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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儿,李国柱提着鞭子呼味呼味地喘着气追上来了。他故意装作和颜悦色,用轻手轻脚的动作,慢慢地凑到黑骡子跟前,一把抓住笼头。他见骡子再也跑不了,脸上就变成另一副样护,咬牙瞪眼,抡圆鞭子狠抽黑骡子,还边抽边骂:“我叫你跑,我叫你跑!”那骡子还想跑开,已经办不到,就打着哆嗦,歪着脖子,斜着前腿,坐着后腿,在原地打圈圈。
忽地,那匹本来安然吃草的白马发疯般地蹿跳起来,扯断了拴在小树棵子上的疆绳,越过小河沟子,朝高二林这边跑来。在柳树荫一f 睡着了的放马的老人,被惊动,爬起来就追,喊叫高二林:“老乡亲,老乡亲,快给拦住!〃
高二林怕那马跑到自己的地里,踏坏了小苗,赶忙丢下手里的瓜铲张开胳膊,帮着拦挡。他跟那个放马的老人前截后堵好不容易才把惊慌的自马捉住。
放马的老人抹着头上的汗,向高二林道谢,又冲着牵骡子走过来的李国柱不出好气地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干?跑了我的牲口你赔呀?〃
李国往分辩说:“我打我的骡子,并没有打你的马,你的马惊了,跟我有啥相干呢?〃
放马的老人说;“你不知道俗话说的,打骡子马也惊吗?〃 李国柱己经听明白,故意不认错,说.“它惊它的,我没打它,你怨不上我。”
放马的老人说:“我是让你明白明白这个道理,往后再遇上事儿,多留点神。你这个年轻人,怎么这样不知道什么是好是歹呢?〃
高二林怕吵起来,就过来把他们劝开了。
那个放马的老人走后,李国柱牵着骡子要回村。他的脸上象堆满了阴云,很难看;不知是让骡予气的,还是让放马人气的,或者本来就有不痛快的事儿。
高二林拦住他,关切地问:“你刚从村里出来,听说刘祥家卖地的事了吗?〃
李国柱说:“当然听说了。”
高二林又叮问:“是真的吗?〃
李国柱说:“当然是真的了。”
高二林呆呆地停了片刻,象自言自语地说.“这刘祥是从旧社会熬过来的人,应当知道滋味,为什么要割自己身上的肉?为什么挖自己脚下的根呢?〃
李国柱对他这句话挺反感,说:“债逼的,欠人家的粮食,不割身上的肉行吗?不挖脚下的根过得去吗?〃
高二林的脸上忽地一阵发烧,嘴唇抖动着,嘟峨着:“那不能算遏债,不能算通债。手头有就给,没有就不给,他不要硬强着给嘛· ,一”
李国柱藐视地一摆手;“算了吧,狼羔子没叼走谁家的孩子,谁也不会真动心。就凭他刘祥那么一个要强的人,能在你那位姐夫、我那位表叔下巴颇底下接点吃的?能让自己比冯少怀矮半头?要我看哪,刘祥这个人真叫烈性,真有骨气,我算佩服到家啦!〃
高二林这才听清楚,李国柱所说的“逼粮”,并不是指他高二林刚才做的那件蠢事的。他心里略微平整一点儿,接着又疑惑起来,小声说:“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吧?刘祥跟冯家一直挺别扭,从春天种地开始,见面就象仇人一样,他刘祥哪能借玛家的粮食吃呢?〃
李国柱说:“这个底呀,我最清楚,你呢,也不见得不清楚。你表姐夫办的事儿,能瞒你,还瞒得了你们那日子?你们两口子还不是一回事呀。”
高二林急扯自脸地说:“我真不知道,一点味都没有闻到,谁撒谎不是人。哎呀,闷死了。你快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国柱见他真急了,才把刘祥春天遭祸之后怎么到天门他妹夫家借债,冯少怀怎么插了手,还想扯长线,钓大鱼;这回刘祥又怎么到天门替高大泉组借债,如何识破了冯少怀的阴谋手段;刘祥被逼不过,就要卖地等等,说了一遍。他说到最后,又一挺胸脯子说:“我是明人不做暗事,实话告诉你,这件事儿是我给捅漏的。冯少怀还不知道。本来我想瞒着他。刚才这场事一闹,我看透了,再不能跟老狼睡在一块儿。这事儿,你知道,我知道,你愿意讨好,你就告诉你姐夫去吧! 〃
高二林听完,如同凉水浇头怀抱冰,好久说不出一句话来。李国柱看他一眼,发现他的脸色又从通红变到发黄,脑门子上浮起一层汗珠子。长了见识的李国柱从这些表情能够看出,高二林也被这件事情动了心。于是,他对高二林的戒备心理解除了一大半儿,对高二林这个人也产生一点好感,就又感慨地说:“二林哪,我是慢慢地尝到冯少怀一点苦头才”懂得一点事的;你呢,我看照这样也快懂事了。小心哪,小心哪,别让他把你一口吞下去吃了!〃
