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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到哪儿去了?我茫然地想,抬头来看到灰旧的校门,往里望去,花坛里的兰花开得正盛,叶子绿得格外鲜明,一群少女在树下,她也在中间,背对着我。她们在说着什么,然后肆无忌惮地笑,我隐约听见“连环”两个字。我的头剧烈地疼痛起来,有个声音在说,快走,走!可是我迈不开步子——不,不是这样的,我觉得异常的恐惧,可是我知道我逃不开,就像那个钉死在十字架上的耶稣,我被钉死在这里!我看到白裙的少女坐在窗边写字,桃红公主裙的女伴与别的同学牵手走过去,她独自坐在花坛的沿上,失声痛哭。
我远远地瞧着,心里比她更加难过和悲伤,可是我知道我走不过去,我无法靠近她,无法替她擦去眼泪,无法对她说:阿环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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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天长地久,谎言如伤(7)
“连环、连环!”有人在叫我的名字,从很遥远的地方,我想问他什么事,可是出声只如蚊呐。我的头仍然在剧烈地痛,是想太多的缘故吧,我悲哀地想:因爱生怖,因爱生惧,因爱生痛。
有人抬起我的胳膊,尖锐的刺痛,我惊叫起来,然后听见有人欢欣地说:“她醒了!”
我用力睁开眼,站在床边的年轻男子,赫然是段然。
我看见自己身上雪白的薄被,皱眉道:“我不会是又进医院了吧。”
他说:“谢天谢地你总算醒过来了,你要再醒不过来,我可——”我看见他赤红的眼睛:“我睡了很久么?”
“何止很久……你到底喝了多少,竟然酒精中毒!”他在责备我,可是我仍然只是微笑:“我喝酒了么,我竟然不知道。”我向窗外看一看:“你帮我把窗户打开好么,我想看天空的颜色。”
段然转过身朝窗户走过去,我在他背后轻轻地说:“段然,你真的愿能够忘记阿九么?阿九有百媚千红,我只得一色,你放弃她爱上我,便如一叶障目。”
他走回来,握我的手,说:“那日你同我说,你信我,我说不是,就不是。那么连环,你今日可不可以同我说,你信我,我说是,就是。”
我低声道:“我信你,你说是,就是。”
他微笑,说:“我爱你。”
我同段然的爱情,始于背叛。
我没有去电问明宇,我不想再给他机会,也没有告诉他,我因为他差点死掉。他已经成为过去,再怎样轰轰烈烈,生死缠绵,都只是一个笑话。这一次,我先放手。
有时候会怅然,那样的深爱,也终有一日形同陌路。就这样吧,永不相见,人总是要往前走的。我这样想,甚至忘了我没有和他说分手。
所以明宇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第一个想法是:他来做什么?
他看见我和段然十指相扣,先是惊讶,然后愤怒,他说阿环,你真会给我惊喜!
我苦笑,说:我以为你乐不思蜀。看到他脸色骤变,我向段然使了个眼色,他稍一迟疑,走开几步,不放心,又返回说:我就在附近。我知道他的意思,点点头,这才转过来面对明宇。
明宇的气色好极了,爱琴海的气候十分适合他。
我说:“明宇,到这一步,你我都没有回头的可能——分手吧。”我说话的时候微低了头,我不愿意看他的眼,或者仍是对自己没有把握,他那样的英俊多情,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并不能抵御色相的诱惑。
他扶我的肩说:阿环,只能这样吗?恳切,真挚。
我说:你要好好待阿九,她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你是我倾心爱过的人,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们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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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天长地久,谎言如伤(8)
他茫然地看着我:阿环你从来不过问我的事,你一直都知道的,阿九不是第一个。
我说是,可是她是阿九。
可是她是阿九。
我以为我早已忘却,像忘记生命里若干点滴,可是在某一个午夜梦回,我忽然想起来。
我想起来我如何与阿九决裂,我如何失眠、酗酒,如何精神恍惚。医生说,是精神分裂。我于是搬家,转学,然后忘记我十六岁发生过的事,除了阿九。我记得她是我生命里很重要的一个人,因为一些我不再记得的原因背叛和决裂。
其实我宁愿我永远忘记。
