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鬼脸也没料到这人如此不禁吓,腰部用力,一个前空翻,稳稳地落在柳悠乐身旁,他用小脚踢柳悠乐,柳悠乐不动。
“喂,喂……”那鬼脸摘下面具,鼻孔下还流着两汪清泉,正是那先前闹事的孩童。
那孩童见柳悠乐久唤不动,颤巍巍的伸手到他鼻翼下,凉飕飕的已是进去的多,出来的少。那小鬼“妈呀……”一声坐倒在地,额前已吓得冷汗直冒,愣了半晌,“咚,咚咚……”磕了几个响头,直磕得额角发青,说道:“大哥,我真的不知道会把您老人家吓死,你做了鬼,千万别找我……我……我保证,每年这个时候都会给你烧香烧纸,你千万别来缠我。”
这孩童第一次知道吓也会吓死人,看柳悠乐直挺挺的倒在地上,生怕他一会跳起来掐自己脖子,所以把头埋下来,连他脸都不敢看。
柳悠乐长身而起,看他像孝子贤孙一样长跪不起,当真是好笑之极,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小鬼听见动静,头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机械的抬起,正巧看见柳悠乐凑过来的笑脸,“妈呀……”惨叫一声,被吓得晕死过去。
竹海涛涛,柳悠乐倚竹而坐,暮已将至,斜晖洒下,落在展开的折扇上,落在柳悠乐俊秀的脸庞,似乎给他的绸衣镀上层金边,平添庄严魅力。
那小鬼摇着头,缓缓睁开眼线,朦胧中瞧见柳悠乐坐在竹前,心道:难道我已经魂归西天?可怜我中午路过王大麻子的烧饼铺时,没敢去偷,到头来还是做了个饿死穷鬼。他一念至此,不禁双腿发软,像被人一拳当胸击中,颓然坐倒,叹道:“我不是说了会给你烧纸钱吗?你又何必拉我下来?”
柳悠乐不解,问道:“拉你下哪?”
那小鬼恨不得哭出声来,紧忙咬住下唇,又道:“不就是这,阴曹地府。”
柳悠乐恍然大悟,又装出副大惑不解的样子,垂问道:“那在阴曹地府里打人会疼吗?”
那小鬼也发觉有些不对劲,两只小眼滴溜溜的乱转,打量四周,漫不经心地随口答道:“我哪知道?”
“啪……”柳悠乐掴了他个响亮的巴掌。
那小鬼被打得后仰倒地,鼻涕哈喇流了一地,捂着渐渐红肿的脸,终于明白——被耍了。
柳悠乐随手捡起片落叶,优雅的揩去手面得污渍,道:“现在你知道疼了吗?”
小鬼想起刚才又是磕头,又是讨饶的样子,恨得牙直痒痒,气得脸像个熟透的茄子,跳将起来,击出愤怒的一拳。
柳悠乐只是笑嘻嘻的看着,仿佛是在看一部有趣的布偶戏。
拳到中路,那小鬼突然堪堪收回,另只手掌包住拳头,“噗通”跪倒在地,扬声道:“我小霸王阿影自从出娘胎起,只有我骗人,没有人骗我,今日我栽在公子手上,心服口服,只愿公子收我为徒,常伴公子左右。”
柳悠乐似也被这变化惊住,上上下下的把阿影打量了一遍,像是要重新认识这个人,然后“啧,啧……”两声,合起折扇,惋叹道:“可惜啊,可惜!我虽然有心收你,只可惜你已过了练武的启蒙时期,再加上你天赋平平,哎……哎……”
阿影跪在地上,屈行数步,连连磕头,道:“求公子收下我,求公子收下我……”
柳悠乐目中飘过一丝不忍,心中头绪万分,欲言又止,半晌,终于叹道:“你起来吧,以后你就帮我牵马拿缰好了。”
阿影还在叩头,嘴中不停地说:“谢谢公子……谢谢公子……”
柳悠乐长喟一声,霍然而起,示意阿影牵马跟上,就在他背转过身的那一刹那,竹影的阴暗中,牵起马缰的阿影脸上浮现出狠辣的表情。
暮已至,墨色阴沉,柳悠乐踱步上街,阿影牵着马紧随其后,两旁红灯成列,照得私下里犹如白昼。
除了元宵等佳节,百姓们是很少在夜晚出门的;小店酒楼也绝不会留恋夜色,常常早早就打烊关门。但今晚却尤其例外,长街上人声鼎沸,似还没从白日的喧嚣中缓过神;道旁卖吃食的小棚里,吆喝划拳声不绝于耳。
柳悠乐微皱眉头,找个人多的去处,要了盆酥花鸡,一壶烧刀子酒,自饮自斟。他也不是肚子饿了,急于进食,只是想听听这些莽汉们说些什么,地樱小城里究竟要发生些什么?
只听一个粗犷沉闷的声音骂道:“奶奶的,也不知这埋剑山庄弄些什么名堂,到这个时候才发请柬。”
另一个人打了个饱嗝,长长地舒了口气,用高亢的声音道:“他妈的,这百十来号人只发三张请帖,你说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那粗犷声音又道:“我哪知道他卖什么药?还二更的时候才把请柬送来,你说他会送给谁?”
