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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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信- 第1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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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诚

  4月6日。

  第 32 章

  文森,你好。

  今天我的心情实在很坏,因为假牙老太太病了。自从上次停电摔伤,她就一直在静养,不怎么走动,上个月做检查的时候,医生摸到她的脖子上多出一块突起,问她疼不疼,她说没感觉。昨天切片的结果下来了,是甲状腺的恶性肿瘤,看形状应该还是早期,但是癌细胞转移的速度很快,而且位置接近脑部,必须马上动手术切除,否则有生命危险。老太太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惊呆了,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她倒是很平静,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话。她已经打电话给子女,尽快安排医院进行手术,老头子也会跟她一起转院,让我不要为她担心;又说我人笨,做事情不懂得权衡利弊,不会为自己打算,今后要是没人照看着恐怕少不了吃苦头云云。我难过得要命,又不敢表现在脸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让我生生忍回去,还跟她保证会好好照顾自己。老太太笑了笑,突然问我跟假洋鬼子是什么关系。我吓一跳,以为她发现了什么,支支吾吾地回答见过几面。老太太的眼睛像x光似地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轻轻道:“可惜……我看他倒是真心的。” 我不敢接这个腔。人老成精,假牙老太也不知怎么看出来假洋鬼子那点儿心思的。她最后说要送我一点儿东西,感谢我照顾她们夫妻,我坚辞不受。她劝了我几次就不再坚持,道:“那就先存着我这儿,以后你再来取。” 我抱了抱她,老太太又轻又瘦,只有精神还好。我想起我妈去世前的情景,险些又落下泪来。

  我后来在浴室里待了很久才平复心情,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一开门就碰到假洋鬼子,我们两个都吃了一惊。还是我先反应过来,自己的样子没法见人,赶忙低下头,咕哝了一句“你好”就想顺墙根溜走,但是被他紧紧抓住了。我挣扎了几下没有挣脱,他的手像铁钳子一样有力,我火气上涌,平时我不会这么冲动的,今天实在是难受得忍不住啦,一拳捣在他的脸上。他本来可以避过去的,不知道为什么中途停了下来,硬生生受了我一拳,被打得偏过脸去,却一声也没哼。我吃了一惊,没想到自己真的能打中他。他慢慢转过头来,目光中有许多我看不懂的东西在汹涌地翻滚,下一秒,我就被他狠狠地压在墙上。

  我以为自己要被揍了。真的,我有点儿怕他,也许是他的身高,也许是他的气势,也许是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比如动物的本能,好像有一个声音在我的脑海里说:危险,快跑!可我跑不了。我紧紧地闭上眼睛,心跳得砰砰响,等待他的拳头落在我的身上,等了很久,只等到一个温柔的吻,轻轻地覆盖在我红肿的眼皮上。

  我颤抖地睁开眼睛。他的额头顶着我的额头,眼睛对着我的眼睛,睫毛修长,瞳仁是清澈的浅棕色,好像能把人吸进去。他离得这么近,我以为他又要吻我了,可他什么也没做。他捧住我的脸对我说:“别担心。”

  别担心什么呢?我不懂。假洋鬼子也没有解释。

  用过晚饭回到房间时已经是夕阳满天。进入四月以后,日头黑得越来越晚,对于我们这些病人来说,好像凭空多出来许多时间。我趴在床上,脑子里乱哄哄的一片,好多人好多事在我的脑海里撕扯,一开始还有逻辑可循,慢慢地破裂散落如烟花,只有零星的光芒一闪而逝。我在朦胧中坠入梦乡。

  妈妈去世后,姐姐辞掉原来的工作回到家里。过完三七,她重新找到工作开始在本市上班,我也回到学校继续学业。那是高一的下半学期,春风杨柳,绿草如茵。我落下了一个月的功课,几次测验成绩都被远远地甩开,老师知道我家里的情况,没有多加责备,只是鼓励我坚强面对人生。

  谈何容易。我觉得自己好像不是活在这个世界上了,身体被看不见的罩子罩住似的,看什么都朦朦胧胧,也感觉不到痛,对外界的反应迟钝得要命,有一次上体育课被足球迎面砸到脸上,鼻血都淌了一手才反应过来自己受伤了。踢球的人是谁现在也想不起来,只记得有人拼命道歉,然后一群人簇拥着我去校医室。

  我的梦就是从校医室病床上醒来的那一刻开始的。

  气温很高,在梦里也仿佛出了一身汗。四周有消毒水的气味,但是并不刺鼻。我的眼睛还没有睁开,就听见一个声音问我:“醒了?要喝水吗?”

  室内是一片淡蓝。也不知道是下午几点,阳光透过蓝色的布帘,把白墙染得如同斑驳的海底,你穿着黑色的T恤和深蓝色牛仔裤,靠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把一杯水放进我的手里。 我全身软绵无力,手一酸,把半杯水都倾倒在被子上,水迹浸成一个深色的不规则的圆。

  你迅速把杯子抽走,拿卫生纸吸干被面上的水渍,又翻过我的手背,打算擦干我手心的水滴,然后愣住了。

  “怎么搞的?”你这样问。

  我茫然地把头转向你的方向。“什么?” 半晌才顺着你的目光向我的手掌看去,手心处横着一条长长的伤痕,已经结痂了,还是能看出曾经的狰狞。那段日子我魂不守舍,身上磕磕碰碰的伤口不计其数,根本记不清楚受伤的缘由。

  我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

  “你知道自己发生什么事吗?”

