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哲,和我妈妈感情好么?”太阳问了一个早就想问的问题。记得当年零星的片段,好象从来没感觉过妈妈怀抱的温度,只是觉得妈妈精致、盛装,频频出门,很少见到孔哲。妈妈临走都会说:“乖点,妈妈回来带好吃的给你。”
孔陪想了一下:“我不常去,那时哥哥的医院比较忙,你妈妈好象—更忙。”
孔哲是个很权威的医生,技术精湛,不苟言笑,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没有半点笑意。
“但是,听哥哥说过,很喜欢你妈妈。”孔陪叹气:“姻缘宿命吧,人力不能及的。”
“他们死在一起,也算有始有终。”太阳注视着孔陪:“我爸爸杀死了你哥哥,不恨我么?”
孔陪震惊,紧紧的看着太阳:“谁告诉你的?!”
太阳看着这个想保护自己、惟恐自己受到半点伤害的男人:“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记恨我么?”
孔陪看着太阳不说话。
好久才慢慢的道:“知道以后,难过了么?”
“我看了当年的卷宗。”太阳喝了一下牛奶,有点冷了,感觉到周身的凉意:“看到了现场的照片,照片有点旧了,发出黄颜色。妈妈依旧优雅,头微微仰着,衣服上的血是触目惊心的。孔哲…”
太阳说不下去了,伏身干呕着,什么都吐不出来,手脚冰冷。
孔陪快步过来,迅速的把太阳整个抱起来,低低的沉痛的说:“不要想了,都过去了。”
太阳无法不想,孔哲和妈妈在医院的楼梯上,妈妈只在心脏上中一刀,而孔哲是七刀,五刀在脸上,面目全非,残忍之极。爸爸随即自杀,被救,三日后继续自杀,终究是死去,犯罪嫌疑人死亡,于是案件侦查终结。
太阳浑身颤抖,孔陪把她抱的紧紧的,喃喃的问:“我竟然不在,你自己怎么过来的?”
太阳终于苍白着脸,对着孔陪遍遍的说:“对不起,对不起。”
早上吃早餐的时候,沈舒打算叫太阳,孔陪制止:“昨晚太阳没休息好,让她多睡会儿吧。”
楚界一脸诡计多端的样子:“你那么早就睡了,怎知道太阳没睡好?”
孔陪不理他,吃自己的早饭。
“不要以为不知道你和太阳在厨房聊天。”楚界摇摇头:“也不知道找个暖和地方,怜香惜玉可是男人必修课程。”
孔陪忍不住的问沈舒:“平时在家他的话也这么多?”
沈舒点点头:“差不多,我要是不搭理他,他就和猫说。”
楚界闷声问:“去医院我送你,太阳晚点自己打车去吧。”
孔陪摇摇头:“不去,明天再去。”
孔陪原计划今天去医院销假,寒假过后再回美国。楚界想问是不是因为太阳才不上班,终于是窃笑着忍住。
太阳来的时候楚界就不停的追问:“孔陪真的没在家么?”
太阳起床就没看见他,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见楚界追问的急了,就道:“不如去公安厅申请个追踪仪,帮助你搜集些孔陪的踪迹。”
楚界悻悻的转身。
孔陪去的是百里之外的围圈坟场,前面是个陈列骨灰盒的大厅,后面是很大的空地――那都是去世很久的人,安静的住在一个个坟茔里。他很快找到三个并列的坟茔:一个稍微离的远些的是哥哥,而两个离的近些的是霍吉安和穆丹。
当年在霍吉安杀了哥哥之后,他曾经在医院见过一面那个沧桑而木讷的男人,他恳求与穆丹合葬。在孔陪转身的刹那,他从床上跌落跪下。孔陪不止一次想过这是怎样的感情:杀戮、鲜血、仇恨、含着极致的纠缠。孔陪想起《圣经》的一段教义: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
孔陪看着满山满谷未来得及化开的雪,洁白无暇,回头看看哥哥孤单的家园,忍不住落下泪来。不知道哥哥是否原谅自己,感情逾越不过道德,孔陪跪在哥哥的坟前,手掩住脸孔,当年霍吉安并未和穆丹离婚,穆丹从法律意义上说并不是孔哲的妻子。
他最终还是把霍吉安一起葬这里,连同那段血泪横生的感情。叹口气,起身,重新俯下身掬起一把雪,很快化成冰水从手中流下,宛若泪,滴滴晶莹。
多年来,从未带太阳来这里,太阳小的时候,觉得这个地方太过凄苦。太阳大的时候,面对三个坟墓无从解释,就只是自己来,自己走。
离开时候心底略略澄净,如果有爱,他们互相也应该会悲悯宽容吧。
晚上下班太阳依旧和庞德一起健身。
楚界一问再问:“不和我们一起吃饭?”
太阳想都没想:“有人在等,失信总不是君子所为。”
太阳跟着健身老师在欢快的跳着韵律操,摆手,投足,轻盈美丽。
庞德观察太阳良久,说:“和孔陪有联系了吧?”
太阳惊觉反问:“你如何知道?”