高二林没有再听李国柱说下去,也没有跟李国柱说一句自己的看法,扭头就往村里走。他的脚步是那么慌乱和艰难,好象随时都会跌倒。
李国柱也有些惊慌不安,冲着他后背连着喊了几声:“二林,二林,你干什么去呀?〃
高二林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他自己这会儿也说不出要去干什么。是找冯少怀把事情问个清白呢,还是找刘祥去解释自己的清自呢?是要去观看破产的人在写好的文契上划十字或按指纹的惨景呢,还是去欣赏一下象征着发了家、致了富的土地夺得者的喜眉笑眼呢?他盯着前边,因为惊魂未定,或者因为心里一阵烧、一阵冷,使得他两眼昏花,什么也看不清,只见到满天乱云,满地杂草。
他进了村口,快到高台阶的时候,远远看到大槐树下站着两个人,正大声地说话,一个是村长张金发,一个是小算盘秦富。他不知不觉地放慢了脚步。
那秦富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颤颤抖抖地述说着他的冤屈:“从打你村长一拆墙、一盖房,我就动心了,就打下这个主意。我仁儿子,都大了,都得成家立业、生儿养女呀!他们将来就是当叫花子要饭吃,回到芳草地总得有个避风躲雨的窝窝趴着呀!砖瓦木料都准备差不离了,就是缺个合适的地方。人家少怀大晌午没睡觉,跑去给我透的信,说刘祥要卖那块地方,人家少怀知道咱的难处,让给咱买… … ”
高二林听着,心里疑团更浓重了:闹半天,这个信是冯少怀透给秦富的,也是他摔掇秦富买的?这是为什么呀?
秦富在那边继续跟村长张金发诉说:“人家刘祥是心甘情愿,我也是心甘情愿,有中间人,也有写字的,手续不缺不短,条条俱全,我犯什么法律了?我违什么条款了?那个高大泉,好厉害的高大泉哪!他带着周忠,还有个朱铁汉私自闯进我的家里,又撕字据,又摔碗二‘… ”
高二林听到这儿,本能地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立刻放下了一半儿 。
秦富又质间张金发:“我说村长,我家遭的事儿,到底有人管没有呢?这样的冤枉,政府管着管不着?〃
张金发说:“当然有人管。对这种事儿,政府正好管得着。”秦富说:“政府管得着就好说了。我问问你,土地自由买卖的法令变了是怎么着?为什么说话不算数呀?你村长得出面压压他们呀!〃
张金发脸上的表情是极为复杂的,跟他的心情一样。他一听刘祥要出卖房基地的信,立刻就跟高大泉,还有互助组联系在一块了,心里产生一股子称心如愿的情绪;凡是能让高大泉倒相,能给互助组抹黑的事情,他都高兴,何况是这样一个足能够给他的对手摘牌子的大事情呢?再一听说高大泉一手托天,一手按地,把事情给翻个儿了,心里又变成无名的怨恨和惋惜,加上对眼前这个可怜的秦富的同情,什么味道都有。他强打精神,宽慰秦富说.“政府的法令不会变,这你放心,就是有一些人故意破坏它,这一点让人十二分地恼火!〃
秦富哀求说:“村长,他把我毁了,你得给我做主。”张金发说.“这事搁在别人身上,秦富大哥,咱立刻就把他找到村公所来,他马上就得认错赔情。不是吹,这点威势我张金发还有。’,他说着,神情一转,又为难的摇摇头,“可惜,偏偏是他高大泉于的,我可就不好插手了。”
秦富说:“你是一村之长呀!〃
张金发说。“从春天起,他跟那么几家人拉拉扯扯地抱上团体了,眼下,又在区里吃得开、叫得响。我在中间,说深了不是,说浅了也不是,这点你是知道的。”
秦富带着哭腔说:“你就看着我挨欺负不管?〃
张金发说:“他欺负你算什么,我不是照样受气吗?就拿你这事说吧,一个劳动群众,用正当米的钱买一块房基地用用,完
全合理合法,他高大泉就怕别人过上好日子,硬是骑在别人头上横拦竖挡不让干;我明明是管辖一个村的村长,倒没办法他,这不是挨欺负吗?这口气好受吗?〃
秦富仰起头、伸出手,说:“这么说,天底下没有说理的地方了?〃
张金发说:“你要找说理的地方吗,当然有啦;这级政府办不了他,还有上级政府哪!”他说到这儿,左右看看,发现高二林站在不远的地方偷听,就扯扯秦富的袖口,“走,你跟我到办公室坐。一会儿。我帮你捉摸捉摸。”
高二林见他们进了高台阶,刚刚松了一下的心情又紧上来。他猜不透张金发会怎么处置这件事情,很担心张金发一出面,又把刘祥那块地断给秦富。他带着几分愤恨地想:秦富,你家的日子够富的了,干嘛一定要刘祥那一点地.村长,你完全知道刘徉的底细,为啥偏给秦富撑腰呢?你们这样做,就是欺负人哪!他这么想着,照直走,忽听前边传来一片有力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