高亢的声音忿忿道:“他们这是狗眼看人低。我呸,这还用说,那些请柬会平白无故的送给我们这些刀头上舔血的无名小辈?妈的,指不定要送给那些个狗屁大侠。”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把个威震八方的埋剑山庄骂得狗血淋头,柳悠乐只是凝神去听,再去倒酒时,壶中已是空空如也。再看那盆酥花鸡,也早被风卷残席,阿影正抓着个鸡骨头,拼命地去啃,吃得满脸油腻。
柳悠乐眼中闪过怜悯,柔声问道:“好吃吗?”
阿影不住地点头,嘴里“唔唔唔”的支吾,忽然又像想起什么,埋头去啃那些骨头渣子。
第八章 三老板
夜色已浓,乌云闭月,灯火通明的长街上挤满人群,欧阳饮血面前,数丈开外的地方,一群大刀阔斧的大汉盘膝而坐,他们面容彪悍,脸腮上多有疤痕刺青,被灯光一招,说不出的狰狞可怖,犹如座座山神庙里竖眉捉鬼的神像。
这些人中有的正瞪大了眼睛,紧紧盯着灯光可照的山路;有些则席地而卧,肚皮起伏,酣然大睡。
忽听远处,打更的敲锣而过,报时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二更天,二更天。”
那些瞪大眼睛的赶忙把眼睛张得更大了;席地而卧的像猴子似地鱼跃而起,也把眼睛睁得像个铜铃。
只见欧阳饮血背后,有个青衣长发的庄客手捧一碟请柬,弓着腰,脚步踽踽,从黑暗中缓缓走来。灯光照过,他青色的绸衣微闪光芒,长发垂肩,将面容完全遮住,异常诡谲。
所有在场的武林豪杰都站起身来,他们知道能接受埋剑山庄请柬的人必然有足够的底气傲视群雄,他们有的心存侥幸,说不定请柬上邀请的人便是自己;他们有的胸有成竹,眼神睥睨,自信自己在这些人中出类拔萃,武功卓卓;他们有的早已气馁,只是抱着看看热闹的心态来瞧,看谁有这个资本能够收到埋剑山庄的请柬。
青衣庄客的步伐不紧不慢,他的心仿佛不会被这些人期盼的眼神所打动,他的心仿佛已止水平静,没有波澜,没有痕迹。
所有人的目光牢牢地锁定在那薄薄的,火红的请柬上,就好像那是张写着巨大数额的银票一般。只有柳悠乐,只有身后跟着个孩童的翩翩公子,鹤立在他们中间,他的眼深如鹰隼,亮如火炬,只有他注意到,这个青衣庄客的双足并不点地,就如浮在空中一般,只是脚掌与地面相距不到半寸,所以不易察觉。
那青衣庄客越走越近,几个性子急躁的莽汉竟忘了欧阳饮血的警告,身不由己的抢进几步,被欧阳饮血冷如秋霜的眼神扫过,讷讷的收回步伐。
终于,青衣庄客终于站住脚跟,与欧阳饮血并肩而立,所有人都紧张得绷紧身板,手心沁出星星冷汗,只听一种沙哑的,不带任何感*彩的声音从那青衣庄客处发来:“接柬人——地樱城富贵布庄老板朱宝宝、地樱城纳川酒楼老板钱来也、地樱城豆腐铺子老板赵豆腐。”
语音刚毕,场面不禁哗然喧闹起来,有人交头接耳,又有窃窃私语,更有甚至言语粗俗,大声斥骂。
只听一人放着嗓子问道:“老陈,弟兄你交友最广,你可知道那朱宝宝是什么来头?”
那老陈嘴尖眼小,沉吟片刻,一拍大腿,道:“格老子的,那朱宝宝不就是富贵布庄的老板娘,一股骚样,上次坐轿子的时候还骂了我们两句,老王,你记不记得?”
那老王是个秃子,一拍光头,恍然悟道:“哎呀,差点把那龟儿子忘了,兄弟们跟我把他们揪出来。”
于是一群人自发的分成三队,浩浩荡荡的奔向富贵布庄、纳川酒楼、豆腐铺子,不一会儿,就把朱宝宝、钱来也、赵豆腐统统架了过来。
只见那朱宝宝乌发凌乱,虽然年华已去,眼角已添皱纹,但身材还保持的很好,蜂腰高臀,风韵犹存,可是一副泼妇凶悍模样,正指着两个大汉,破口大骂。
那钱来也獐头鼠目,瘦骨如柴,一脸精悍,他见周围人影憧憧,刀光寒天,以为是土匪打劫小城,正暗自盘算该如何脱身。
而那赵豆腐满身臭汗,衣衫不整,好似刚从火场里逃出来似地,正满面愧色,伏在地上不敢做声。原来找这赵豆腐还破费了番周折,只因这豆腐铺里,里里外外都寻不到他的影子,一个性急的汉子把刀架在个伙计脖子上才问出他去路,众豪杰提着明晃晃的刀剑由这伙计引路,直冲进立了贞洁牌坊的李寡妇家,把正在吃李寡妇豆腐的赵豆腐像提小鸡一样拎了出去,这赵豆腐正在和李寡妇云里雾里、情意绵绵,见一群人闯进来,已是骇破了胆,见他们还带着兵器,以为是官府捉奸在床,要把他剁了喂狗,自然是又是惭愧,又是心惊,做声不得。
过了半晌,还是纳川酒楼的钱老板有些见识,他暗揣,这些人打劫最多也就是图些银两,只要顺了他们的意思,生机还是很大的,于是便整了整衣冠,弹去身上的灰尘,一揖到地,拜道:“各位大王远道而来,风尘仆仆,小人就算倾尽家产也要招待各位,只望各位大王放小人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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