“你眉间眼角都藏不住的喜悦。”庞德叹然:“世间能让你毫无芥蒂的展开容颜的,不过就是此人此事。”
太阳莞尔:“他回来了。”
“怎么舍得前来见我?”庞德貌似无谓的调侃。
“你告诉我要有自己的生活,日日追随他,就没有自己了。”太阳心情大好,开着玩笑:“两情相悦不在朝朝暮暮。”
庞德也在笑:“回来以后有什么变化么?”
太阳仔细思索了一下,摇摇头:“瘦了,黑了。没有什么变化。”
“我在问你。”庞德纠正。
“我――变得比较勇敢。”太阳笑起来:“你真是个出色的老师。”
“主要是你,像个有潜力的学生。”庞德似真似假的夸赞:“晶莹剔透,聪慧玲珑。”
“是,人都是在互相吹捧中成长进步的。”太阳一板一眼的开着玩笑。
林和谦、楚界和孔陪在一起喝酒,周遭很乱,人气升腾除却了外边的寒冷。
“太阳――去健身了,说今晚不过来,回家住了。”楚界大声说,细细看着孔陪的反应,孔陪平静安详。
“白天我已经找人把屋子收拾了,一会也回家去住。”孔陪一向是个不愿意肆意打扰的人,收敛,礼貌。
楚界点点头。
林和谦喝着酒,看着有些憔悴的孔陪:“有什么打算没有?”
“申请、立项,先做预备的理论工作。”孔陪想了想:“明年带仪器回来,再做实质性工作。”
“不是这个。”林和谦虽然知道孔陪的伤痛,但是伤口不加清理,只会感染、发炎:“我是说,你对太阳的打算。”
孔陪正握着酒瓶,听见说话就慢慢放下,认真而沉静:“我答应太阳回来,她也应允不改变现状。”
林和谦能想到太阳的艰难妥协:“你想过太阳的日子没有?含含糊糊,日日终老?”
孔陪叹气:“她健康、睿智、独立,终究会拥有新的生活。会有爱情,会结婚生子,会平安幸福。”
“你不要自欺欺人。”林和谦恼怒:“太阳努力的尝试自己生活,不就是为了你不再挂念么?她那么固执倔强,如何能拥有新的爱情?如何能结婚生子?如何能平安幸福?”
楚界在一旁看着,林和谦几乎是在吼叫:“亏你受过那么多年教育,人不是禽兽,感情要是能控制的住,就不是感情了。孔陪,你不是超人,就算你想把自己埋葬,也没道理让太阳来一起殉葬。”
孔陪动容,神情黯然无奈:“林和谦,相隔了十八年的时间和伦理,我要了太阳,才是让她殉葬。”
太阳下了庞德的车,随意的摆摆手,庞德随即把车开走。冷风骤起,太阳知道雪化时候会带走热量,现在正是冷的时候。她快步跑向大门,开电梯时候,管理员随口一句:“你叔叔好像来过,没进来。”
太阳心底巨震,忙问:“多久了?”
“半个钟头了吧。”见太阳转身疾走,忙说:“这么冷的天,怕早就走了。”
太阳风一般跑到门口,天色已晚,冷风侵袭,周遭没有人,很寂静。太阳慢慢放下脚步,一点点在黑暗中寻找,终是看见孔陪穿着件暗色的羽绒服站在角落里,这个地方正对着大门的方向。
“既然来了,怎么不找我?”太阳闻到孔陪身上酒的味道:“上来坐会儿吧。”孔陪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太晚了,先回去了。”
太阳在他身后追问:“有事么?”
“没事。”孔陪止住脚步:“就是――想见见你。”
随即,迅速的大步走开。
太阳半响未动,亦悲亦喜,夜空下,一任冷风飘摇而过。
陆正没放寒假,正是忙的时候,花雕跑到太阳家度假。花雕从不去陆炎炎家,太阳知道花雕和那个势利俗气、专横跋扈的小女人一定不能很好相处,便从不问及。
太阳穿着藏青色毛衣,罩着细线挽成的天蓝色小披肩,把头发利落的束起,找个阳光充足的地方,看着书。花雕自己一点一点打着游戏积分,表情妙趣横生颇为热闹,太阳暗测这个游戏大概波折起伏,有挑战性才致使花雕兴致勃勃。
花雕最终气结:“就一小小失误,得重新打过。”
太阳悠悠的说:“没听过么,一子错,满盘皆寥落。所以,凡事要慎重。”
“人生本就悲苦烦躁,何苦再给自己定些若干规矩。”花雕不以为然:“虽不是得过且过,也要凡事怎么便宜怎么来。”
太阳笑笑,觉得花雕神情天真烂漫,也不由心旷神怡。
“孔陪最近有没有找你?”花雕问。
“听楚界说他好像挺忙。”太阳倒两杯热咖啡。
“你心里――是怎么想的?”花雕抱着咖啡杯子暖手。
“等着啊。”太阳舒服的伸伸手臂:“等着孔陪走过世人的眼线和自己的那道关卡。”
“他要是一辈子想不明白呢?”花雕歪着头问,很是关切。
“那就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