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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厂长(3)
事实上,“布尔什维克”工厂的管理和全部的责任都落在我父亲的身上。甚至工厂的安全保卫他都信不过别人。更何况他也明白:自己是革命前的专家,所以,一旦发生事故,他可能会被指控破坏,后果严重。在父亲被任命到这家工厂前不久,锅炉房燃料用的三个油罐之一发生了火灾。为此,当时的总工程师,也是个旧“专家”,被逮捕并发配到集中营去了,尽管起火的原因始终也没能查出来。这个烧焦的、锈蚀斑斑并且翘得弯弯曲曲的油罐就是可能发生的怠工事件的警示。工厂的消防队长别列克列斯托夫总是千方百计地表现自己的尽职尽力,每天早晨都要来汇报工作。甚至每个星期天早晨,当我们全家在外廊上吃早饭时,他也会出现,一只手放在制服帽檐上,正步走过花坛和草坪。当他走到近前时,声音洪亮,按照军人的方式报告道: “请允许向您报告,工厂里一切正常。消防队长别列克列斯托夫。” “您这是干嘛,”父亲对他说,“干嘛这么正式?请坐下来,喝一杯茶……” “不可以。我正在值班。我走了!” 他踩着鞋跟转过身去,迈着同样的正步,沿着一条直线离开庄园。每天早晨都会上演这一幕。别列克列斯托夫一次也没有接受邀请喝茶,父亲称他是个真正的形式主义官僚。但是,父亲终究没有完全指望他,坚持每天晚上巡视厂区,检查在门房值班的警卫等人员。 有一天夜里,我被卧室外面母亲的高声呼叫、非同寻常的嘈杂声和跑来跑去的脚步声惊醒了。窗外是一片漆黑。也就是说,到天亮还有很长时间。为什么父母亲还没有睡觉? 我光着脚下了床,走到门旁,略微打开了一点。我的面前是一幅可怕的景象:父亲穿着衣服,半躺在椅子里。衬衣的衣领是解开的,衬衣和脖子上可以看见血迹。妈妈身披睡袍,坐在椅子上父亲身旁,正在用一块湿毛巾敷在父亲的脸上。我放声大哭,朝他们跑了过去。 “不要哭,”父亲劝着我,“没什么大不了的。在厂里检查的时候,我在油罐旁边看见了一个人。我喊了他一声,可是那人却跑了。我去追他。黑暗中没有看见铁梁,一下子撞上了。冷敷之后就没事了……” 早晨,他像往常一样去上班,训斥了一通别列克列斯托夫。后者加强了夜间警卫,但父亲并没有停止夜间巡视,而鼻梁上的伤疤却永远留了下来。 我非常喜欢在工厂里玩耍。这并没有人禁止我。门卫们很快就习惯了,当我走过去的时候,他们一点也不在意。但不允许我到车间里去。不过,行政楼里我可是常客。红色厂长和总工程师的办公室并排在一起。一个大房间里放着许多桌子,后面坐着厂部的员工,从这里,高高的橡木门通往他们的办公室。玻璃隔墙后面是打字间。这里端坐着身穿白色绣花衬衣,黑色长裙的女士们。她们高高的头发教我想起妈妈家族相册中的相片。她们非常熟练地敲击着“伍德伍德”的键盘,给我的印象一点儿也不比矿石收音机差。女士们用热茶和小面包圈招待我。我们处得很好,于是我见识到了打字的秘密。复写纸特别的气味至今令我会想起那个遥远的年代。内战期间,这些女士们在红军部队的司令部里工作,编辑打印那些粗识文字,或者干脆大字不识的师团长们的命令报告等等。 有一次,在父亲的办公室里我碰上了红色厂长。他身穿军便服,深蓝色马裤,皮靴擦得雪亮。我已经要溜走,但是符拉基米诺夫叫我过去,把我放在自己的膝头上,开始问东问西。我骄傲地告诉他,已经学会了打字。 “围着裙子转,这可不是男人的事情。”厂长说道,“最好去各个车间,见识见识工人阶级。那里能学到有用的东西……” 父亲支持了这个想法,第二天领着我到工厂几个主要车间走了一圈。我喜欢上了蒸汽机,它转动一个大飞轮,带动一条皮带。墙后面的车工间里,皮带缠在小一些的轮子上,接着一个长长的转轴—带好多小轮子的传动装置。