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苏向宣瑞行了礼,命荷包替宣瑞泡了茶,便忐忑的等着宣瑞开口。
老管家倒很淡定,缓缓道:“夫人,今日上午二小姐来老奴这,开口支了数目不少的银子,面色很是焦虑,却始终不说银子的用处。老奴便没有支给她,只说支银子的牌子在夫人这,想必二小姐很快会来找夫人,还请夫人定夺。”
流苏愣了,回想起这几日宣砚的反常,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这边刚把宣瑞送走,还坐不到一刻钟,便听到丫鬟在院外道:“给二小姐请安。”
流苏扒着窗棂一看,果然是宣砚。嫁进宣家这么多日子,流苏算是摸清宣砚的性子了,表面上似乎直爽天真,心里实则细腻敏感,也不爱与人有过多交往。因此平日竟很少来流苏这坐,今日来,想是为了宣瑞说的支银子的事情上门了。
宣砚进了门,流苏佯装不知情的样子,便唤丫鬟泡茶,准备零嘴,边热情道:“砚儿怎么来了?真是稀客呵。”
宣砚却低垂了头,接过丫鬟递上的茶,不断摩挲着杯的边缘,沉默了半晌,才下定决心似的倏地的抬起头,语气坚定道:“请嫂子拨我100两的银子。”
流苏并不回应,一双眼却牢牢地盯住了宣砚,直盯得她又低垂下头不敢再看,才慢慢的问道:“砚儿,你每月的月钱都有分例,平日吃穿用度,胭脂水粉都是自公帐里出,按说你不该没钱,此刻却突然要这么多银子,究竟是为何?”
宣砚不说话,两眼直直的,无意识的摩挲着杯缘,连滚烫的茶水稍稍倾在手背上也浑然未觉。
流苏等了又等,只得继续说道:“每笔帐目的支出收入都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你今日若不说原因便支走这么多银子,嫂子日后再管理起其他人,是会很为难的。砚儿,有什么事情和嫂子讲讲吧,嫂子也是真心把你当妹子的。”
说罢,看了宣砚一眼,加重语气道:“不然,便是砚儿怨嫂子,这笔钱嫂子也不能支。”
宣砚抬头看了看流苏没有通融的样子,咬了咬唇,豁出去了,道:“嫂子,我爱上一个男子……”
流苏心里早已猜得八九不离十,听她这么一说,似乎还要说下去,抬手止住,道:“把他叫来见我。”
宣砚慌了,眼眶竟隐隐发红,声音也带了些颤抖,哭声道:“嫂子,求你了!别告诉娘和哥哥,他会没命的!”
流苏无奈得支着额头,安慰道:“我不是打算把他怎么样,只是把他叫过来,交待几句,计划一下你们以后该怎么办。”
宣砚止住了哭泣,却仍是半信半疑,听到流苏保证发誓到不会骗她,才抹去眼泪起身走了出去。
不过半刻钟,便见宣砚身后跟着一个书生装扮的男子,两人相携着进了门,刚一进门,便双双在流苏眼前跪下。流苏命荷包将宣砚拉起,却不去扶那男子,任由他跪着,问道:“你是?”
那男子抬起头,流苏一看,倒有张清秀的脸,气质也算卓然,只是那眼神里的欲望太□狂热,流苏在现代的职业是心理咨询师,见过不少种类的人,因此见到那男子的眼神,便觉得他不是良善的人,于是别开了眼睛,听那男子道:“我叫顾方庭,是柳厨娘的远方亲戚,是到京上来准备科举的,在柳嫂子处暂时投靠。”
流苏心想,以这顾方庭的身份,宣家是绝对不会允许宣砚与他来往,怪不得宣砚要那么多银子,看样子是准备私奔了。
她盯住顾方庭,语气十分强硬:“顾方庭,砚儿是什么身份你心里清楚,今日她肯为你做出这么多牺牲,受那么多委屈,你该懂得珍惜。退一步来说,你对砚儿好,今后对你也有帮助。所以,别让我看到你对砚儿有什么亏待之处,不然以宣家的地位,轻则前途尽毁,重则命丧黄泉,清楚了吗?”
顾方庭喏喏应了,流苏便道:“起来吧,你先回去。砚儿留下,我有话对你说。”
待室内只剩她和宣砚时,流苏才长叹一声,拉住宣砚的手,恳切的道:“砚儿,我知你为了他是什么事都能做了,只是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你发誓能遵守我的条件,我才会放你们出去。”停顿了下,坚定地说道:“无论如何,绝不能把身子给他,明白吗?你答应了,发誓能做到,我才拨银子。”
宣砚此刻已是泪水涟涟,哽咽着拼命点头,就要向流苏下跪磕头,被流苏一把扶住,道:“择日不如撞日,今日趁你哥哥不在,又恰是庄子来送蔬果的日子,就今日走吧,你回去和顾方庭快准备,收拾好细软,这边我来安排。”
宣砚急匆匆地去了,流苏开始调用人手,制定计划。待宣砚和顾方庭出了京城城门时,已是黄昏了。
昏黄的暮色下,宣砚从马车探出头,不舍的朝流苏挥手,流苏站在城门处,眼角也有些潮湿,看那马车渐渐消失在远处夕阳的余晖中,模糊成一个黑点。才和荷包慢慢的走了回去,荷包不住回头的看着宣砚走的方向,焦急担忧的问道:“夫人,少爷和老夫人那边怎么交待?”
