅粉色的脸颊和漂亮的手指了。伴奏师留意到了细川先生仰起的脑袋,细川先生立即把头枕回到地板上。恐怖分子轻轻拍打着一些客人,示意他们站起来跟着走。细川先生很容易就能装出抬头只是为了留心这件事的样子。
到了上午十点的光景,响起了一阵阵窃窃私语。大家等待着消息,房间陷入了痛苦的死寂。不过,第一组人回来了,一边微笑一边点头,还轻轻对身边的人说:“洗手间、盥洗室、厕所。”话传开了。
在陪同下,人们被一一带走: 一名恐怖分子负责陪同一个客人。这些年轻的恐怖分子满身泥污,携带多件武器,惹人注目。有些小伙子只是走在客人的身边,还有一些则带着不同程度的几分侵犯持着客人的上臂。陪同罗克珊?柯思的小伙子并没有拽着她的胳膊,而是执起了她的手,仿佛是牵着自己的心上人在寻找一片人迹罕至的沙滩。他不如之前牵她手的那个小伙子长得清秀。
有些人认定自己将遭屠戮,一次次地在脑海中放映着他们深夜被带到门外、后脑勺中枪的场面,不过罗克珊?柯思没想过这样的事。其他人也许会遭遇不测,但是没人会对一名女高音下手。她已经准备好要谦恭礼貌,要让他们牵自己的手,等时机一到,她便是那个顺利脱身的人。她对此深信不疑。当小伙子为她打开盥洗室的门时,她冲他微笑。她有点儿期待他跟到里面来。可他没有,于是她锁上了门,坐在抽水马桶上,大口吸气呜咽起来。她把头发绕在手上,遮住眼睛。她该死的经纪人还说,这么多钱真是不虚此行啊!她脖子僵硬,她觉得自己可能要感冒了,可是睡在地板上,谁又会不感冒呢?她不是托斯卡吗?她不是夜复一夜地从圣天使堡跳下来吗?演托斯卡比这更辛苦。等这事儿一过,她就能到意大利、英国和美国旅游了。意大利、英国和美国。她把这三个词语说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她能够调节自己的呼吸,能够停止哭泣。 。。
美声 第二章(3)
恺撒就是等候在走廊里的那个带着枪的小伙子,他没有像对待其他客人那样敲门催促她。他倚在外面的墙上,想象她朝着金色的水龙头弯下腰清理口腔的样子。他想象她用贝壳形状的小肥皂洗脸洗手的模样。他依然能听到她在他脑海中唱的歌,非常小声地哼唱起他记得的几个部分来打发时间,Vissi darte, vissi damore, non feci mai male ad anima viva(意大利语,意为:为艺术而生,为爱情而活,从未伤害过任何生灵。为歌剧《托斯卡》中的著名歌词。)!真是奇怪,那些声音竟如此清晰地留在了他的脑海中。她在盥洗室里的速度不快,可是你对这样的一个女人又能要求什么呢?她是上天最杰出的作品。她的一切都不该是匆匆忙忙的。等她终于出来时,她的手摸起来微微有点儿潮,冰凉冰凉。Vissi darte,他想对她说,但他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他把她带回她在钢琴边的位置,伴奏师不在。之后没多久,他便也回来了。他的样子看起来比其他客人都糟糕得多。他神情忧郁,脸色阴沉惨白,眼圈红得不得了。两个身材较为高大的小伙子——吉尔伯特和弗朗西斯科一边站一个地紧紧拽着他。他们两只手一起使劲儿把他往前拖。起初,伴奏师看起来像是企图从窗户或大门逃跑却被他们制服,不过当他们把他带到原先的位置时,他膝盖一软,仿佛笔记簿上的两页纸张不得不支撑起他整个身躯的重量。他跌下来,瘫倒在地,晕过去了。恐怖分子用西班牙语给了罗克珊一则意见或消息,可她不会西班牙语。
