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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在那时节,包括在体工队的时候,他最爱看的书就是古希腊神话。
在混沌初开之时,宇宙间只有天神乌拉诺斯和地母盖亚。贪婪的乌拉诺斯叠合在盖亚身上不停地发泄淫威,除了性交之外他什么都不做,而且不给盖亚任何喘息的机会。可怜的盖亚已经怀上了一连串孩子,但他们只能被压堵在盖亚的腹内。直到最小的儿子克罗诺斯割下了他父亲的孽根,天与地才轰然分离,孩子们才蹦跳出世。
读到小克罗诺斯挥动弯刀的一瞬,小傅潮声是何等酣畅淋漓!
还有那位盗火的普罗密修斯,居然将一粒火种塞进茴香枝里。茴香的天性与其它植物不同,其它植物表皮是干的,内里流动着液体。茴香正好相反,外面又青又湿,内面是干燥的。普罗密修斯握着一束墨绿如水、心中却燃烧着炽热火焰的植物,翩翩来到人间,那叛逆的情景是多么令人神往!
他也只能从书中寻找自由解放,老爷子轻而易举地将他规范到父权指引的路线上来。盼到成年的十八岁能怎么样?成家的二十八岁又能怎么样?成名的三十八岁再能怎么样?就算当了校长的知天命之年还不是一样?他的影响力依然无处不在,就像上次座谈会上的情形,搞得他一介校长仿佛在舌战群儒了。
老爷子到底是对天下大势视而不察呢,还是在一己私利地保护自己的学术地域呢?他知道他在捍卫什么吗?
初与妻子叶宜楠认识的阶段,傅潮声拼命地看书,并且一直延续着这种习惯。好在叶宜楠的父亲是历史专家,曾为当时革委会所倚重,专门为“批林批孔”搜寻历史的投枪匕首,随便出入早已关门闭户的市图书馆,因而傅潮声沾光,也可以在全国人民没书看的时候大饱书福。他偏好那些表现强权和抗争强权的,如尼采《道德的谱系》、马克思《德意志意识形态》、索福克勒斯《俄狄浦斯王》、马基雅维里《君主论》、恺撒《内战记》,还有拿破仑、斯大林甚至包括民国书局1939年版的《我的奋斗》,以及中国古代数不胜数的与暴君昏君有关的文史哲。
可以说,那时傅潮声攫取知识的至少一半,是为了求证父亲是专制独裁的,而他反叛他是正确的。这种论证越清晰他就越痛苦,那些年他一直痛并顺从着。
一度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有所缓和,那是在傅潮声创业军事医学的初期。木已成舟,况且那时老爷子红极一时,掌声和花环多少分散了他的专制注意力。也许还有一个重要因素,就是老爷子正在酝酿内心深处学术信念的嬗变。正如傅潮声现在才意识到的,那国际先进的r刀,曾经切除过他头脑中故步自封的一些成分。
然而好景不长。在他当上校长之后,按理说双方态势变换了,老爷子虽是院士,毕竟垂垂老矣,成为弱势群体。然而并不,他发觉傅潮声开始树军事医学这面大旗,便再度老将出马,纠集各方学术派系对军事医学进行压制。他们的矛盾从个人生活上转至工作事业上、从家庭转至集体,使傅潮声觉得老爷子已成为干扰他办学指导思想的学阀学霸了。于是他上任伊始就竭力说服各位常委,下决心免去老爷子在学校科学技术委员会、职称评审委员会、研究生答辩委员会的主任委员等领导职务,同时多位年事已高的老专家也一并退出,充实大批的年轻力量。
学术组织年轻化,是能够形成共识的,但具体到傅院士该不该退出,意见就不统一了。林副校长坚决反对,时任政委也非常犹豫,一来年轻专家无人能与老爷子在国内军内的学术地位和威望相比,二来也担心老爷子的思想工作不好做。然而年轻一代总要有走上前台这一步,傅潮声揽下说服老爷子这个活儿,他以为上上下下能让他当校长,就是要看他能不能走出这步棋。
这是一个对他的考验。
当然,就他家的情况而言,思想工作异常好做,儿子提出,老爷子翻翻眼皮算是表示听到了,多一句话没有,真是此处无声胜有声。
现在回想起,谁都认为——也许除了老爷子——这一举措是对的。
“三大委员会”是一所大学学术和权力上的三个立柱,这个打击对老爷子不能说不大。傅潮声一方面翻滚着一种无可奈何的伤感与担心,另一方面也多少有点得胜者的快意。他暗中动员全家关心老爷子的生活,同时也在观察他的精神状态。他发现老爷子一切正常,并不如他一般见识,至少表面上是这样。不仅如此,抛开了学术任职上的冗务,老爷子对专业上更尽心尽力了。而且还有惊人之举,他亲自着手扩充了神经外科的研究中心,收罗起一帮比他晚出生2/3世纪的小年轻搞科研,而研究的东西竟是基因芯片、纳米材料之类的高科技,居然在基因水平上和傅潮声挑战了!
