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陈脸色一变说:“她管得着嘛!”
晋丽那边就更没有好声气了。婆婆的脚步声一离开,她就在屋里弄出好大的声响,吵得北林睡不成。北林在报社白天有白天的事儿要忙,晚上还要陪着领导们应酬,常常累到深更半夜才回家,早上被老婆闹醒心里很恼火。他清楚晋丽是为什么,装聋作哑地由着她,实在被她惹急了才说她两句,实际上也就是劝她两句。但不劝还好,劝了反而招出她一大篇的话。
晋丽喜欢把话说得很夸张,她说:“全国妇联怎么没嘉奖你妈呀?你妈真是全世界劳动妇女的典范,含辛茹苦,任劳任怨,就她大清早这一嗓子,全院子都知道她把一家人侍候得跟皇上似的,谁见我都夸我们有福气――这么大福气我可消受不起!”
北林说:“行啦,你也别不知足了,毕竟我们跟着吃口现成的,还说什么?”
晋丽说:“是啊,你说得对,还的确是跟着人家吃口现成的!――那菜是你点的还是我点的?钱倒是一分也不少给。我真是不懂,一样是儿子,一样是儿媳,怎么那两个在老的眼里跟我们就不一样呢?我也不是要在你家里争什么,反正吃什么都能吃饱,我就是不愿做二等公民!你是亲儿子,她是你亲妈,你们是亲的热的,一家人不说两家子话,她怎么对你你无所谓,在我这儿可没这么好说话儿!”
北林不耐烦地说:“那你想怎么样嘛?”
晋丽说:“我想分开吃!”
北林一句话不说,穿起衣服,脸不洗,早饭也不吃,骑上自行车就上班去了,临走把房门摔得重重的。
诸如此类的场景隔三岔五就又重现了。
一天傍晚北林下班回家见晋丽坐在梳妆镜前抹眼泪,一问,原来她晚上要加班,想早点吃晚饭走,婆婆只拿出中午的剩菜给她吃,晚饭的菜一盘也不端上桌。北林听了心里也挺不自在,心疼老婆,觉得老太太做得的确太过分。嘴上却还是维护自己妈,说晋丽:“这也犯得着生气,一顿饭的小事儿!”
晋丽听了更加气不打一处来,连珠炮一样地说:“连一顿饭这样的小事儿都这个样子,这个家还能呆啊?他们明明都是劳动人民,怎么也学封建社会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原来也不是这个样子的,娶了个小妖精回来就乱了方寸了!今儿老的两个这么上赶,改天会有谁这么上赶他们?我倒要等着瞧呢!”
北林最受不了晋丽对他父母挑理,一听心里就烦,话出来也很冲。他说:“你忍着点儿不行吗?我妈对你我看不出差在哪里!你也别说那么多了,这个家能呆你就呆不能呆你就走,省得在这儿吃的喝的都不合你的意!”
一句话噎得晋丽直瞪眼,一气之下就回了娘家。
将就将就吧(三)
不过娘家也并不是晋丽的乐园,尽管父母都是知识分子,却有着很严重的重男轻女思想,用晋丽的话说是“跟村里的老农民差不多”。尤其是女儿出嫁了,更是“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只要晋丽不打电话不回家,他们一两个月也想不到要主动跟她联系一下,好像有没有这个女儿对他们无所谓。他们跟杨家平常极少来往,礼节方面是很疏淡的,对他们眼睛里的“市井人家”多少摆一点儿谱。杨家在这方面倒是很大度,从不跟亲家计较。只是北林毕竟年轻气盛,尤其是当上了副处干部之后,对岳父家也比较冷淡,除了元旦春节中秋几个传统节日,平常很少上门。岳父岳母对北林倒还是比较满意,认为他为人本分正派,年轻有为。当初女儿要嫁给他他们就从来没有反对过,尽管他们希望女儿有一个门当户对的婚姻。婚姻自主的道理他们还是明白的,对孩子不愿意干涉太多,当然也有不想将来落孩子埋怨的意思在里面。尤其是女儿的事情,他们向来不过分操心,好也好、赖也好他们多少都有点听之任之。现在他们年岁大了,更是无可无不可了。
晋丽哭哭啼啼回到家里让她父母十分紧张,先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小心谨慎一番问话之后弄清楚原来是和婆婆怄气,便劝她忍忍算了。晋丽的父母少不得用一番“婆媳住在一起有点磨擦是正常的,本来这就是家庭中最难相处的关系”、“小辈要理解长辈,体贴长辈”、“家庭里的事情不要斤斤计较,要有宽容之心和宽厚之心”等等大道理劝她。他们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很公正,很客观,不偏不倚,不愠不火,浸透了知识的涵养。当初女儿结婚没房子,家里住房相对宽敞,条件也好,他们没让他们住,由着杨家那边想办法解决,后来塔塔出生他们也没帮什么忙,也都是杨家张罗,所以他们对亲家尽量不说批评或不满的话。晋丽原本指望父母能够站在自己这一边,至少也向着自己说几句痛快话,或者是安慰的话,结果住了两天连一句暖心的话也没听见,心情真有点儿雪上加霜。
