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一万亿斤是可能的”,即使考虑到充分的回旋余地,1958年产出三千亿公斤粮食和六千万担棉花,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大跃进的方针在1958年的春天确定下来。还有一些叫人振奋的口号,诸如“一天等于二十年”、“鼓足干劲力争上游”、“真正的左比右好”、“当革命的促进派”……在那几个月里传遍了全中国,其影响直到二十年之后,还具有左右大局的力量。
消灭“四害”的运动在那个春天里迅速地发动起来,可以说这是当代中国史上的一个奇观。所谓“四害”,原来特指老鼠、麻雀、苍蝇和蚊子。过了一年,人们发现由于麻雀的减少,农田害虫剧增,方知这小小的鸟儿不仅吃粮食,也吃虫子,所以决定不再消灭它,而以臭虫取而代之。政府将这些东西的灭绝和粮棉的增产一同列入“十二年规划”中,又在1958年1月颁布指令,把这叫做“爱国卫生运动”。号令即出,举国响应。京城里面,片片青灰色的院落上空,凄厉的呼啸此起彼落,人们在房子顶上来回地奔跑,摇晃着形形色色的长竿驱赶麻雀。一个外国人形容那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惊恐万状的麻雀无处可以栖身,力尽气绝,跌落在人们脚下,孩子们兴高采烈地提着一串串麻雀彼此炫耀。乡下天地开阔,须有另外的办法。一群解放军官兵仔细地研究了麻雀的生活习性,结果发现夜间以手电筒照射,可使其失去行动能力。新华社发表了这条经验,还说一个副排长使用这种办法,一挥竹竿即打死四只麻雀。打苍蝇的办法是清除垃圾和挖掘蝇蛹。至于正在飞行的苍蝇就只有以人力发奋追击。一个加拿大人在那些日子里驱车经过乡下,看到一个十多岁的女孩子发疯般地狂奔,忽东忽西,挥动着一块布抽打地面,在她的前边,一只苍蝇仓惶逃窜……他说这真是一个“令人震惊的场面”。其实这样的场面在那个春天里随处可见。官方的舆论机构迅速地公布各地“战果”。当时有一大批人专司统计之职。这些人老谋深算,决不会像那个小姑娘,为了一只苍蝇精疲力尽,但他们都知道,越是细致入微的统计则越可使上级相信他们的战果不虚。这样,他们呈报的数字就可以精细至个位数。比如十三万五千八百九十六只老鼠、八十四万六千二百九十四只苍蝇。诸如此类的数字不断地公布,与此同时,一个笑话也在统计人员当中广为流传:
“就算让我统计出苍蝇的公母,我也可以做到——在镜子前打死的一定是母的,在酒杯里打死的一定是公的”
河南省的省委书记吴芝圃看来绝对信任属下的统计游戏。他向毛泽东保证,河南将在一年中消灭全境的“四害”毛泽东将信将疑,他禁止公布这个“保证”,但又鼓励吴说,可以实验,如能成功,他将发动各省再来一个大运动。后来的事实证明吴芝圃所谓“灭四害”的计划全部都是吹牛。不过,“除四害”虽然半途夭折,但几个月后,人民公社却真的从这里兴起,开全国风气之先。
事情乃由“并大社”发动。所谓“大社”是将若干较小的合作社农民、土地以及生产工具合并起来统一调动。在制度上则是以更大的行政组织统制小的组织,所以毛泽东形象地将其称为“联邦政府”。1958年3月30日,中共中央发布“并社”指示的时候,农村中每一合作社的规模平均容纳一百六十四户。此后两个月,并社的行动看来相当顺利,到春天结束的时候,辽宁、河南、河北、江苏、浙江、北京已相继完成。新社的规模已与日后的人民公社相类,只是由于各地官员的倾向不一而有很大区别。河南乃是最激进的地区,故“大社”的规模最大,约有四千农户;辽宁为二千户;北京最小,但也能达到一千六百户。。 最好的txt下载网
照过去方针办(13)
合作社在如此短的时间里面并在一起,显然只是一种形式上的变化。党的蓝图可不仅仅是将组织的规模扩大,而是建立新的制度。公社将既有支配生产的能力,又具有行政的权力,还是社会性的机构和慈善事业,甚至可以成为道德的王国,所以它在性质上已经是“共产主义的雏形”。毛泽东描述这个“雏形”为“乡社合一”,“什么都管,工农商学兵”。这多少表明毛泽东在1958年的春天里对于他的未来还只有一种模糊的意识。他甚至还没有想到可以使用“公社”这个名称。
