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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人”把又一块儿大石头抱在膝盖上,艰难地在垱墙上腾挪,李梧洲蹬下腿,同“上海人”一同把石头挪了过来。“李梧洲,你听傻了吧,没想到我‘上海人’有这么复杂吧。”“上海人”第一次笑了,笑过之后,叹了口气。“现在我和以前的想法不一样了。既入不了党,又提不了干,等把这垱墙砌完了,估摸着也该回家了,等回家后再去找老班长吧。”李梧洲从墙上接过谭兵递上来的石头。“今天砌得怎么这么快呀,我忙得一身汗,石头也供不上。”谭兵又去抱石头了,他的背上已经开了花的棉衣被灰砂和泥浆裹了一层。但谭兵的身板儿始终坚挺,这个北京人谭兵身上的那股劲儿让李梧洲佩服得不得了。要是我像谭兵这块头,也像他那么粗的手臂就好了。就能理直气壮地在操场大步走了。“李梧洲,你要用心,千万别小猫钓鱼啊!过来,我再教你石缝怎么处理,等把我们这点儿手艺学到手了,你就不会感到在大伙面前抬不起头了。”“上海给”几乎是拉着李梧洲的手。“等我退伍,就把这两把锤送给你。这不是连队的锤,是我前年回上海时在一个土产部买的。”
玉希莫勒盖的云藏了三天。没有阳光的玉希莫勒盖无风无雨也无雪。来八连的那两只狼,除了那次王建平、肖平到达它们时常停留的山坡平顶的第二天、第三天连续两天没来,八连周围那两天晚上狼嗷特别凛冽,那狼总是满怀信心而来,对于狼的那两天的变化,李泽宝对李望清的解释是:“两天不来,是狼犯疑。来了两个活人,还是认识的,是不是要对我们客套客套呢?我们不能上当,更要有所准备。狼们远远地看着,观望着,思谋着,想着对策,于是有两天它们没来。没来并不意味着就不在,晚上连驻地周围嗥叫,表明狼们的态度。你们大都能到我们呆的地方四处乱转,还不打招呼,晚上的呼噜声吸引得我们狼崽们直咬狼爸们的腿,我们就要叫,要表达。在玉希莫勒盖及其周边地区,我们狼还是有很高地位的。”李望清就说李泽宝瞎编。李泽宝哼哼笑了两声,说:“等把玉希莫勒盖的事儿弄明白了,我带你到那拉堤哈萨克牧民的蒙古包,三岁的巴郎子(小男孩)也会给你讲一大串狼的故事,听了你会开窍的。”
今天,这两只狼又来了。但两只狼的步履有反常态。一只停着,把头对着天,一只还在走,走走停停,不是左顾右盼就是把嘴放在地上,那只始终昂着头的,甚至把腿翘起来,重重地撒了一泡尿。这些家伙老撒尿,不见喝水,哪儿来那么多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总在观察狼的八连的官兵不止一个这样问。还是从工地回来的李泽宝解释得有理有据:“昨天,带队送水泥来的董宁副营长带上来一只嘴有些发黑,身上却是一色黄的大狼狗,并把它放到原来的地儿。狼狗对着石头对着草一阵又一阵叫,跑了一阵,回来了。狼嗅觉灵敏,见到狗们,会有反应。董副营长说,再上来时,会带一只狗崽儿来,有了狗崽儿,狼要跑进院儿,狗会叫。”“玉希莫勒盖地区的狼还算仁义,没看到它们有不轨之举。”到底是玉希莫勒盖冰达坂的人。李泽宝把口诛笔伐千百年来的狼也说得仁义了。董宁望着李泽宝,心里道“李副连长该不会有毛病吧。他如此认识狼,要是狼兴出祸害,他该如何交付。这些诡异的家伙,行为可不是一般的鬼,使起坏来,连哈萨克猎人也时常惊奇。”
王建平在呼和浩特等公共汽车时,终于挂通了王丽萍的电话,他问母亲的病,王丽萍说:“单位有急事儿,才从医院回来。妈的眼有时睁着,有时闭着,从昨天开始,呼吸已经很微弱了,我告诉她,你正在往家里赶,让她坚持到你回来。她身上插了几根管儿,入院起,就汤水不进了。”电话没讲完,王丽萍的哭声已大大的了,王建平挂断电话,跑着上了公共汽车。
回到家,王建平直接到了医院。“你还是晚了一步,我刚才告诉妈,你已到了呼市,几个小时就回家了。妈嘴巴动了一下,又想睁开眼,终没睁开。这时她已肿得厚厚的两个眼角慢慢地淌出一行泪水,就静静地去了。”王建平望着母亲。他已经很久没见到她了,母亲的头发已经全白,尽管有些胖,但额上的皱纹还有好多道。他又拉过母亲的手,手背上是一连串扎过针留下的块块乌痕。他可是靠母亲的手一把拉扯大的。为了王建平读高中,一块五毛钱一学期的学费,妈一个女人家,还到田埂上刨树根儿,大清早挑着到街上买。如今,妈就这么去了,连一句话也没能留下。王建平哭了,他的泪水往下淌着,久久地淌着。