此举一出,本来已处于劣势的老爷子那帮老技术派们立即勃起了。以往罩在他们头顶上的年龄老、技术旧、反应慢的帽子飞掉了一多半,给人一种老牙掰兔头的豪迈和壮烈。谁能不感动那种不计个人得失、淡漠权力更迭,八十好几再拓新域的超级执着的事业追求呢。
不仅如此,这一招还有一种老树发新枝的效应,老技术派的门下又冒出一批小技术派。尽管还是小荷才露尖尖角,但后发效应不可低窥,这标志着被历史无情地抛在一边的老朽法理已经投胎转世。有神经外科的那种名医效应和高收益效应的支持,老爷子的学科对那些尚未出道或刚刚出道的小青年极具吸引力,投奔门下的研究生挤破门坎;和傅潮声那些军事医学学科形成鲜明对比。
也许老爷子精神不屈的惟一表现,就是一直不同意换掉知识结构较为老化的张主任。
诚然,精耕自己的园子是正当的,然而要挤占他人新开垦土地的空间和资源,则是无理的;拉动一个学科的事业是可贵的,然而要挤偏一个大学的方向则是可怕的;高举“21世纪是神经科学”的大旗是正确的,然而要以此遮挡军事医学在新世纪的曙光,则是谬误的。
从傅潮声内心讲,求之不得各个学科都能像这样发展。水涨船高么,深水中才好造军事医学的大船,但是水不应吞没造船运动,什么也不能阻拦和干扰军事医学优先、从速发展的步伐,谁——不管是谁——挡路就搬倒谁,这就是傅潮声的基本决心。
他知道就一个学科而言,老爷子也是这么想的。傅潮声越来越强烈地感受到:老爷子这是与他在搞另类的斗气。这种斗气已经不知道有多久了,从何时开始,老爷子的不用扬鞭自奋蹄就是做给他这个儿子看的,就是要让他这个儿子佩服、肯定、刮目相看!而傅潮声自己的桀骜不驯从某种意义上,不也正是为了换取老爷子从未施舍过的哪怕是最轻微的颔首称道么?
想到这一层,傅潮声不禁油然而生一种倔强父子之间的悲壮和温馨。
傅潮声合上那本《观念更新之旅》,心里冒出去看一看老爷子的愿望,而且十分强烈。
确实,他有不少日子没去看看父母了。这本是一种常规,凡是有一次像上回专家座谈会那种工作上的父子对立,他们就回避着好久不见面。免得见了面互感尴尬,或者说且有无法明言的惩罚意味。就是在国庆节期间,也是妻子去陪他们老两口的,傅潮声常以加班为名呆在办公室。回想起来,那次会议上老爷子较以往就算是温柔了。后来的唇枪舌剑早已突破了老爷子划定的进攻范围,是老爷子不想多管了,还是越来越管不住、管不了了?
晚饭还有个应酬。他提醒自己,吃完了饭一定要去老爷子那里看看。
第四章(5)
作者:郭继卫
傅老院士住在以前的教授楼里,两层小楼,左右各是一家。
这片小楼是当年给外国高级专家盖的。傅潮声进入军级领导职务后,也在这里要了房子。本来组织上照顾,可以和老爷子共住一栋,但一是要惊动一位老教授遗孀换房,二是考虑到住得太近怕妻子不一定愿意,毕竟婆媳相处是国产化的俄狄浦斯情结之普遍矛盾,他就要了后边的一套。
这些当年的贵族住宅,和现在的现代化经济适用房相比,已大大落后了。面积少,客厅窄,开间多,设计不合理,缺乏人性化,不仅年轻人不愿要,许多教授也纷纷迁出。但是这里环境幽雅,前有花圃,后有竹林,远观江山,近可听松,倒是休养身心,尤其是他养鹰的好去处。
老太太在楼下小书房中打着电子游戏,那本是多年以前为她的小孙女买的,现在成了老太太每天的必修科目。
老太太的身体状况远不如老爷子那么健康,主要是脑萎缩比较严重,傅潮声觉得她大概进入了老年痴呆症的前期,那些往事和亲情都在一天天、一片片地离她远去。但既然是不可抗拒的自然规律,又没有给她带来什么痛苦,也就只好听之任之了。
老爷子在楼上书房练字。那些练字的宣纸已增添了厚厚的一摞,而另一间卧房也具备了书房性质,线装的、简装的大小书籍、碑帖,占据了几乎能放书的每一个平面。
老爷子在家的生活起居,近一两年也发生了明显变化。不像以前那样天天阅读专业进展的文献资料,不愿参加和专业有关的公务活动,谢绝所有写回忆录、出传记或各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