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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陈没有想到的是她还会再次见到秋林。
有一天秋林又出现在杨家,他不是一个人去的,还带着他的第二任新婚妻子。也许秋林并不想在杨家碰见陈陈,因此他选择了晚饭时分,这个时间应该是她在酒楼里最忙的时候。但这一天她恰恰没有上班,他们还是不期而遇了。
秋林还和陈陈第一次见到时一样穿了一件中式棉袄,头发中分,文质彬彬,就像一个二三十年代的旧文人。尽管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年,秋林还跟一年以前一模一样。看见陈陈他目光里有一点的惊愕,随后他对她一笑,很亲切,很平和。
秋林新娶的太太身材高大,长着一张男人一样的大脸盘,擦着胭脂,抹了眼影,有一种生硬的艳丽。她声音很响地说话,说什么都头头是道,无所不知。在一个初次登门的丈夫家的亲戚家里可以一个人从头说到尾,显然这个女人是不怯场的。陈陈想起和秋林情浓的时候他对她说起过自己心目中的佳偶应该是温柔贞静的,他说他喜欢女人第一就是要有女人味儿,清纯妩媚,优雅得体。这些特点至少在他的这位新夫人身上看不到。陈陈还想到了秋林向她描绘过的他的前任太太,如果事先不作介绍,她肯定想不到这中间已经换过人了。
她端起茶壶给他们斟茶,先是秋林太太的杯子,然后是秋林的杯子。
她很平静,在她眼里他就是她婆家的亲戚而已。
他走的时候朝她回眸一笑,眼神是苦涩的,似有说不尽的千言万语。陈陈心里针刺般地一痛,那个瞬间她与他心意相通,完全会意了他要对她说什么。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了她的眼眶,她转过身去,不让他看见她泪如雨下。她心想他真是活该,一个人竟然在同一条河里淹死了两次!
人工流产(一)
陈陈怀孕了,但是她一点都不高兴,甚至感到惊恐,惶惶不可终日。她心理上并没有打算好接受一个孩子,尤其在如此情绪低落的时候,孩子来得真太不是时候了。她和北星在这方面一直是相当注意的,避孕也很严格,可这一次还是出了意外。陈陈甚至连问题出在哪里都弄不清楚。只是有那么一次,她在同学的聚会上喝了许多酒,吐得一塌糊涂,北星把她接回家她便朦胧睡去。她隐约记得那天夜里躺下之后的情形,北星要和她做爱,在半梦半醒之际她半推半就,也许就是这个半梦半醒之际的半推半就酿成了如此后果。北星听说怀孕倒是蛮高兴的,说既然有了就把他生下来,反正早晚都是要生的。陈陈当然不会要一个酒后的孩子,北星却认为一次喝酒不算什么。可是生孩子或者做人工流产都是她一想起来就害怕的。她忽然一下子感到了孤立无援,好像走在一条钢丝的中间,往哪头走都同样面临着巨大的困难和危险。
可是那个看不见的胎儿却不顾她的心情在她的身体里安然地生长着,在暗中吸取着她的营养,她的精力,还有她内心的安宁。她常常突然之间就会烦躁不安,会有忧伤和绝望的情绪袭上心头。与此同时身体的感觉也十分明显,比如尿频,怕冷,吃东西没有胃口等等,几乎每顿饭快吃完的时候便会感到一阵恶心,她得赶紧离开桌子,否则很可能就会吐出来。她还怕闻各种各样的气味,原来她对汽油味儿并不敏感,现在走在大街上汽车从她身边开过她便会觉得头晕目眩。她还怕闻油漆味儿、橡胶味儿、皮革味儿、空气清新剂的味儿等等,所有浓烈的气味都会让她有一种窒息的感觉,胸腔憋闷,脸色煞白,几分钟之内她就像一尾离开了水的鱼一样。而且她的嗅觉也随着怀孕超常地灵敏起来,几乎可以从任何一样平常熟视无睹的东西上面闻出特殊的气味,比如窗户的气味、椅子的气味、垫子的气味、被子的气味、电视机的气味甚至空气和水的气味。