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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不快像薄冰一样慢慢在阳光下消散了。世界这么大,生命这么辽阔,我的爱恨太小了,简直像一粒尘埃。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好害怕。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为什么会从车祸中活下来,假如我就这样一睡不醒,姐姐和你该有多伤心。
我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忽然有一只手握住了我的下巴。假洋鬼子一手控制方向盘,一手将我的脸轻轻转向他的方向,道:“别哭。”
真是莫名其妙。我一把打掉他的手, 愤愤地:“谁哭了!”又在后视镜里照照,连眼圈都没红。
假洋鬼子看了我一会儿,收回右手放在方向盘上。 他的头发两侧剃得很短,顶上的发又黑又密、跟跟竖起,加上身体锻炼得结实,看上去实在很有气魄。我默默地把视线调回窗外。他长得不坏,可我就是无法注视他的脸。
车子拐进小路,颠簸了十几分钟终于停下。我从车上头晕脑胀地爬下来,险些就地栽一跤。假洋鬼子一把扶住我的胳膊,我轻轻推开他道:“没关系。”他的目光中一闪而过伤痛的神色,我胸口一紧,侧过脸假装没看到。
我们一前一后地穿过密林。外面天气正好,树林里却十分暗淡,只有很少的地方阳光穿过层层树荫的遮蔽投下硬币大小的光线。地上到处是盘根错节的树根和湿滑的苔藓。假洋鬼子背着半人高的巨大登山包身手矫健地在前面开路,我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好几次下脚不稳摔倒在地,裤子都跌得脏兮兮。他每每停下来要握我的手,我都低下头不着痕迹地避开。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树木渐稀,青草渐没,耳边可以听到隐约的水声,假洋鬼子转过头低声道:“前面就是。”我一边扶着树干喘气,一边向前望去。从树木的间隙中可以看到铺满鹅卵石的河滩,河面大约有七八米宽,水流清浅舒缓,对岸是绿树遍布的山峦。
假洋鬼子在河滩上卸下背包,翻出一张橡皮艇皮,手脚麻利地接好电动机开始打气,又抽出两把金属折叠桨,三两下组合起来,架势纯熟得不得了。我站在一旁叹为观止。
这一切准备好,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件橘红色的救生衣,问也不问抓着我直接从头上套了下去,弯下腰帮我系带子。他离我很近,近到可以闻见他身上的气息,感觉到他温暖的体温。我偷看一眼他的表情。假洋鬼子的嘴角抿得很紧,眼睛微眯,虽然没有流露出什么神色,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让人觉得他在发火。我咳嗽一声不敢说话。
假洋鬼子推船下水,自己拿着桨先一步跳上橡皮艇,对我伸出手。这一次我没有拒绝。他的手真正灵巧有力,不管做什么都好像轻而易举;握手的方式也非常坚定自信,好像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依赖。这样的人怎么会出现在穷乡僻壤的乡下,又怎么会和我一起在无人的山林里漫行,这可真让人想不明白。
假洋鬼子用桨在水底一点,橡皮艇离岸而去。青绿色的河水舒缓清澈,可以看到水下一颗颗洁白的鹅卵石,偶尔也有黑色的小鱼悠闲地游过,我伸手去抓,小鱼一惊之下疾速闪躲,几个摆尾便身影不见。假洋鬼子坐在我对面划桨,小艇逆流而上,我的左手车祸受伤无力,也帮不上什么忙。
这水上的一路,微风清凉,阳光炽烈,绿树成荫,波光如金。四下里除了涓涓的流水声就是林中清脆的鸟啼,河岸嶙峋的青山缓缓而来又缓缓而去,转过一个河湾便逐渐消失于我们的视野。
假洋鬼子一面划桨一面对我微笑。
河面渐窄,水声渐急。转过一块大石,迎面是一个小小的瀑布,水花飞溅,瀑布下是碧绿色的水潭,潭水幽深看不见底,四周是浓密的树林。
假洋鬼子把橡皮艇停在水潭正中。这里便是我们这趟旅程的目的地。
阳光被遮天蔽日的树挡去了大半,四周非常幽暗,只有我们小艇所在的中央有金色的阳光覆盖。潭边有不少开满小小白花的树,枝叶被压得弯向水面,风一吹便纷纷洋洋地落下无数洁白的花瓣,好像在下一场带着清香的雪。潭水极深,深不见底,水色仿佛被凝结成了一块浓重的墨 ,沉沉地压在水底。
假洋鬼子放下桨站起来,橡皮艇一阵乱晃,我吓得紧紧抓住艇边的把手,这才发现假洋鬼子没有穿救生衣。
我着急地指着自己身上问他:“你的救生衣呢?”
他深深地看我一眼,轻道:“你忘了。我会游泳。”说着,三下五除二脱掉自己的衣服,只穿着一条四角内裤“扑通”一声跃入水中。
我急得站起来大叫:“你疯了。你知道水温有多低吗?”