  我迟疑了一下,慢慢回答:“好像被足球打到头。”

  你突然暴怒起来:“你是白痴啊?!看到别人在踢球为什么不躲远一点?!坐在球门旁边不是找死吗?!”

  我低下头。怎么被球打到的,在哪里被打到的我一点儿也记不起来了。只好低声回答:“没关系的,反正也不疼。”

  你好像被人打了一拳,瞬间沉默了下来。

  我摊开手掌,定定地看了一会儿手心的伤痕,轻轻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没有回答。床脚的立式风扇转来转去,发出像蜜蜂离巢时一样的嗡嗡响声,带来令人烦躁的热风,还没有解开人身上的暑气,就毫不留情地离去。

  我盯着自己的手心慢慢道:“今天的天气真热啊,天气预报说地面温度有35度,你们班今天也上体育课了吗?” 顿一顿,不等你回答就继续道:“今年的气温真反常,往年的这个时候还要穿罩衣呢,最近几天我们家阳台上的花都晒枯了两盆,我把它们搬到阴凉地儿浇了几天水才养回来。我以前都不知道养花这么麻烦,阳光、土壤和水都要搭配得刚刚好,哪个也不能多,哪个也不能少,需要养花人极大的耐心,还要日日坚持。我现在已经养出一点心得了,每天都收看天气预报,要是天气预报上说第二天有暴雨,就在隔天早上上学之前把花都搬进屋子里……”

  “小诚。”

  我仿佛没听见你的话一般继续道:“说起来好笑,我以前一直以为施肥就是直接把粪便直接埋进土里,开始养花的时候还考虑要不要把那什么存下来,后来才知道肥料是需要处理的。现在我懂得做饭时要把淘米水和鸡蛋壳留下来,腐烂的木屑也是很好的天然肥料;土壤不能压得太紧,不然植物的根茎没法呼吸;而且排水一定要通畅,不然花根会腐烂,土壤也会发霉。我以前可从来没有听说过土壤也会发霉……”

  “小诚!”

  我沉默下来,许久才抠着指甲低声道:“对不起啊,我明明知道你不喜欢养花弄草,还跟你唠叨这么多。其实我没什么事,大概是今天天气太热,我被太阳晒昏了头,才没有躲过足球的。我的反射神经很好的,你忘了我以前初中参加运动会100米短跑,枪声一响我比谁冲得都快。还有,我看到教学楼前面的红榜上贴出你比赛的消息,一直没机会跟你说一声恭喜。恭喜你啊,文森,那个,后面的比赛加油……”

  你一把抓住我的胳膊,道:“给我加油为什么不看着我的眼睛说?”

  我停顿半晌,缓缓抬起头,低声道:“加油。”

  你紧紧盯着我,问道:“为什么一直躲着我?”

  我颤抖一下,侧开视线,什么也没说。

  这次却轮到你浑身颤动,我甚至能看到你的下颌因为忍耐而上下收缩。终于还是没有忍住。你的嘴唇微张,话语吐出:“你要逃避到什么时候?! 小诚……”

  血一下子冲入我的脑袋,我开始惊声尖叫:“不要说!”

  太迟了。

  “……他们去世了。”

  我痛到无法忍耐,双握拳砸到床上,一遍又一遍,砸到两手发肿,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你走吧,文森,算我求你。”

  你一动不动。

  “快滚!”

  你反而走近将我紧紧搂住。

  我惊慌失措,奋力地把你往外推,只让你搂得更紧。

  我听到你的胸腔震动。你对我说:“哭吧,小诚。”

  我的世界终于山崩地裂。那些看不见的罩子,那些保护色般的迟钝,一瞬间破碎坠落。我如同赤身裸体站在废墟之上,卸下所有的伪装,鲜血淋漓。

  我开始肆无忌惮地嚎啕大哭,连睡梦中都可以感到伤痛已极,心肺俱裂。我从未那样真切地哀痛着恸哭,不管在妈妈面前,还是姐姐面前,我都隐忍着。我们的痛是一样的,谁也解救不了谁,只好藏着掖着。

  梦的后面是很混乱的,这大概是因为我当时已经半失了理智,记忆不全的缘故。也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我们疯狂地索求着彼此,被子被踢到床下,衣服一件一件掉落,我们一刻不停地交换着亲吻,一秒钟也不愿错过。我们都昏了头,像两只疯狂的野兽,纠缠厮杀不休。直到我赤身裸体被压在你的身下,你打开我的双腿,正蓄势待发,我才稍稍恢复理智。我怕得浑身颤抖,话都说不全:“文……文森……”

  你压在我的身上,贲起的肌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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