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齐知道慕容贤君的事情让李治心里不快,正想着怎么开解,没想到杜偕这一打岔,让向来严肃的皇姐也起的玩笑的心思。
当下李齐回道:“这两个孩子都很中意她。”
李治一阵轻笑。
“还真是个有趣的孩子。”李治说,“前几日慕容和沈晏(小叉注:慕容=兵部尚书慕容史,逸、羽的母亲;沈晏=林青那个案子的主审,刑部侍郎沈晏)都来跟我要人,今日又来个杜偕。那林青真是个香饽饽不成?”
“皇姐打算如何?”
“这个嘛……”
寿筵——夜宴
《起居志》曰:“天开二十年帝诞,夜宴百官。间,秦王设谜,素衣者答。上悦其敏,赐六部行走。”
皇帝李治深知自己身为万民表率,即使太阴富庶,她也不敢恣意挥霍。平时的夜晚,无人的宫室就是漆黑一片。
但是今日不同。
今日是皇帝的寿辰,大宴百官。在京官员凡在从四品下之上,均有资格列席参加,而从五品开始的官员全部休息一日,另外各按品级赏赐银两。
寿筵就在议政殿后的长和殿举行。此殿是节庆时才用的宫殿,平日里大门紧闭,今夜却是不同。
在长和庞大的殿室里,宫灯高悬一片通明,到处珠彩装饰十分华丽。中间台阶上金色的当然是皇帝的座位。大殿两旁各摆放着一长列绛红色的单人几案,总数大约在一百上下。执役的宫侍们正鱼贯而入,将酒菜排布到各张几案上。一旁侧边的位置,还有优伶在调弄丝竹乐器试音。
一些品级低些的官员都已经站在了自己的位置旁,正与不断进来同僚或上司招呼行礼。因为不是正式的朝议,所有人都穿了常服。这常服是衙门办公和平时外出的正式衣服,虽然简单舒服些,却也不能离了规制。所以一眼看去,仍是一片紫色和绯色,并虎豹、云雁等图形。(注)
品阶越是高的,自然来得越晚。寿筵于酉正开始,而酉初二刻时连楚郡王李鱼都到了。
未到的,大约只有陛下和秦王了吧?
正当大多数人在这样想的时候,门口的宫侍却领了一个人进来。此人年纪甚轻,面生得很,而且还穿了一身代表无官无职的白色素衣。
大殿里嗡嗡着低声交谈的声音突然安静了一瞬,然后又如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宫侍领进来这个当然就是林青。
她在门口报上名字后,便有面无表情的宫侍验看了她的名牌,领路进去。
林青原以为她会坐在远离皇帝,靠近大门的地方,谁知那宫侍竟领了她一路朝最靠近尊位的地方走去。
林青穿白,已经非常显眼,何况还穿过人群朝里面走。那短短几步路,林青只觉得所有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包含着惊讶的,猜测的,探究的,玩味的,各种不同的目光纷至沓来。她心里虽然被这些目光看得很不舒服,却也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失仪。她面容淡定,步伐稳定地跟着宫侍走到右边第二个座位上。
林青想张口问有没有带错地方,却看见她面前的几案上有块水牌,清楚地写着“林青”二字。她用略看了眼周围,果然每张上都有。
那么就不是搞错位置了,林青肯定。
她心里知道这并不寻常,而且就算不是李治授意,至少她也是同意的。但是,这样做的深意林青却看不出来,于是只好向带路的宫侍致谢后,站在自己的位置边。
大殿里的人纵然惊讶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虽然暗地里打量的目光仍然不少,但明面上就彷佛林青不存在一样,没人主动搭理说话。
林青扫视,倒还真是见到几张熟悉的面孔,而且都坐得不远,坐在她对面的李鱼,李鱼左边的慕容史,还有和林青隔着几个位置的沈晏,林青一一拱手为礼。
李鱼微怔后,似乎才想起来林青是谁,微微颌首后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林青;慕容史则表情严肃地点了下头。
沈晏面有喜色,微笑点头,正想过来与林青搭话时,突然李齐从殿外走了进来,然后有礼官喝道:“陛下驾临,百官跪迎。”
适才还三五成群的官员们,立刻整肃了表情,按品级站好,一片肃穆无声。
李治带着两个礼官和两个宫侍,从殿外走入,穿过百官中间走到御座前,转身,坐下。
李齐见状,踏前一步,拱手肃容沉声道:“臣妹恭祝皇姐福寿绵延,祝太阴国泰民安。”
“臣等,”待李齐说完,殿上所有臣子齐声开口,跪下行大礼,山呼:“恭祝陛下福寿绵延,祝太阴国泰民安!”