假洋鬼子从水面探出头,抹一把眼睛道:“好热。”
我呆呆地看着他什么也说不出。
他低低一笑转身扎入水下,几个起伏后又在皮艇的另一边探出头来。
我慢慢地坐下,索性不去理他。阳光正好,我靠在艇沿缓缓闭上眼睛。瀑布的水声远远地传进我的耳朵,还有风刮过树梢掀得树叶“哗哗”作响的声音,林中或远或近的鸟鸣,不知名的小动物跑动的窸窣声,所有自然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像丝网一样缠绕着我。
好像少了点什么。
我猛然睁眼。假洋鬼子不见了。
我焦急地扒着艇沿四望,水面上平静无波,除了我和小艇,什么也没有。我的心脏好像一瞬间停止了跳动,想要大叫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出……出来! ”
“你在哪里,快出来!”
“不要玩了,快点出来!”
我的叫喊沿着水面传出去又返回来。四野无人,水面涟漪不起。阳光很好,可我却全身发冷。
我多希望这是在做梦,可是他的衣物和桨还扔在皮艇上。我把手伸进水里乱拨,想要抓住些什么,可是水下是更深的冷寂,什么也没有。
“快出来吧……求求你……”
“求求你……”
然后有人轻轻握住了我的手指。
我的泪这才涌出来。
他的手指冰凉,手心滚烫。他说:“对不起。”
我怒瞪着他:“好玩吗?!为什么这么做?!”
他深深地注视着我,一言不发。他的眼底有许多深沉的东西在涌动,我一下子全明白了。
我转过头去,不忍看他的表情。
“我爱的人,叫文森。今生今世,我只爱他。”
小诚。3月31日。
第 28 章
文森,你好吗?
原谅我昨天没有给你写信。 我病了,上吐下泻高烧不止,吊了两天盐水,今天才能下地。
刘医生很生气,早上打针的时候我试着对他笑笑,他站在护士旁边扫了我一眼,背转身一句不发地走了。
我实在没有立场责备他。前天从山里回来已经太阳西沉,我开着窗户给你写信到半夜,春天的夜里还是很凉,我不知不觉写了太久,第二天早上就发烧爬不起来。刘医生诊断的时候敲着桌子骂我,问我是什么重要文件让我连命都不顾了。我说不上来。刘医生看着我低头的样子大概也猜到了,他一向对我给你写信这件事不以为然,昨天却什么也没说,反而转头去大骂假洋鬼子,问他知不知道我的身体状况,知道了问什么没有好好照顾我云云。假洋鬼子一只手搭在我的床尾架上,只是很专注地看着我,一句辩解都没有。
我不敢再看他啦。那天在水潭上,我同他把话说开了。我今生今世爱的人只有一个,那个人永不会是他。他愣了一下,好久好久都不说话,然后突然从水里一跃而起,爬上橡皮艇,背对着我开始换衣服。穿到一半,忽然停住,侧头低声问道:“他好吗?”
我没料到他会这样问,想了想,答道:“不太好。爱打架,跟唯一的父亲关系很差,跟老师和同学也不太合得来,人虽然聪明但是说话却很刁钻,常跟奇形怪状的人混在一起,谈的都是抽烟喝酒飙车泡妞的烂事。穿衣服邋里邋遢,但是在别的东西上却挑剔得要命,猪肉牛肉羊肉一概不吃,讨厌青椒胡萝卜玉米南瓜,房间乱得像猪窝,衣服可以堆在地板上一个月也不洗,找不到衣服穿了就去买新的,奢侈浪费到让人想揍他一顿。讨厌等人,对方迟到超过五分钟就会当做约会取消而自己闪人;早上有严重的起床气,谁叫他起床谁倒霉;对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很有耐心,对别人的事很没耐心,问问题超过一遍就会嘲笑你笨。所以怎么看都是缺点多过优点。”
假洋鬼子不可置信地瞪着我,好像眼珠子都要掉下来。
我继续道:“可是,当你觉得他不好的时候,他却会用自己的方式来体贴你。他会默默为你做很多事,却不让你知道;在你最需要他的时候,他总会出现在你的身边;关键时刻,永远都非常可靠。 最重要的是,我爱他,他的好他的坏,只要是他的我都爱,他活着我爱他的人,他死了我爱他的魂。今生今世,千生万世,这件事永不改变。”
假洋鬼子浑身颤抖了一下,沉默地转过身去,捡起T恤套进头上。我知道自己在做一件残忍的事,可是我没办法。
回程的一路他都沉默不语,只是划桨的时候非常用力,桨把水波重重地推开,带着橡皮艇飞速地前进。
那天下午的时候,突然开始下起了毛毛雨,开始不过是一些沾衣不湿的雨丝,在水面上漾出微小的波纹,后面越下越大,打在水上可以听到“噗通”的声音。很快我的头发就半湿了。假洋鬼子紧皱眉头,奋力划桨,最后将小艇停在途中某处临水的山岩下避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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