流苏停住脚,仰起头看向京城,一个人此刻在城门厚重庞大的阴影下显得无比渺小。未来,她也不知会朝着什么方向而去。
拾伍
京城酒楼向来是消息流通最快的地方,虽然这消息未必准确,但种种匪夷所思的流言确实有大部分发源于此。
熙熙攘攘的酒楼大厅里,一桌子书生打扮的人此刻正辩论的激烈,惹得旁人忍不住将耳朵拉长了,听他们在辩些什么。
书生甲似是十分激动,也不知已辩了多久,那声音都有些嘶哑,却仍然声嘶力竭道:“宣二小姐不贪权势,不恋富贵,抛下千金小姐的身份,随着有情人走四方,这样高雅的女子,实乃奇人也!”
另一个书生倒十分淡定,啜了口茶悠然的摇头晃脑道:“非也非也。据在下所知,其实宣二小姐与那私奔的书生并无情感,反而是宣少夫人与那书生有奸情,宣二小姐为了自己哥哥的幸福与宣家的名誉,宁愿牺牲了自己的名节,哎,只愿宣少夫人迷途知返,万不可辜负了宣二小姐的良苦用心啊。”
旁边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听到这,刷的凑过头来,大着嗓门道:“你们这些酸书生知道个屁!就知道唧唧歪歪,老子听说原来那宣少爷有龙阳之好,看上那书生了,宣少夫人夜夜独守空闺,实在受不了了,这才求宣二小姐勾搭那书生,勾搭出了京城,唉,想那宣二小姐为了自己的嫂子可以做到这步田地,也是个有义气的娘们啊!”一边叽里呱啦连说带划,一边还带着咸菜味儿的唾沫星子噼里啪啦四处飞溅,一群书生捏起鼻子皱起眉头,飞速的逃离了现场,徒留那激情澎湃的汉子,瞪着张空桌子嘟哝:“守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婆娘不要,竟喜欢上男人……”
拥挤的坐客中,一个穿着松松垮垮的玄色长袍的男子,仿佛与世隔绝般独饮独酌,他身边自然而然的便形成了一个气场,无人敢打扰。只是那双漂亮的凤眼里,在听到身边喋喋不休的争论后,倏地掠过一丝华彩。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随意的扯出一个死灰的笑靥,喃喃道:“真是有趣的人……”
相比起外面的流言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宣府显得很安静,非常安静,安静得荷包忍不住有些恐惧。仿佛安静以后的爆发,就是一场彻底决绝的毁灭。她心神不定的逗弄着架上的鹦鹉,那鹦鹉却像是也感受到了这山雨欲来之前压抑的气氛,也瑟缩着噤了口,呆呆的一动不动。
荷包终于忍不住的焦躁的在房里转起了圈,突然一个淡然清醇的声音说道:“荷包,别转了,你晃的我头晕。”
荷包闻言,猛地扑上去摇着流苏道:“夫人,您这时候还有心思练书法么,该想想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流苏被荷包不住摇着,手中蘸满墨汁的狼毫笔端,墨汁一滴滴的散落,在雪白的宣纸上,氤氲成一片黑。
她盯着那墨汁在纸上慢慢扩散,淡淡的笑了笑:“不怎么办。”
荷包崩溃了,在流苏无所谓的笑容里抖得风中凌乱。却突然听到外面的请安声:“给少爷请安。”荷包更像是打了鸡血似的拼命抓狂,这边流苏却换了一张宣纸,不急不缓的继续临摹着。
开门声轻轻响起,听在荷包耳中,却仿佛耳边炸响一个惊雷,心惊胆颤。宣墨进了屋,表情淡淡的,掩饰的十分完美,可是眼里已是浓黑的暗色,似乎隐藏着排山倒海的汹涌波涛,可是仔细一看,却又像是什么也没有,只是暗影沉沉。
宣墨沉声道:“荷包出去。”眼睛却直盯着书桌旁那自得其乐临摹的女子,那女子也不抬头,仿佛根本没有意识到房间里多了一个人的存在,倒是荷包战战兢兢的出去了,临了还不忘替两人体贴的关上门。
宣墨很烦躁,他很想压制自己的情绪,却被流苏的淡定自若给激起了愤怒,缓缓走到流苏身旁,探究着看了那宣纸上的字,然后伸出手握住流苏拿笔的手,带着流苏一起临摹下了那个“安”字,果然那“安”字相比起流苏写的,就多了一分气势和锋利。两人谁也不开口,就以这样的姿势临完了整张帖。气氛越来越压抑,粘滞而厚重。
流苏渐渐觉得自己握笔的手心粘稠一片,竟是出了汗。这才放下了笔,巧笑倩兮的看向宣墨问道:“怎么?找我有事吗?”
宣墨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问道:“昨日砚儿离家,今日宣瑞告诉我,砚儿曾问他支一大笔银子,他没同意,告诉了你让你定夺。结果砚儿找了你以后便离家了,你怎么解释?”
流苏坦荡道:“我支了她一百两银子,助她和顾方庭逃了出去。”
宣墨几乎发狂,竭力握紧了拳,任凭青筋绽出,她竟然这么轻易的承认了,他倒希望她与以前一样狡黠的否认,甚至欺骗他也好,她却这么直白这么坦荡,这么无所顾忌!
深深吸了气,继续问道:“为什么?”
流苏直视着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