整齐响亮的声音带起回声袅袅不绝。李治看着地上跪得整齐的众人,想到自己兢兢业业,虽不能说有多大功劳,至少太阴还算富庶平安,心里也甚是宽慰。不由连说话也带上几分轻松:“众卿平身,坐。”
众人坐下后,李治又说:“今日虽是朕的寿筵,也是慰劳各位爱卿平时劳苦。今日不要拘谨,放开怀轻松一下。”
殿上众人察言观色的本事不差,自然看出李治心情不错,顿时脸上松了几分,带上了轻松的微笑。
礼官喝道:“开席。”
自有安排好的歌舞开始表演,隐在暗处的宫侍不停地替众人布菜斟酒。
其他官员均与左右轻声交谈,奈何林青左边的李齐她不想搭话,右边那个不认识的想搭话也难。索性放松了下来,吃菜听歌看舞,倒也惬意。
李齐虽然被李治说了几句,到底拉不下面子主动跟林青说话,也怕被她回绝,就想着林青会主动过来说话。谁知林青竟然是那么自在,不由得就有些无措。
这里两人的样子落在李治眼里,不由一边赞叹着林青小小年纪的好定力,一边也对自己妹妹关心则乱,把素来的聪明全抛到九霄云外的样子有些好笑。
这时,正是歌舞方歇,也不知谁起了头,众文官以寿筵为题吟诗作赋起来。
吟诵的顺序从低到高,渐渐向林青靠近。
林青心里才有些慌了。
林青自小就觉得这些个诗词歌赋是颐养情性极好的东西,学和读是一定要的,但是自己作就敬谢不敏了,要是可以静心地花上半个时辰也可以诌出一首来,但是。当席成诵,却是没有那么敏捷的才思。
本来就算当众承认不会也不算什么大事,但是刚才众人无视她的态度,却让她心里隐隐然有了些不舒服的感觉,有些不想承认自己不会,微微皱起了眉毛。
正在这时,李齐突然站起来,向李治一拱手道:“皇姐,臣妹有个提议。”
李齐说话,自然全殿都静了下来。
“说。”李治含笑看着李齐。
“这诗赋一道,臣妹有限得很,实在不想丢这个人,所以还是换个花样。”
李治似有意似无意地看了林青一眼,这一眼被林青察觉,微愣之后看了看李齐。
“就你这脸皮厚的敢那么说。也罢,要换什么?”
“臣妹自曝己短,也是不想丢人么。”李齐被李治这么说,一笑道,“就请皇姐出个谜,让我们猜。猜不中的要罚酒,猜中的也要有个彩头。”
李齐话一出,李治便明白过来。
“可以。”她想了想,说,“那,谜面就是‘泥偶’。”说完,李治眼睛看向林青。
殿内众人有几个是没眼力的?看这情况,自然知道有缘故,于是一个个噤了声,全看向皇帝看的那人。
林青知道躲不过,心里暗叹一声。
泥者,土也。泥偶是孩子的玩物,上土下子,添上一笔便是个孝字。
林青站起身,拱手答道:“臣林青愿意一试。”
这林青二字一出,殿上又是一阵小小的轻呼。不认识这张脸,却少有人不知道这个名字。
“说。”李治微笑。
“是‘孝’字。”林青说得有气无力。
“好。”李治似乎很是高兴的样子,“卿家聪敏,便赐个六部行走的职衔,卿家意下如何?”
“臣领旨谢恩。”林青脸上做出惊讶的表情,一愣神后似乎才想起要谢恩,连忙跪下。
只是她跪下后,在什么人都看不到的时候,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
殿内众臣心知肚明,哪里有猜中皇帝的谜题就做那么大官的好处?只是秦王帮着皇帝,制造赏赐的借口而已。
其实也在情理之中。
林青八岁中两榜,便可称奇才;去岁捐资助朝廷赈灾,又可说是忠孝仁义里占了三个。这样的人不赏,何人该赏?
于是,这开了先例,绝无仅有的赏赐立刻被承认了下来,殿内又恢复成一片欢腾气象。
只除了寥寥几人各自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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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皇亲和一品到三品官服紫色,四品是绯色。官服上纹饰文官用禽,武官用兽,各等级均不同,十分好认。喜筵
今天是林青迎娶石愉之的日子。
喜筵除了林云泉和朱颜之外,只请了姬氏姐妹两人、夜鸦和晴济在阳安的主管,通共也不过是十来个人。
姬明辉毫无顾忌地灌林青喝酒,那些主管也没有不好事的,仗着有姬明辉撑腰,也是连番着过来敬酒,直喝得林青落荒而逃。她吩咐商容好生招待后,留下那些人继续在前边闹着,自己逃向新房去了。
琉璃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芒,隐约照亮林青脚下的路。
她穿着一身华贵美丽也非常沉重的喜服在小径上慢慢走着,脸色发红,脚步虚浮,身上散淡淡的酒味。
林青停下虚晃的脚步,没有提灯笼的左手抚上额头,低语着:“这个该死的姬月,早知道就不叫她了……”
树的阴影里突然走出一个人来。他微凉的手贴在她发热的脸颊上,右手搭上她的腰。
林青一点也不惊讶,连眼睛都没抬一下。她身体朝前一倾,脸便靠上那人的肩膀,然后依进那人的怀里,将自己全身的分量交了过去。
那人未料林青会靠过来,朝后退了一小步才稳下身子。他伸手揽住她的腰,静静地站着,任她靠在他身上。
好久,他才叹息一般地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