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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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信- 第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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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原先以为他们素不相识,到了疗养院之后才彼此产生了好感。没想到两个人已经结婚四十几年了,孩子都生了三个,全住在国外。儿女本来要把两位老人接到外国养老的,老太太死活不去,按照她的话来说:我们已经照顾你们几个小兔崽子一辈子,剩下的时间是我们两个老头老太自己的啦。索性搬进个山清水秀的疗养院。老头子得了阿兹海默症,听说前些年还好,这一年已经连人都认不出来了,常常坐着坐着突然讲起年轻时抗美援朝打仗的事,然后着急地要找防空洞,怕美帝国主义的炮弹丢下来炸死人。刘医生就把以前藏大白菜的地窖收拾收拾,连椅子褥子水壶饼干都放进去,老头一犯病老太太就领着他到“防空洞”躲炸弹,到了吃饭吃药的时间,护士就敲着盆到地窖门口说:“警报解除啦,美国鬼子的飞机都走了,你们出来吧。”老太太就拉着老头出来。

  不犯病的时候,两个人不是到院子里散步,就是像昨晚那样由老太太给老头子念书。老头子一辈子最喜欢读三国,连三国的评书和花鼓也喜欢,兴致高的时候还能唱扯着嗓子两句京戏《长坂坡》——“离了新野追兵紧,扶老携幼奔江陵”——生了病之后就再也不开口了,但是每次老太太念书的时候都竖起耳朵听。老太太每天都要给他读半章,有时候读得累了就忍不住跳过去几段,老头子什么也不说,就是从鼻子里直哼哼,哼得人受不住了把跳过去的章节给他补上,他才心满意足地半合上眼。老太太气得逢人便说:“他哪里痴呆了?!我就是少读了几句他都知道,他心里明白着呢!”

  我们这里得阿兹海默症的老年人其实不少,假洋鬼子的外婆也是这个病,而且到了后期。周婆婆已经连话也不会说了,大小便也无法自理,常常坐着坐着就散发出一股恶臭,大便到了裤子里,护士就帮她换尿布。相比下来,老头子的情况好多了,他只是健忘,但是生活机能还是正常的。老太太每天都帮他梳头,梳好了之后还要整整衣领,然后夸奖他:“好啦,跟年轻的时候一样好看,咱们到外面走走吧。”老头子就高高兴兴地拉着她的手到院子里散步。

  文森,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老了要怎么过。我们都还年轻,才刚刚准备要从高中毕业,大好的青春年华,何必要思考几十年后的事情。现在我看到他们,忽然觉得生命其实很短暂。这短暂的几十年的人生,我想要每一日同你一起渡过。

  小诚。3月19日。

  第 14 章

  你好吗,文森。

  我刚刚写信说天气转暖,今天就开始下雪。不是那种朦朦胧胧的细雪,而是真正的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山里的气温一下子降了十几度,早上起床的时候把我冻得直吸鼻子,水管里的水都是冷冰冰的。中午的时候刘医生来敲我的门,让我多穿两件衣服。医院里的锅炉本来已经停了,现在又要重新烧起来,温差太大,把其中的一根管子崩裂了,修理的人要明后天才能赶到。他还送了我一件黑色毛呢大衣,一床鸭绒被,几双毛袜子和绒线裤。我本来坚持不收,但是他蹬起眼睛说:你是不是逼我打电话告诉你姐夫?我一哆嗦就接了过来,翻开大衣领子一看,是我连名字都认不出的高级外国牌子,摸上去又柔又暖,舒服极了。我本来还问他把被子送给我了医生自己怎么办,刘医生嘿嘿地笑了笑,说:“有人托我照顾你,我可不能失信于人啊。” 他这么一说我更不好意思了。本来我转院过来已经让姐夫欠了他天大的人情,现在还收他的东西就太不像话了。他看着我为难的样子,叹口气道:“傻孩子,别想那么多,再好的东西也是要给人用的,你谁的情也不欠,谁的东西都用得。” 这话说得我云里雾里,没等我开口问他就到别的病房巡查去了。不过按照刘医生一贯的不良品行,他八成是板着脸挖了个陷阱等我跳呢,我要是真的打破沙锅问到底,他肯定得抱着肚子在地上笑得打几个滚儿。我想了想,决定不上他这个当。

  因为大雪的缘故,我今天一整天都没出门,在床上把课本拿出来翻了翻,累了就趴在窗口看雪景。自从我车祸住进野关医院,我看到了许多以前没看过的风景,想了许多我以前没时间去想的道理。文森,我们认识这么久,曾经一起看过几次雪景呢?好像看过很多次,又好像一次也没有看过。每年的冬天,我们都是踏雪匆匆而来,又踏雪匆匆而去,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等到天晴了雪化了,什么也没有留下。

  那一次我跟你被大黑框罚站后,他终于忍无可忍地把我们俩的家长叫到学校来了。我记得那是十月最后一个星期六的下午,学生们都回家了,老师们没有事也大多不在。大黑框和两个父亲在四楼办公室关上门谈话,我们俩就一起站在门外等。大黑框老早就在全班同学面前说过要找我家长了,有一阵子我还被吓得每晚做恶梦,等到这一天真的到来,我反而舒了口气。那天天气特别冷,你敞开棕色皮夹克一只脚蹬在墙上叉手站着,脸上的表情淡淡的,什么喜怒哀乐也看不出来。我以前从没在学校以外的时间见过你,连你穿便服的样子也是第一次看到。我平时就觉得你与众不同,那一天更是感到我们是两个生活在不同世界的人。正觉得寂寞难过的时候,你突然拍拍我的肩道:“下雪了。”

  那是初三那年第一场雪,开始还非常细弱,夹杂着许多微小的雨珠,风一吹,像一片茫茫的白雾笼罩在世间。我不知道该对这样的雪说什么才好,你突然低声问我:“你冷吗?”

