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回答,不抬头,甚至连反唇相讥都没有,那是彻底的漠视!朱弦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蔑视,有点尴尬地杵在那里,好一会儿才低声道:“蓝熙之……对不起!”
朱弦第一次向别人道歉,而且是向一个女子道歉,满脸涨得通红。偷眼看去,却见蓝熙之恍若未闻,依旧看着手里的画卷。
蓝熙之看完画卷,又拿起另外一本书,正是葛洪的“枣木飞车”。前些日子,她和葛洪粗粗试验了一段时间却没有成功,正找不到原因,此时她看着其中的一段,忽然心中一动,站起身来。
朱弦见她起身,心里一喜,正要说话,可是她却根本没有看自己,慢慢往小亭里面走去。朱弦几曾受到过这样的轻蔑和冷淡?
朱弦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只好转过身,怅然往山下走去。
蓝熙之刚拿了一个模具出来,却见萧卷站在门口,看着山下的方向。
“熙之,朱弦刚才找过你了?你昏迷时,他已经来过两次了。”
蓝熙之淡淡地“哦”了一声,又坐在了那张宽大的椅子上。
蓝熙之聚精会神地看着手里的模具,萧卷在她面前站住,手撑在椅子上,俯下头柔声道:“熙之,你身子还没大好,先歇着吧,以后不要再操心这些东西好了。”
蓝熙之抬起头,看着双手撑在椅子上的萧卷,那是一种极其亲热的姿势,似乎很想将坐在椅子上的人一把抱住。
她忽然笑了起来,“萧卷,你怕我以操心这些东西为借口,就会长久赖在小亭不走?”
第十四章庶族女子的尊严(3)
萧卷凝视着她略带嘲讽的目光,柔声道:“熙之,我希望你永远都留在这里。”
“希望我永远都留在这里?”她冷笑一声,“萧卷,你倒真是费心了!先是让我高攀你这个哥哥,又给我选择了极好的亲事,你就是这样让我永远都留在这里吗?!”
“熙之,那是因为葛洪告诉我……”
“什么?”
“葛洪说你身体虚弱,要择精壮男子尽快成亲才会好起来。我没有办法,我希望你活下去。我还希望,无论你嫁到什么人家里,都没有任何人敢轻视你。”
蓝熙之长长地叹了口气,“萧卷,倒真是难为你了。你希望我不是做妾的命运,希望我的未来美美满满,你还在郊外给我准备了‘藏书楼’,甚至不惜屈尊降贵亲自给人家送请帖。你看,这些我都知道。也许,你做的这一切真的是为了我好。可是,你为什么不事先告知我一下,为什么不事先问一问我的想法?”
萧卷强行忍住咳嗽,嘴角边又隐隐渗出细细的血丝,“我知道你不会答应的,所以……熙之,其实,我非常后悔那个愚蠢的决定。熙之,我需要你在我身边。”
“萧卷,你要明白,并不是你希望我怎么样,我就会怎么样的。我希望能走很多的路,看很多地方的云。读书台这里,我已经看厌倦了。”
她看着萧卷苍白的脸色,惨淡的神情,心里忽然涌出极大的快意。她将手里的模具一扔,做出要站了起来的姿态。
萧卷默默地放开撑在椅子上的双手,退开一步,看着她慢慢走进屋子里,然后,房门关了。
一夜风雨,不知多少花落成泥。
天色微明,通往山下的小径还是湿漉漉的,有些打滑。
瘦小的人影提了小小的包袱,走出小亭的门。她的包袱太小了,既装不下曾经心爱的宝剑“紫电”,也装不下那套曾经为她所珍视的生日礼物。她曾经以为,那份礼物,直到自己死亡时都会跟随着自己,永远也无法舍弃。可是,真要舍弃的时候,才发现要丢掉一些东西,其实并不是十分困难的事情。
她的脚步已经快接近下山的第一级石梯了。
萧卷一直在门口注视着她,剧烈地咳嗽,心口碎裂一般地疼痛。她的一只脚已经先跨了出去,他知道,只要另外一只脚也迈出去,此生此世就休想再见她一面了。
萧卷忽然冲了上去,用力拉住了她的胳膊,“熙之,不要走!”
他拉得太用力,生生将她迈出的步子拉了回来。她却不敢回头,“萧卷,何必呢。”
“熙之,你也知道我活不了多久了。”
她心里一震,身子完全僵住。
“熙之,我很自私,我希望在自己的最后岁月能够和你在一起,而不是陷入整天挂念你、担心你的痛苦中。”
手里的包袱掉在地上,她转过身子,紧紧抱住了他,将头深深埋在他的胸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好一会儿,她抬起头,轻轻推开了他,捡起地上的包裹,微笑道:“萧卷,再见!我会保重的,你也要保重!”
“熙之,不要走!”