“公社”这两个字诞生在一列南行的列车上。按照刘少奇的回忆,“公社”一词是“吹”出来的。“有我、恩来、定一、邓力群”,他说道,“我们四人吹半工半读,吹教育如何普及,另外就吹公社,吹乌托邦,吹过渡到共产主义”。刘少奇对公社的热情看来一点也不亚于毛泽东,以至于火车一到郑州车站,他便要吴芝圃回去实验。据后来薄一波的考证,这一次火车上的海阔天空,是中国共产党内第一次设想用“公社”来取代合作社,时为1958年4月底。当时这一列火车恰恰是开往广州去与毛泽东会合,可以想象这几个人将把这个激动人心的设想向毛泽东转达。对于毛泽东来说,由四位党的领导人共同“吹”出这个词汇的过程,也许比这个创造本身更有意义。这证明政治局里的同事们现在已经全部站在他的一边,全力推动这幅理想的图画成为现实。
两周以后,毛泽东的公社蓝图完成了最后一笔:
那时我国的乡村中将是许多共产主义的公社,每个公社有自己的农业、工业,有大学、中学、小学,有医院,有科学研究机关,有商店和服务行业,有交通事业,有托儿所和公共食堂,有俱乐部,也有维持治安的民警等等。若干公社围绕着城市,又成为更大的共产主义公社。前人的“乌托邦”想法,将被实现,并将超过。(薄一波:《若干重大决策和事件的回顾》(下卷),第731页,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1993年版。)
由合作社而为公社,其主要的着眼点,可以说是在试图营造未来社会的基本单位,如同水之分子和人之细胞。到了这一年夏季,此种认识在党的领导人中间已大致形成。这可以由当时一系列的文章和演说来证明。中共中央宣传部部长陆定一这时发现,恩格斯已经把未来共产主义的基层组织叫做“公社”,在把马克思和恩格斯的每一句话都视为金科玉律的时代,可以想象这一发现的价值。陆定一把它推荐给毛泽东,后者又向政治局里的全体同志一再推荐。这一来,大家都相信,“公社”不仅仅是空想社会主义者的幻觉,而且是科学社会主义导师的结论。陈伯达在《红旗》杂志上写道,要把合作社变成一个“农业和工业相结合的人民公社”。文章发表当日,即中国共产党三十七周年诞辰,他又到北京大学去发表演说。他向学生们解释毛泽东的话,说是要把工农商学兵组织成为一个大公社,从而构成我国社会的基本单位。几天以后,国务院里负责农村事务的副总理谭震林,赴河南去找吴芝圃,看看他的实验是否取得了一些成绩。结果他在遂平县看到了一个名叫“卫星”的合作社,就兴高采烈地告诉农民,他们办的正是“共产主义公社”。当然一切都是刚刚开始,农民看不出叫党的官员们如痴如狂的“公社”究竟好在哪里,于是,谭震林便向他们作了一番描述:
首先,有好的食物,而不仅仅是填饱肚子。每顿有肉、鸡、鱼、蛋,还有更精美的食物如猴头、燕窝、海味等等,都是按需供给。
第二,衣服穿着方面,一切要求都可满足。有各种花色和品种的服装,而不是清一色的黑色和蓝色。将来,普通服装仅作为工作服使用,下班后,人们就换上皮服、呢绒和羊毛制服,当人民公社都养了狐狸,那时外套就都是狐皮的了。
第三,房屋都达到现代城市的标准。现代化是什么?人民公社。在屋子的北厢有供暖设备,南厢有空调设备,人们都住在高楼里,不用说,里面有电灯、电话、自来水、无线电和电视。
照过去方针办(14)
第四,除了跑步的选手外,旅客和行人都有交通工具,航班通向各个方向,每个省都有飞机场,每个地方都有飞机制造厂的日子也不远了。
第五,每个人都受高等教育,教育已经普及。
这样一幅图画真是让农民着迷,其中诸如燕窝猴头呢绒空调,又如电话电视航班无线电,在他们是闻所未闻,难以想象。这时候,任政治局候补委员的康生,编出一句好读又好记的诗来,让不通文字的农民只听一遍就会永世不忘:
共产主义是天堂,
人民公社是桥梁。
农民被说得如醉如痴,夏季的丰收似乎也在证明,这一切都不是异想天开。但是毛泽东还要亲赴乡间,去体会农民的实际情形。
出巡的日子选择在8月4日,时机恰到好处。乡下收获的季节,总是洋溢着欢声笑语。毛泽东这一路全被乐观的气氛包围着。他到了河北省徐水县,那里二百四十八个合作社已宣布合并成为一个大公社。两天后他到了河南省七里营,这里已经先他一步挂上了“人民公社”的崭新招牌,他就点着头说,“人民公社名字好。有这样一个社,就会有好多这样的社”。河南省立刻热闹起来。又三天后,他到了山东省历城县,看到北园乡正在办农场,说了一句“还是办人民公社好。好处是可以把工农商学兵合在一起,便于领导”。北园就把农场的牌子摘下来,换成人民公社。然后毛泽东离开乡下,成竹在胸地来到北戴河海滨。
后来的历史学家,大都倾向于认为,是1958年夏季的北戴河会议将大跃进驱向高潮,这不无事实上的根据。会议开始于8月17日,两件最重要的事情——人民公社和大炼钢铁,均由这个会议发动。这年夏季,国内的问题特别庞杂又特别急迫,都压在毛泽东和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