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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兄弟姐妹太多了,逶迤成行,挤满了一个仓库的地下室。他觉察到他自己在世界上无穷无尽地繁衍,因此不会灭绝。世界上与他有血缘的兄弟姐妹成千上万,这对于他是个安慰,但也是焦虑,因为个个都饿得如狼似虎。吱!吱!吱!饥饿的叫声在繁殖,无以数计。他学会用爪子狂乱地抓挠攀爬陡壁,以他最大的耐力奔跑,咬断敌人的咽喉,跃起,飞腾——比方向空中扑上去十一英尺高,从城市的一个屋顶跃到相邻的另一个屋顶——以此阻止尾追而来的对手。他学会了在必要的时候一边奔跑一边吞噬还在悸动的生肉。嘎嘣!骨头在上下颚里脆响,快乐在上下颚辐射,敲击着他的小脑瓜。他从不睡觉。他的心不分昼夜地狂跳。他知道不能自己退到角落里,也不能躲到没有出路的地方。他要永远活下去!——终于有一天,他的敌人给他布了一个陷阱,他饿得吱吱叫,浑身发抖,闻到了香气,他扑向发霉的诱饵,被绊住,一棍朝他的项背敲来,打中了易受损伤的椎骨,差点落到他那颗吓坏了的可怜的脑瓜上。
他们骗她,说只不过是个生日派对——只有家人参加。首先是洗礼,接着施以油礼,把不需要的毛发剃掉、拔掉,把需要留下的毛发烫卷,她斋戒了四十八个小时,他们让她塞得饱饱的,顶四十八个小时。他们用铁线刷子擦她柔嫩的肌肉,用刺鼻的香草揉擦伤口,小荫睇被切下来,扔给聚集在院子里的母鸡,此时已经剃过荫毛的荫唇被缝合起来,喷射出来的血液被盛在一个金的圣餐杯里,她的龅牙被用钳子强行压平,大鹰钩鼻被老手飞快地一掌,打碎鼻梁骨,使软骨长成更符合要求的轮廓。然后是用束腰文胸束腰,要把比比女二十八英寸的粗腰紧缩到更符合要求的十七英寸,使她凝脂般的屁股和大腿翘起来,气球般靓丽的双峰坚挺。她的五脏六腑被挤进胸腔,起初她感到呼吸困难,嘴里吐出带粉红色的泡泡,后来,她掌握了诀窍,对她古典的沙器式身材和新发现能使男人浮想联翩的能力欣喜若狂。她的穿着如非煽情的丝绸贴身薄裙,也是古香古色,很有吸引力。她行走时步态婀娜,起酒窝的膝盖互相摩擦,细瘦的脚踝微微颤抖,她穿一双薄如蛛网有黑色直纹的透明丝袜,足登白色缎面锥跟露趾鞋,开始有些不自在,后来掌握了个中奥妙,很快就心领神会,成了不知廉耻的荡妇。她红着脸,吃吃地媚笑,打手势谄媚,扭丰腰肥臀,乳投在胸部饰有金片的裙子里宛如一粒花生米坚硬地竖起来,闪亮的眼睛如洋娃娃的眼睛一般,往后仰的时候就会闭上,长春花花蕊似的蓝眼睛没有瞳仁,不会使人心神不宁。比比女不同于老是打主意、盘算着、谋划着让某些可怜虫吃亏上当从而占便宜的婊子,她出生于良家,你可以查其家谱,她身上有很多文身(在左大腿上),既丢不了,也不会走错路,不会像你总在报纸上看到的许多人那样逃出去,在美国迷了路。他们在她的身上洒满最高雅的香水。如果你是个男人,是个正常的男人,你会血液沸腾,只有一种行为能使你心满意足。他们把内科大夫证明她干净,没有性病的体检报告翻印了许多份散发出去,或者说她是个处女,尽管她足登高跟鞋,步履轻盈,吃吃媚笑,红着脸透过指缝偷窥她的追求者,仍然能使人对此深信不疑。可怜的比比女有时候会给人错误印象:那殷红多肉的嘴唇,使人不禁联想到厚厚的荫唇,哪怕最规矩的正人君子也难免不产生这样的邪念。
肮脏的寄生虫!淫秽的小畜生!他们对他大为光火,似乎他自己选择了这个种。因此在内脏种下了斑疹伤寒症,唾液里带有腹股沟腺炎的病菌,粪便中排出各种各样的毒素,倒使他感到幸灾乐祸。他们要他死,他们想要消灭他的种群,没有什么比朝城里的垃圾堆胡乱放枪更坏的了,子弹在他身边爆炸,看见他害怕地吱吱叫着,从一个躲藏的地方窜到另一个地方,垃圾在他的脚下飞扬更使他们高兴。他们则怪他从别的食肉动物口中抢走鸡骨头,他们没有证据,却责怪他生吞小猪,搞得一地狼藉。还有第十一大街一楼那个婴儿,他的母亲扔下他不管,跑到一个街区以外的商店买香烟和牛奶——啊,我的上帝,啊!啊!啊!我真不愿意知道这件事——屋里起了火,在寒冷的一月夜晚,因为电线的绝缘层被啃掉,火势失去控制,猛烈地燃烧起来。这怎么能怪他呢?怎么就是他的错?