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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回头。不敢看他的表情。
他哭了。我感到他滚烫的眼泪顺着我的头皮流下去。一滴又一滴,好像怎样都流不尽似的,一直流到脖子上,又顺着脖子滑落进衣服里。
我一动也不敢动。
假洋鬼子抱着我无声地流泪。有的人哭的时候呼天抢地,眼泪却挤不出几滴,他安安静静的一句呻吟也没有,泪水却滚滚而下,连我的头发都打得湿透。一个人得有多伤心才能这样流泪。我以前总觉得他讨厌,却忘了他根本没比我大几岁,手上的老茧却比我见过的所有同龄人都多。大概不是所有的华侨都像我们想象的那样生活富裕优越。我们所有人在命运的苦难面前都同样无力。
我上上下下摸遍了也找不出纸巾或手帕,最后只好脱下外套给他擦眼泪。外套领子已经半湿了。
假洋鬼子接过我的外套搭在手臂上,用拇指和食指分别抹一抹红通通的眼睛,甩干眼泪,又把自己的黑呢大衣脱下来盖在我的肩膀上,不顾我的反对硬把我的胳膊塞进袖管里,系上扣子。他的大衣上还带着体温,非常暖和,可是我宁愿他把我自己的外套还给我。假洋鬼子帮我拢一拢领子,拉着我的手下山。
下山的路并不长,只有短短十多分钟。他走得很稳、很慢。我几次想要挣脱他的手,又被他不着痕迹地握回去。遇到陡峭湿滑的地方,他会停下来等一等我,可是不管什么样的路,他都没有松开握着我的那支手。最后当我们站在医院前面,他转过身对我微微笑了笑。我看到那个笑容不知道为什么心脏突然猛烈抽痛得让我几乎站不住。
他握着我的手叫我的名字:“小诚。”
我顿一顿回答:“是。”
他突然张口结舌地呆住了,就那样傻傻地看着我。
我望进他的眼睛道:“我不问你今天为什么伤心。不过如果下次有时间的话,请你告诉我你的名字。”
他露出一个苍白的表情,对我说:“好。”
我们在医院门口分别。我回到自己的病房,他坐上等在铁门外的轿车。
最后的一幕是这样的。我沿着病房大楼前的台阶向上爬,爬到一半忽然转身向大门外望去,他穿着一件单薄的浅蓝格子衬衫和黑色的西装裤,正低头跟车里的什么人说话,仿佛感觉到了我的目光,抬头看向我的方向。他的身后是万丈的春光,阳光像细碎的铂金片一样透过云层洒满大地,漫天遍野的花树缀满红的白的花苞,即将在不久之后的某一天像火山喷发一般肆无忌惮地汹涌盛开。
他在这万丈春光中对我微笑。
小诚。3月29日。
第 26 章
你好吗,文森。
今天的天气非常晴朗,只有在傍晚时分下了一场小雨。春天已经到来了。日光的时间变得越来越长,早上五点多就可以朦胧地看到深蓝的天空下层层远山的轮廓。我起了个大早,捧着一杯热茶在窗前看太阳升起。大地被笼罩在深沉的天幕下,无数连绵的云像巨龙一样横贯天际,缓缓翻转飘浮着。近处的山是接近黑色的深蓝,有些甚至无法辨别形状,越往远处山体的颜色越淡,轮廓也越清明。太阳就从这群山中升起。蓝色逐渐淡去,红色慢慢加深。金色的日光像洪水一样漫过大地。
我多爱这清晨的时刻。昨天已经过去,今天正要到来。过去的好坏且将它抛向脑后,未来的一切都还未曾展开。
高一的上半学期,我是在一片混乱中度过的。如果你现在问我那几个月做了什么,我可一点儿也记不起来啦。每天稀里糊涂地来到学校上课,又稀里糊涂地回家。我原本就费了吃奶的劲儿才考进C中,入学成绩也不过中下水平,第二次分班考试上又发挥失常,毫无悬念地进入了排名最末的放牛班。虽然跟你在同一层楼上课,中间却隔了五间教室、三百多名学生,就像隔了一条银河那么宽广,除了全校大会,很少有能见面的时候。
可我第一次为这安排感到庆幸。我不敢见你了。以前我的视线总是追逐着你的身影,天涯海角它们也肯随你而去。我的手指,我的嘴唇,我身体的一切部分,包括我的灵魂,在开学的那个早晨,我把它们装在盘子里小心翼翼地献给你。可你不要我。你随随便便的一句话就把盘子打翻在地。我的眼睛滚落了,我的手指萎缩了,我的嘴唇干涸了,我的身体千疮百孔,灵魂破碎支离。我不知道它们流落到人世的哪一个角落,也许在层层积灰的角落里,也许在漫漫荒烟的野草间。
你不要我,我把自己弄丢了。
那些日子我总是精神很差,睡着了做光怪陆离的梦,醒来了却常常疲惫不堪。去学校变成一件很辛苦的事。我的身体好像装了雷达,总能在千百人中听到你说话的声音,感觉到你存在的气息。