  那一年的秋天特别怪,一直到十月中旬还是融融暖阳。中午出门的时候我妈跟我说要变天多加衣服,我看了看天上的太阳,穿着薄薄的运动外套就跟我爸一起出了门,一路上搭公共车人挤人的不觉得,等到站在办公室门口吹风时才觉得冷。

  你什么也没说就把夹克脱下来递给我,我不肯接——在皮夹克里面你只穿了一件白衬衫。你仰头笑笑,把衣服披在我的身上,抓起一只胳膊塞进袖管里,又如法炮制了另一只胳膊,最后翻起领子把拉链一直拉到喉咙,把我整个人像团球一样包起来,因为尺码太大,袖子下面一段还是空荡荡的。我急着要脱下夹克还给你,你按住我的手说:“穿着吧,我热得很。你胸口的伤好了没几个月,就当是让我还债。”

  我听了这句话更是不肯甘休。你从没欠过我的债,就是欠了,我也不要你还。

  你见我挣扎得更激烈,索性钳住我的手把我反过来搂住。文森,你的力气真大,我两只手也挣不脱你一只手。你搂住我的时候我觉得你的胸膛好温暖,像火炉一样把我的背都烫热了,我这才相信你是真的不冷。我不敢回头,不敢说话,我怕你看到我通红的脸,猜出了我的心思。

  你看我停止挣扎,才慢慢地松手,笑着问我:“徐诚,你用什么牌子的古龙水?身上好香。”

  我结结巴巴地回答:“谁……谁用古龙水了,我只用肥皂。” 这是真的。我们全家都用舒肤佳洗澡,到今天电视上到处有明星做沐浴乳广告,我和姐姐也没改过来。

  你把手插在裤兜里随便笑笑,什么也没说。

  我怀疑地拉着领子闻,除了夹克上你的味道,什么也没闻到。我不死心地到处嗅,刚把胳膊举起来把鼻子凑近咯吱窝,你突然捧腹大笑,道:“徐诚,你是狗啊?”

  我哀怨地瞪了你一眼,说:“你骗人。除了你的味道,我什么也没闻到。” 你笑得更厉害。

  说实话,我压根儿不明白你在笑什么,但是看到你开心,我也开心,哪怕你笑我呢。

  你笑到一半嘎然而止,好像一瞬间变身成了凶恶的野兽,只差露出獠牙来。我转过身去,看到大黑框站在办公室门口瞪着我们,身后是你我的爸爸。

  文森,我一直知道你跟你爸爸的关系不好。你那么讨厌他,我就忍不住在心里把他想成了一个邪恶而丑陋的人,但是那天我愣住了。你不要生我的气,你爸爸是我见过气质最好的男人,这件事到今天也没有改变。

  你站直了身体,把之前眼里的快活收得干干净净,彷佛它们从来不曾存在过。你脸上的每一束肌肉都控制得很完美,连表情都没有露出一个,好像有一张面具天生就长在脸上。只有你的眼睛冰冷得吓人,里面什么感情也没有,你当初看着大黑框的时候眼里还有愤怒,但是当你笔直地面无表情地看向你爸爸时,眼睛里只有寒冷。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你恨他。

  我们之前在办公室门前大笑,大黑框应该很生气,我以为他要开口大骂,没想到他一个字也没提。你爸爸穿着一身铁灰色的西装,整个人像是从电影里走下来似的不紧不慢地向前几步,微微侧过脸对大黑框点了个头。大黑框像当地官员碰到皇帝微服视察一样鞠着躬把他送出来,他那个谦恭的样子我从来没见过,差一点忍不住笑出声。

  你爸爸扫了我一眼,看到我身上穿着你的衣服眼里一瞬间露出诧异的神情,但是很快就恢复了原状。他什么也没说就径直向楼梯走去,你像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一样沉默地跟在他的后面,只留下一个背影。我从没见过你们这么奇怪的父子,连还你夹克的事都抛在脑后。直到你们走下楼梯,踏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的校园石子路,我才想起来。我来不及脱外套就趴在三楼走廊的栏杆处向下大喊:“文森!”

  你听到了我的声音,身体震动一下,缓缓回头。

  那时的雪下得真大,风吹得雪花像白色的纱帐一样飞舞,我怕你看不清我的身影拼命地挥手,大叫着你的名字。

  你站在茫茫的雪雾中,好像惊呆了似地看着我,然后慢慢地露出一个很温柔的微笑。什么也没说,你转身跟上父亲,坐进了等在校门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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