那是校园里经常会上演的一些青春剧,同样的剧本,由不同的人演绎。我和阿九,还有盛北之间的故事并不比别人更曲折离奇。
我和阿九一起爱上盛北,在十六岁的时候。那时候的我并不像现在隐忍和理智,因为年轻,或者是因为没有任何惨痛的记忆,我甚至比阿九先说出口——不是对盛北,是对阿九,我说阿九我喜欢那个投篮的男生。那时候我们趴在窗台上,一边吃话梅一边看着篮球场上生龙活虎的男生。盛北是那个喜欢穿白衣白裤的少年,他的字写得很漂亮,功课很好,数学和物理尤佳,弱项是作文,我知道得一清二楚。
我不知道阿九也知道。
我写了很多的日记,日记里抄着秦少游的词:当时明月,两处照相思。
盛北喜欢的是阿九,而我的日记,被贴在校园的公告栏里。
那是很多很多年以前的事了,父亲和母亲并不知道我在学校里发生过什么,只依从我的心愿转学,搬家,与过去种种一刀两断。
十六岁的连环……我在梦里远远看见她,鲜花盛开的时节,她那样怯懦,那样伤心,那样悲哀,那样绝望。她被我深深埋葬,用尽一切办法遗忘,可是终究有影子沉淀下来,我从此郁郁寡欢,不喜与人接近,亦再不肯轻易相信任何人。
我以为我已经忘得彻底,可是站台上父亲只是比了一个“9”的手势,忽然间所有的记忆都回来,呼啸,如原野上的风。
其实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只是没有机会记起,那样深切的痛楚,如刀割的凌迟,青春的岁月,无忧的笑容,一刀一刀,直到鲜血淋漓。
我等阿九来找我。她一定会。
她比我想象中来得更迟,容色憔悴,有大的黑眼圈。她说的第一句话是:“阿环你赢了。”
我凝视她的面孔,依然是美丽和精致的,我相信她之前一定去找过段然,以她的手段不难知道关键并不在我。她从手袋里取出烟,点燃了,袅袅的烟一圈一圈在暮色里升起来,她说:“我没想过他真会爱上你。”
“我也没想过。”我淡淡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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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节:天长地久,谎言如伤(9)
她冷笑:“你当真没想过?明宇是什么样的人,聪明如你,怎么会不知道。只怕是你一早就想和他分手了另找吧,只是苦于没有借口,偏我那么笨——而段然……他也不过是要一个家世清白的女子做贤妻良母罢了。”
我别过脸去看窗外,天高云远,暮色渐浓,我轻轻地说:“我聪明么,阿九,我若真是聪明,又怎么会一再的孤立无援四面楚歌?”
她面上出现惊色:“阿环你……你想起来了?”
“是,我想起来了。”我的声音幽幽,十年前那个少女经过无数的辗转轮回,再一次站在好友的面前哭诉:“阿九,为什么是你?”我曾发誓不要这一切重来。
她用力吸一口烟,徐徐吐了出来,自语道:“都想起来了……其实这次我真的只是想见你,因为自那以后再没有人像你全心全意待我好。我……并没有恶意。”
“所以你和明宇……”我笑起来,悲凉和讥讽:“阿九、阿九,是不是当年你将我的日记贴在公告栏里也没有恶意?”
她闷闷地吸烟,吐雾,一圈一圈的淡蓝色溶进天空,她慢慢地说:“我不知道结果会那么严重,你一向优秀,老师同学都宠着你,分明我与你形影不离,可是他们看到的就只有你。阿环,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我一直都记恨在心?我比你生得美,又能歌善舞,除了功课,我样样都强于你,为什么人人都只爱你?是,我不甘心,我……我希望你和我一样尝到被孤立的滋味,结果……”她苦笑一下,我接上去:“结果你如愿以偿。”
她沉默着抽了整晚的烟,然后离去,不发一言。
清晨我接到段然的电话,他担忧地问:“我听说阿九去找你了。”我愉快地回答他:“是吗?我没有见到她。”电话那头放下心来,轻松地问:“下午有空吗?请你喝茶。”
我笑:“诚所愿也,不敢请尔。”
这时候阿九已经走到楼下,红色跑车的引擎响起来。我仰了头对着天边的霞光微笑:只是一场惨烈的较量,我没有赢,她没有输,真正一败涂地的只是当年那个天真和单纯的连环。阿九,你没有想过是不是,十年的岁月,那样懦弱和善良的连环也终有一日学会算计和报复,你说的没有错,只是一个圈套,段然手中的照片根本就是由我辗转提供。
我想起许多年前的往事,那个低头恸哭的白衣少女,我想尽了一切办法想要靠近她,想要同她说别哭,可是终究是不能,她独自一人,哭得那么伤心和绝望,我忽然想起来,我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去了。
青语感悟:年少时候喜欢看张爱玲的小说,没事躺在床上乱翻,隔着深蓝色玻璃看外面灰白色的天空,有鸽子拍着翅膀过去,想像第一炉香中葛薇龙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