有一次我做完值日放学回家,提起书包刚刚走到楼梯口,忽然听到楼下传来拾级而上的脚步声。我的心脏猛然停顿了一下,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我身边凝固,只有你行走的节奏像锤子一样打在我的胸口,那是又轻又稳的步伐,是身手矫健的人才能踩出的鼓点。我的书包掉落在地,手扶在木质扶杆上无法动弹。我甚至能想象你上楼的姿态,斜背着书包,邋遢的衬衫,双手插在黑色的裤兜里,背脊宽阔,双腿修长,那是我曾经无数次观察过的景象,如同烙印一样在我的脑海里挥拂不去。
我的时间彷佛停滞了。在这停滞的时间里,我苦苦地思念你。那些我自从开学以来一直压抑的感情,像炸弹一样在我的身体里爆炸。你看不见它们。在我的皮囊下,我的身体鲜血淋漓。
我转身就跑。轻轻地跑,压抑地跑。我怕惊动了你。我爱你。我不忍见你。
我跑回教室,在门背后贴墙滑坐下来。灰色的地面还是湿漉漉的,洗好的拖把靠在门后的墙角上,最后的一扇窗还开着,风吹得白色的窗帘呼呼作响。我听着你的脚步盘旋而上,在楼梯口停顿一下,向教室的方向走来。
我紧咬下唇,不敢发出声音来。
同学们都回家了,教室里一个人也没有,桌椅摆得整整齐齐。天空是一片淡红的晚霞,夕阳透窗而入,连雪白的墙都染上温暖的颜色。
你在我们教室门口站定了,轻轻推开绿色的木门。老旧的木门发出“咯吱”的声音缓缓打开,我急急站起,双手捂住口鼻。
风好大,吹得窗帘漫天飞舞。我与你一门之隔,这么近,这么近。
我不敢呼吸,不敢动。
风好大。你一定也这么觉得吧,文森。微凉的秋风一定吹得你额发乱舞,眼睛迷离,你一定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在我们教室门口长久地驻足吧。
我瞪着眼前的木门,想象你看着我们教室的表情,想你的眉眼,想你的嘴唇,想你按在门上的手,想你乱蓬蓬的发,想你褶皱的白衬衫,想你大号的篮球鞋。这个瞬间我猛然醒悟,我本该如此爱你——我在门里,你在门外,我们各自看着不同的风景,你的风景是这个世界,我的风景是你。你本不该知道我的爱,虽然它近在咫尺,一门之隔。
我的泪水缓缓积蓄,可我不是伤心。
我如果能不爱你该有多好,可是我不能,正如同我不能停止呼吸、停止饮水。爱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只有爱过的人才会明白。
文森,我爱你。我的爱与生命同在。
小诚。3月30日。
第 27 章
文森,你好。
我觉得自己最近有点太感伤了,老是回忆一些过去的伤心事,一提起笔就停不下来,写到最后自己也难过得不得了。原 谅我吧文森,我实在是太不体贴了。直到最近我才明白,我那时固然是伤心,你又何尝好过得了呢?
我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我从没试过在一个封闭的地方待这么久,没有电视,没有报纸,连个寻常聊天的对象也数不出几个。一开始还因为换了环 境感到新鲜,最近却越来越不明所以地焦躁,好像头上悬着一块大石头,随时随刻都会掉下来。我一分钟也在病房里待不住,只要天气允许,总想出门转转,哪怕在楼前的草坪上溜几圈也比闷在房间里舒服。
我想你了,文森。我想你想得要命。你什么时候才能收到我的信呢?
今天是三月的最后一天,一大早刘医生就拉着我去爬山。我本来以为就是在医院后面的山林里走走,没想到他带着我径直出了医院大门上了一辆灰绿色迷彩纹吉普车。假洋鬼子坐在驾驶座上,薄薄的T恤挽到肩膀,露出肌肉纠结的黝黑手臂,下面是深蓝色的牛仔裤,紧绷着两条粗壮大腿。他转过头对我微笑。
我拉着车把不动弹,刘医生在后面推了我好几次我才慢慢爬上去。坐定了我才想起刘医生还没上车。假洋鬼子开的吉普只有两个门,后座的人得从前座翻过去。我正准备翻到后面,刘医生就“哐”一声关上门。他两手揣在外套兜里,又端出新闻联播似的正经面孔:“你们好好玩。”
我瞪着他气得说不出话。刘医生不痛不痒地挥挥手,踱着步子回了医院。假洋鬼子点头跟刘医生打了个招呼,弯下腰来帮我系安全带,我几次想推开他下车扬长而去,手都扶到车门上了,不知为什么又不忍心。假洋鬼子看到我的动作,什么也没说,沉稳地拧动钥匙,发动引擎。
一路上都是沉默。车子沿着蜿蜒的山路行驶,窗外的风景像快转的动画疾速地掠过。我不知道他要带我到哪里去,我也问不出口。我轻轻地摇下车窗玻璃,风猛烈地刮进车里,吹得我额发乱舞,击打在脸上,微微发痛。天空是一片匀称辽阔的湛蓝,一朵云也没有,干干净净的好像一块无边无际的画布。道路的左边是一跃千丈的陡峭山壁,青色的巨大岩石层层叠叠地垒上去,在极高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