转眼就到周末,晋丽的哥哥嫂子带着孩子要从天津回来,这是这个家里的一件大事。平常十分清闲的父母这一天一大早就忙碌起来,买菜做饭不说,里里外外又是擦又是洗,除了老夫妇自己动手,还把个钟点工使唤得团团转。晋丽人在家里也不好意思闲着,扎上围裙戴上护袖跟着一块儿忙。
要说偏心晋丽的父母一点儿不比她公婆差,可是晋丽却从来不介意。晋丽跟哥哥从小感情就非常好,父母处处偏心儿子,即使兄妹俩分一个苹果,只要是由父母来下刀子他们都要切出一半大一半小,但是哥哥总是让妹妹先挑。不仅哥哥好,嫂子也一样好,姑嫂两个就像是亲姊妹,两个人本来就是中学同学,闺中密友,见了面有说不完的知心话。可是眼看着哥嫂快要到家了,她在娘家反而呆不下去了。晋丽觉得娘家再好毕竟自己不是这儿名正言顺的主人,她也不想看着父母围着儿子媳妇一家转的样子,他们的那副神气也跟自己公婆没啥两样,而且她也不愿意哥哥嫂子好心好意地向她问长问短,替她操心,为她着急。本来只是自己的一件事,一来二去反成了他们的心事,晋丽不想因为自己搅了哥哥嫂子周末回家的好心情。还有一层晋丽没法儿说的是在娘家一住三个晚上,北林连个电话也没有打来过,尽管谁也不提,自己也够没面子的。她心里也清楚如果不趁早转弯,往后这个弯子转起来就越发困难了。于是晋丽决定回去。她父母只是劝她好自为之,眼巴巴地看着她出门,一副不知说什么好的样子,不过却一点儿挽留的意思也没有。
将就将就吧(四)
回了娘家三天,再踏进那个院子竟然有了点儿陌生感。北房门没关严,公婆都在打麻将。婆婆朝外坐着,一眼就看见她回来了,脸上马上露出轻松的笑容,跟平常一样对她说:“晋丽,你看看炉子上的水开没开?”
婆婆的神情就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晋丽爽快地答应了一声,灌了开水,又沏了茶端过来,给牌桌上每位斟上一杯。公公看得出来也挺高兴的,却不像老太太做得那么自然。明明见晋丽进来他故意不朝她看,低着头特别专心地码自己手里的牌,晋丽叫他一声“爸”,他好像才看见她。婆婆接过茶杯的时候对晋丽体已地一笑,之后也没提起她回娘家的事儿。
北林下班回到家见晋丽正在往晚饭桌上端菜,心里十分高兴。屋里正好没别人,他凑到她耳朵边上逗她说:“唷,这位不常见啊!你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去哪儿了呀?”
老太太进来瞪了他一眼,晋丽偷偷转过脸捂着嘴乐了。
晚上回到屋里北林迫不及待搂住了老婆的腰,晋丽悄悄说他:“疯了你?让他看见。”她指指塔塔,小家伙正专心致志地搭积木。北林把手伸进晋丽的衣服里,躲过孩子的目光跟老婆温存。
晋丽先还挣脱,马上就顺从了。
北林贴着她说:“想我了吗?”
晋丽说:“不想。”
“真的不想啊?”北林说,“别跟我嘴硬。”
“不想就是不想。”
“我可想死你了!”
“别跟我拣好听的说,想我怎么连个电话都不打!”
北林说:“不敢惯你一身毛病。”
晋丽刚要急,北林手底下加了一点儿劲,脸上也多了一层讨好的笑容。他说:“你就将就将就吧,不会让你一辈子住这里的,分房方案马上就要下来了。”
晋丽哼了一声,说:“你们这张饼也不知画了多久了,我已经没兴趣了。”
北林说:“这回是真的了,这张饼总算冒出香味儿了。”
晋丽不屑地说:“恐怕是糊味儿吧?”
两个人暂时收了手,打算先把孩子哄睡。
北林笑着对晋丽说:“知道你不在的时候塔塔说什么吗?小东西一个人坐在那里自言自语:人心变坏啦。我问他:说谁呐?谁人心变坏啦?他不肯说。我追问他,他吞吞吐吐地说:塔塔。我还问,他这才说――知道你儿子说什么吗?他说:是妈妈。”
晋丽大乐,一把把塔塔抱在怀里,问他:“是你这么说的吗?”
塔塔笑而不答,然后很使劲地点点头。
晋丽亲着他粉嫩的小脸蛋儿说:“再说一遍我听听!”
塔塔便奶声奶气地说:“人心变坏啦!”说完又“唉”地长叹了一口气。
两个人听得哈哈大笑。
笑过之后晋丽沉下脸来:“这种话小孩子怎么会说,还不是听来的?指不定他们在背后怎么说我呢!”
北林说:“没人说你!”
塔塔搂住她的脖子问她:“晋丽,又谁得罪你了呀?”
会做人也是一门学问(一)
晋丽回来之后,婆婆对她的态度改变了不少,对她也比以往更亲热一些。老太太分寸把握得极好,没有一点儿虚张声势,亲热是通过关心体贴表现出来,让晋丽接受起来非常舒服。现在婆婆每天早上出去买菜前除了问陈陈想吃什么,也不忘了再问问晋丽;晋丽下班晚她也回回惦记着给她留菜,有时甚至专门给晋丽做一些她爱吃的。晋丽心里也清楚婆婆是通过这些与她和解,况且这一件件的小事由一个上了岁数的长辈不声不响地做出来,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