这次,她的两只脚几乎是同时跨了出去,萧卷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得越来越快,很快就在半山腰上变成了一个黑点。
天色依旧十分阴沉,他咳嗽得喘不过气来,已经病入膏肓的身体似乎再也支撑不住了,好几次向着山崖下摇摇欲坠……
第十五章朱丞相全家请罪(1)
乌衣巷边鸟雀纷飞,花树繁茂,朱家的大门却紧紧关闭着,门口的几名家丁也小心翼翼的,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一大早,朱涛便率领在京做官的二十几名子侄入宫请罪去了。这样的举动已经持续了近半个月。
半个多月前,他的弟弟朱敦终于忍受不住刁协、刘隗等人的弹劾,在青州举兵,将皇帝安插在青州的几名心腹官员全部斩杀,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向京城进发。
在起兵之前,朱敦曾给皇帝上疏多次,其中历数了刁协、刘隗的罪状。
皇帝阅后大怒,立刻下令诛杀朱敦等乱臣贼子,“有杀朱敦者,封五千户侯”。
皇帝原本以为,圣旨一出,从者自然会云集申讨叛逆。可是,江南大族偏安日久,都是以自己家族的利益为重,将皇家不过是看作一个大豪族而已,所以历来没有将皇权看得多么神圣,况且刁协、刘隗也实在嚣张得令人厌。所以,圣旨虽下,却从者寥寥,只有一向狷介耿直的石茗拍案而起,“人主不是神仙,孰能无过?人臣怎可以举兵抗上?”
皇帝原本以为除了勤王之师外,自己布置的牵制力量至少也能抵挡一阵。可是,这些人如何能与浴血疆场几十年的朱敦抗衡?朱敦之师几乎势如破竹,很快就要兵临城下了。
朱涛一向反对兄弟起兵,可是阻止不住。而在朱敦起兵后,刁协、刘隗二人更是大肆向皇帝进献谗言,说朱涛把持朝纲多年,目无君上,将自己的子侄都安插在重要位置上,羽翼已经严重威胁到皇权云云。以至,令朱涛苦不堪言。
本朝渡江南下,皇族并无依凭。皇帝共有4个皇子,其中一个夭亡,太子又体弱多病,剩余的两个皇子尚年幼,但见朱家男丁兴旺,子侄众多又皆为人中龙凤,绝无其他家族那种纨绔败家子弟。所以,朱敦起兵后,皇帝更生出“孤家寡人”的恐惧。久而久之,对朱涛这位自己曾经拉其共坐御榻的股肱之臣生出许多罅隙,很久不再召见他了。
朱涛因此终日忧心忡忡,无奈之下,只好每天率领在京做官的二十多名子侄,跪在宫门外请罪,希望能躲过这场大劫。
这天,朱涛率领一众子侄又跪拜了半天,宫门依旧未开。
众人跪了良久,只见一人健步如飞地走来,正是石家的大家长——石茗。石茗官为仆射,在中书省任职,人虽然古板狷介,却绝非落井下石的小人,早年和朱涛也有些交情。本次朱敦起兵,他虽是惟一拍案而起的人,但是却从来不曾针对朱涛极其朱家子侄。
朱涛一见他,大喜过往,赶紧道:“茗兄,你一定要在皇上面前替我美言几句,我全家一百多口全靠你了。”
石茗喜欢喝酒,经常喝得醉醺醺的。今天上朝,虽然没有喝那么多,但是身上还是有一股酒味。他看也不看朱家众人,像没有听见一般,昂首走进了宫门。
朱涛看他进去,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他旁边的朱弦小声道:“爹,他会帮我们吗?”
朱涛长叹一声,“现在这种情况,谁愿意帮我们啊!”
金殿上,石茗向皇帝行了大礼。皇帝愁眉不展,“石卿家快平身吧。”
石茗立在一边,见何延、刁协、刘隗等人都在。
因为石茗那番拍案而起以及他平素的好名声,皇帝近日对石茗更是亲信,向何延等人点了点头,示意但说无妨。
何延道:“实不相瞒,石大人,我们今天正在商议,是不是先拿下朱涛和朱氏子侄。”
“万万不可!”
石茗摇手大声道:“朱太尉忠心耿耿,要是没有他,就没有本朝的渡江立国。朱敦起兵后,他每天率领子侄在宫门外请罪。皇上明鉴,朱涛若是真有反意,他兄弟子侄内外勾结,谁人抵挡得住?”
刁协道:“朱涛一手遮天,目无君上……”
石茗怒瞪他一眼,“汝等小人矣,整天罗织罪名诬陷良臣。皇上正是该亲贤臣远小人。”
刁协、刘隗怒不可遏,意欲强辩。皇帝摆摆手,皱眉道:“众卿家毋需再争,当前急需解决的是朱敦举兵一事……这叛贼就要兵临城下了。”
第十五章朱丞相全家请罪(2)
说到这个问题,刁协、刘隗甚至何延都又哑口无言起来,石茗冷笑一声,“各位倒是快些献计献策啊。”
刘隗也冷笑一声,“石大人可有什么好主意?”
石茗翻了翻白眼,“二位如此能干,现在又没主意了?”
“众卿家都退下吧。”皇帝不耐烦地挥挥手,谴退了众人。
已近日暮了,石茗从宫里出来,朱涛和一众子侄依然跪在宫门外。
朱涛一见他出来,抱了最后一点希望再次迎了上去,“茗兄,您看……”
石茗依然不理不睬,一边走还一边嘀咕:“今年杀贼子,取个斗大金印……”
一众朱氏子弟一听,心都凉了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