她不确定他们是否允许她坐起来,于是只稍微直了直身体,把他的腿拉直。他是个体型高大的男人,倒不重,不过个子高,于是她用尽全力对付他那摆放得毫不自然的四肢。她一开始还觉得他是在装死。她听说过人质为了获得释放而假装失明的,但没人能把皮肤装出这个颜色来。她摇他的时候,他的脑袋迟钝地晃来晃去。离她不远的一个服务生俯下身体,使劲把伴奏师的胳膊放到身体两侧——这两条胳膊简直是铆在了他的身下。
“你出什么事儿了?”她轻轻问。一排满是泥巴的靴子从身边走过。她在伴奏师身边躺下,握住了他的手腕。
终于,伴奏师动了动,叹了口气,转过头面对着她,还快速眨着眼,仿佛他正试图把自己从深深的美梦中唤醒。“你不会有事儿的,”他对罗克珊?柯思说,不过即使他发紫的嘴唇紧贴着她的头,他的声音还是恍若隔世、精疲力竭。
“他们会要求赎金的,”细川先生对健说。他俩现在都看着罗克珊和他的伴奏师,有好几次,他们都觉得伴奏师死了,不过随后他又会动动身体或叹口气。“支付赎金是南西会社的政策,不管是什么赎金。他们会为我俩支付的。”他用最小的音量说话,这个声音小得连耳语都算不上,不过健全然理解他的意思。“他们也会为她支付的。这样做很对。她是因为我才来这儿的。”还有伴奏师,尤其是如果他身体欠安的话,就不应该被迫留在这儿。细川先生叹了口气。事实上,在某种意义上,房间里的所有人都是因为他才来的。他在想,这些赎金加起来该有多少呀。“我觉得是我招来了这事儿。”
“你又没拿枪逼他们来,”健说。他们轻轻说着日语,十二厘米之外的地方是不可能听到的。这让他们感到欣慰。“昨晚他们想带走的人是总统。”
美声 第二章(4)
“我真希望他们抓到他了,”细川先生这样说道。
房间的另一侧,在靠近金色织锦沙发底边的位置,西蒙?蒂鲍尔特和伊迪丝?蒂鲍尔特执着彼此的手。他们没有和其他法国人呆在一起,附近没有别人。关于恐怖分子,他没想那么多,他想得更多的是: 他妻子的秀发闻起来不同寻常,宛如丁香花。
在巴黎,西蒙?蒂鲍尔特爱着他的妻子,虽说他并不总能保持忠诚,也不总能给她太多的关注。他们已经结婚二十五年了,有两个孩子,每年夏天都会和朋友花上一个月的时间在海边度假,干各种各样的活儿,养形形色色的狗,举办邀请了许多老年亲戚参加的大型家庭圣诞宴会。伊迪丝?蒂鲍尔特是个高贵的女人,生活在一个拥有成千上万高贵女人的城市中,因此这么多年来,他将她遗忘了。他可以连着好几天一点儿都想不起她来。他不会停下来想想她会在做什么,也没兴趣知道她高不高兴——至少不是主动想到伊迪丝,他的妻子伊迪丝。
之后,随着政府承诺完又出尔反尔的风波,他俩被派遣到了这个国家。他俩私下里经常把这里称为ce pays maudit——“荒凉的国度”。两个人以实际的态度面对这个任命,心存恐惧却又强装坦然。然而,他们抵达后没几天,最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他再一次找到了她,仿佛她是他从不知晓的遗失之物,仿佛她是他年轻时记得、尔后又遗忘的一首歌。突然之间,他清楚地看到了她,正如他在她二十岁光景时看她一般。并非是她真的重回二十岁(因为不管从哪个方面看,在他眼里,现在的她更漂亮),然而他却感受到了从前的情感,他心脏的悸动,他冲动的欲望的奔流。他会留意到她在家剪下保鲜纸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