这些传动装置驱动着连接着旋床的略微窄小一些的皮带轮。 这样的传动装置其他车间里也有。而蒸汽机则带动着一整套复杂的机器。 我花了很多时间跟着翻砂工人和铸造工人。他们对我非常好,让我在空地上自己做东西,借给我手锯,刨子等其他许多工具。我用木板的边角料作蒸汽火车,汽车,飞机等等。铸造车间里,翻砂的过程吸引了我,黑土倒进砂箱里,慢慢变硬,然后取出木头模子,灌进去融化了的金属。电工活我也喜欢,非常高兴地帮他们拿电线,开关,电闸,跑东跑西地帮忙。所有这些都为我日后在“布尔什维克”工厂当电工做了预备。   txt小说上传分享
汽笛哀鸣(1)
人们痛哭,因为列宁逝世了。 父亲担任总工程师的那家工厂的厂长、红军高级将领被枪毙了,惟一的证据是他妻子是日本人。 格列特和克里瓦涅科请来了许多捷克高级技工。革命后,他们大多数人都留在了“布尔什维克”工厂。几个主人当家时同样的条件也保留了下来。一样地发放工作服——车工和铸造工是皮衣,其他人是厚帆布的。上班来时穿着整齐的西装,然后换成工作服。下班之后先冲澡,然后换上干净衣服。不过,没有食堂,一般都是用铝盒子自己带饭。 不仅仅捷克人,其他民族的工人们基本上都住在小村落里,它位于工厂对面,砖墙后面,每家都有一幢小房子和花园。距离这里不远处,有一家小型啤酒厂,附近的住户们都能享受到上等的捷克啤酒。还有一个俱乐部,里面有电影放映机和舞台,那里上演革命题材,红军总是战胜白军的话剧。 有小型住院部的厂医院也为家属看病。格列特和克里瓦涅科在自己庄园里的日子过得不错,但是应该承认,他们也关心工人。 每当演季开始,父母几乎每个星期天都要去剧院,有时也带我去看歌剧。剧院的建筑,豪华的内饰,紫红色座椅,奇巧精致的镀金大烛台,壮丽的大厅,这些都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我听过的第一部歌剧,是鲁宾斯坦用莱蒙托夫同名长诗改编的《恶魔》。奇异的剧情,奇异的服装,高加索崇山峻岭那童话般的布景紧紧地吸引着我,我渴望着在家庭剧院里再现这一切。跟学校里的小伙伴们一起,我们用图画纸和彩纸做出布景,用妈妈做衣服的小布块做出了服装,然后一边念着莱蒙托夫的长诗,一边用自编的场面代替歌词。一切终于都准备好了,首演定于1924年1月22日进行。 元月21日傍晚,“布尔什维克”工厂突然传出了长长的汽笛声、经久不息。附近工厂也开始应和,汇集成令人心悸的轰鸣声。突然,一下子又静了下来,开始了不祥的沉寂。但是,一两分钟之后,“布尔什维克”工厂惊天动地的汽笛声似乎又在邀其他人加入哀鸣。这样重复了一次又一次。我们放下了演出前最后的准备工作,围住了妈妈: “出什么事了?为什么鸣笛?……” 妈妈也慌了神。手里的东西散落一地。 “出了大事了,”她声音颤动着说,“可能,战争又开始了?为什么这么晚了父亲还没有回家?” 他早就该从工厂回家了,但是却一直没有回来。我的伙伴们很快穿好衣服,飞跑着回家了。我跟妈妈披上大衣,走出来到凉台上。在外边,轰鸣声大了。我们忐忑不安地回房了。坐在沙发角上,一边听着汽笛声,一边等着。我的思绪了浮现出片断回忆——内战的恐怖景象:士兵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机关枪的扫射。妈妈把我藏在门槛后面。周围的人跑来跑去。有人中弹倒下了。妇女和孩子们的哀号。难道又是战争? 父亲进到房间里,他神色凝重,脸上瘦了一圈。我们朝他扑了过去。他说:“列宁死了……” 八岁的男孩子在这一刻体验到了什么?我对于政治从来没有过兴趣。但是,两个名字我从小时候就知道:列宁和托洛茨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