在他成千上万的兄弟姐妹中,每个都饿得饥肠辘辘,都要不停地啃噬,有什么证据一定要归咎于他?一群孩子拿着大石头追他,大叫大嚷,捏着嗓子起哄,从一个屋顶追到另一个屋顶,在他拼命往一堵砖墙上爬的时候,打伤了他。不过,尽管脚爪没有抓牢,他毕竟还是逃脱了。他脚下一滑,跌下来——重重地掉到空中,跌进了通风孔——顺着气孔掉到五层楼下的地面上,触到地面时,发出高声的尖叫,——他在半空中垂直翻滚,红眼睛充满恐惧,因为这类动物懂得恐惧,尽管他们不认识恐惧二字。他们却怀揣恐惧,是说怀揣。尽管他的每个细胞都努力求生,每个粒子都像你我一样,追求永世长存(达尔文建议说,最聪明的是不要希望生物能够活受千年罪)。
殉难(2)
他就这样从屋顶的边沿摔了下来,顺着通气孔跌下来,高度大约与一百七十个从他的鼻子到他的屁股的长度相等(不包括他的尾巴,因为他的尾巴不卷曲,笔直、坚挺,比身体还要长——八英寸!)。于是我们面带笑容,以为这个小畜生会摔成个肉饼,却看见他四脚着地!有一点点摇晃,却没有受伤!没有伤筋动骨!你想象一下我们会怎样气冲牛斗,暴跳如雷!从这么高摔下来,会把我们该死的身体里每一根骨头都摔得粉碎,而他却摇摇胡须,卷起尾巴,一溜烟逃走了!夜色像一泓黑色的臭水,掩护他落荒而逃。
国防军械库当夜打折出租,这是一个淡季,在烟雾弥漫、宛若洞穴的长廊里,一排排座位上聚精会神地坐着刚刚修了边幅的男人,他们的面孔如梦似幻,看不清楚,他们模糊的眼神犹如软体动物紧紧地附在比比女身上。他们肥胖的手指夹着香烟,沉重的生殖器犹如熟了的、略带紫色的无花果,绷在裤裆的纤维上。没错这些都遮得好好的,没错他们都是精心挑选的正人君子。是正儿八经的人。多数人对军械库里小贩的叫卖显然不感兴趣。还远不到喝啤酒、可乐,吃热狗、饴糖玉米的时候,男人的眼睛都热辣辣地盯着比比女。上帝,那个东西真有分量。在今天的世界上,找个合格的老婆可不容易,旧式的女孩是我们孜孜以求的。我们的理想是找一个嫁给我们已故的父亲那样的女孩。可怎样才能找到那样的女孩呢?在这个今不如昔的世界。于是乎比比女甩着肉桂色的鬈发,赏心悦目地绷起脸,露出雪白的牙齿,令人头晕目眩地莞尔一笑,她边唱歌边朗诵为这种场合自编的小诗,飞快地转动手里镶着宝石的短棍,把棍子抛向军械库的椽子上,棍子在最高点似乎神奇地停了一瞬,然后又落到比比女伸出来的手里——那一排排看得目瞪口呆的观众不约而同地鼓起掌来。于是比比女鞠躬、脸红、低头,稍停一会儿,拉一下袜子,整理一下耳环,调整一下深深嵌进肉里的束腰,束腰压出的印痕几天内不会消散。比比女吃吃笑着,向观众飞吻,全身皮肤放出光彩,十分可爱。拍卖人手里拿着麦克风,在观众中游走,举着拍卖锤。他名叫乔治?毕克,身穿一套无尾晚礼服,束一条红腰带,大腹便便,得意洋洋。嗨——,我听见叫5000,8000,10000,10000,
10000,他的尖嗓门叫得十分怪异,犹如催眠的咒语,于是竞拍立即开始。一位日本绅士摸着左耳廓,用手势出了一个价;一个皮肤黝黑,缠头巾的先生转动黑亮的眼睛示意加价。嗨——,我听见有人出15000,20000,25000-25000-25000,一个留小胡子的日尔曼美男子顶不住诱惑,应了25000,一个剃平头的地中海绅士,一个德克萨斯先生,一个体格魁梧、一身冒汗、擦着扁平的红鼻头的男子竞相抬价,30000,35000,50000,一边挤眉弄眼,推推搡搡,催促比比女走向台前。来吧,小心肝。现在不是害羞的时候,来吧,宝贝。我们大家都知道你今天夜晚到这里来为的是什么,你这个骚货,别惺惺作态,你这个笨母猪,先生们要看看你这头牡牛的奶子,看看骚羊的乳防,也要瞧瞧这头骚羊的乳防美,哈—哈—哈!而在池座,一个直到此时还不为人注意的相貌英俊的白发绅士,举起戴着白手套的手,做了一个应拍的手势。
他打斗得精疲力竭了,浑身的伤疤有的结痂,有的化脓生蛆,身体上到处是小伤口,他曾经为之自豪的尾巴得了坏疽,尾巴尖已经烂掉。但他还是忍着,无怨无悔地啃木头、纸张、电线的绝缘胶皮、薄金属片,还跟往常一样有胃口,其上下颚、牙齿、内脏、肛门还是处于难以自控的状态,似乎给他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