“要是不告诉妈我回来,兴许她还能坚持几个小时。”王建平用手抹去母亲似乎还在流着的眼角的泪水,轻轻地说:“妈,建平回来了。”他又问王丽萍:“妈的棺材准备好了吗?”“就寻台车,把妈拉回去吧。”王建平说。张罗了半天,寻了一台手扶拖拉机。王建平怕车把妈颠坏了,把母亲的头和上半身抱在怀里。拖拉机一蹦三跳往王建平的那个位子一片荒漠之中的村子走去。“这是给妈做棺材的钱。”回到村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百七十元钱,交给王建平。王丽萍托远房的一位亲戚到木材站,木材站的人说:“每口棺材一百六十元,外加十元钱运费。”棺材当天就送到了。得知棺材价格情况,王建平再也忍不住,扒着棺材嚎哭:“一百七十元,妈呀。”
肖平今天点名,是在天空中飘着零散的雪花情况下进行的。“上海人”、谭兵、李梧洲,还有配合施工的一连十二个兵以及机械连的魏思成、单锐得到了表扬。从连部门前带回部队,李望清讲评:“一班的谭兵的这个组,做事讲究配合,还善于用心,这是值得称道的。尤其是李梧洲,在老同志的带领下,是醍醐灌顶,开了窍,进步十分明显。我们所有的同志都要从谭兵这个组成功的事实中借鉴经验,把承担的任务完成好。”
晚上临睡前,“上海人”一边铺着被子,一边唱着,显得十分高兴,李梧洲从大通铺的一角跑过来悄声问:“你腔调好好听,可就是听不懂。”“听不懂,你就慢慢地琢磨吧。”说罢,骄傲地躺下。谭兵把李梧洲叫过去,咬着耳朵说:“上海人唱的是沪剧《智取威虎山》杨子荣《打虎上山》那段儿。”李梧洲笑了笑,说:“还是谭副班长知识面广。”熄灯号响过,躺在床板儿上,李梧洲哼了京剧《打虎上山》那段儿“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睡在旁边的一位四川籍的战士用隔在被窝里的手背杵了杵李梧洲:“快睡吧,别唱了,明天早上还要出操。”李梧洲把头缩进被窝中,伸了伸舌头,直到捂出一身汗,也没伸出头。
飞线区有了团团的雾。雾在飞线聚成团快速地移动,像是草原上乘风奔腾的马群。“上海人”、李梧洲和谭兵,当然还有其他人,砌的垱墙已经有两米四高了。肖平来到垱墙边儿,用眼对着墙角,定定地看。“上海人”像是没看见似的,仍然忙活,李泽宝明白肖平的意思,连忙说:“谭兵,他们垱墙的角度和平整度控制得很好,从目前情况看,垱墙感观可人。”“你可不能大意,这堵垱墙那么高,又是在飞线这样的位置,越往上砌越难,偏一点儿,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你还真不能相信眼睛,明天让测绘班上来测测,以后每天都让测绘班来。”肖连长走了,“上海人”还在墙头砌着石头。
“雾真有意思,一浓一淡一多一少,花样翻新。刚才有一段柳絮的雾射过来,我用手伸过去,半天没睁眼,我在想,应该抓住了天山深处的精灵了吧。等眼睁开,手中空空,头上却顶住更大的一团云彩。哎,李梧洲,你说我是不是穷人作欢?”“穷人作欢,必有大乱,哪儿是啊,昨天连、排都表扬你了,我看你要入党哩。”“入党?那是多神圣的事儿。我在八连七个年头,看过十五名同志入党。像我这种默默无闻,走了无声无息的普通兵,没有入党的福分。”“别呀!大家不了解你,慢慢了解了,你就好了。”李梧洲搬起一块儿石头,不小心又掉下来,滚到脚下,把谭兵吓了一跳。
“咋回事儿呀!李梧洲,你可得小心啊,要是砸到人,可就事儿大了。”“还是喝口水吧。”“上海人”摇头,才干了一会儿,腰就胀酸胀酸的。“上海人”很不服气。难道我的身体就只有这点儿能耐,才二十几岁啊,你玉希莫勒盖又不是刀山火海,两年就把我折腾垮了。我还真不信。“李梧洲,你把石头摆好,这回我非砌一排再休息。”说罢,就干。他把有些不规则的石头用一只手扶着,另一只手一会儿拿小锤一会儿拿大锤敲,石头在他们手中左转右转。李梧洲想,上天对“上海人”真的太好了,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