不过最让她受不了的还是她每天必须去上班的蓝天碧海大酒楼里的味道:烟味儿、酒味儿、芥末味儿、胡椒味儿、生肉味儿、海鲜池里的味儿、客人身上的香水味儿还有油烟味儿包括抹布味儿都让她忍无可忍。她常常会像离弦的箭一样冲进洗手间,来不及插上门就哇哇大吐起来,不仅把吃的东西和喝的水都吐了出来,还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一起吐出来。她还变得特别嗜睡,一躺到床上就像拨了插头的电器一样,啪地就睡过去了。要是赶上调休的日子,她可以跟着时针睡上整整一圈,起来不一会儿就又犯困了。她甚至只有一个简单的心愿,就是能让她无休无止地睡下去,想睡多久睡多久,再不必为什么事把她叫起来了。
陈陈这样,把北星给吓坏了。他完全没想到怀孕原来是这样痛苦的一件事。他总是看见人家轻轻松松地就抱出了孩子,没想到这个过程到了自己这儿竟然如此艰难。自从陈陈怀孕,北星对她更加无微不至,上班都没有心思,逮着空就跑回家或者跑到蓝天碧海去看她。她身体不适,他比她还要难受,只恨自己不能替她。
陈陈不让北星把自己怀孕的事告诉他家里,他也就真的没说。他总是找各种借口替陈陈把饭拿到自己房间去吃,帮她躲过他爹妈的耳目。
呕吐越来越频繁而且不受控制,陈陈迅速地消瘦了下去。她还坚持着上班,但很快就顶不住了,只能请假在家歇着。她在昏睡了一天一夜之后,做掉孩子的决心终于下定了。
陈陈一个人去了离家不远的一家妇婴保健医院。
每天上下班她都要从这家医院围墙外面的马路上经过,高高的楼房上面“妇婴”两个大字常常会让她产生许多联想。从门口经过的时候她总会下意识地望一眼刷了白漆的栅栏里面高大的树木和枝叶掩映下的一个个窗户,觉得那些淡蓝色窗帘遮挡住的房间里面非常神秘。医院里的树木和草坪也好像比外面的要格外地绿一点,因此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阴郁。
陈陈还从来没有把自己跟这家医院联系起来过,走进去的时候心口忽然突突地跳起来。
下午医院里人非常少,在她前面只挂出了两个号。她拿着一本新买的病历本坐在门口的木条椅子上,等着里面叫她。走廊两边的墙上贴着“一对夫妇只生一个孩子”、“全社会都来关心母乳喂养”、“优生优育”等等的宣传画,绘画的手法很粗俗,也很陈旧,画上的人物都是胖乎乎的,身材壮硕结实得几乎称得上魁梧,个个面色红润,身体健康。尤其是作为主人公的那个孕妇或者母亲,在每幅画上都是一副营养不错,情绪极好的样子,丝毫也看不出曾经经历过妊娠反应和分娩的痛苦。走廊更纵深的地方贴着“如何避孕”、“上环与结扎”、“避孕失败怎么办”等等,因为离得远,她也赖得去看,心想反正现在一切都已经晚了。
这时候有一个脆亮的声音叫她的名字,一连叫了两遍,门也从里面打开了,那个声音提高了一点,又叫了一遍。
人工流产(二)
陈陈战战兢兢地走进写着“妇科”两个字的玻璃门里,心里有一种失重的感觉,她想这两个字终于也和自己联系到了一起,随之下意识地感到小腹隐约有一阵钝痛。
里面除了护士有两位大夫,都是女的。年轻一点的一位正在床边给患者检查,大夫和病人都默默无声的,只有器械放进白色搪瓷盘里的声音和在这间陌生空旷的房子里发出的回声。陈陈听见这种声音马上本能地感到心惊肉跳,她探头朝她们看了一眼,大夫的脊背挡住了她的视线,她只看得见被检查者半张苍白的脸和从床边垂悬下来的一束黑发,恐惧令她手脚发麻。这时候另一位大夫叫她:“到这边来!”
陈陈走了过去,那位大夫却并不抬脸看她,仍在纸上刷刷地写着什么。她微微动了一下下巴,示意陈陈坐下,以一种很职业的口吻问她:“你哪儿不好?”
“我……怀孕了。”
陈陈还是第一次在一个陌生人面前说出自己怀孕,觉得“怀孕”这两个字怪怪的,好像很容易说错,而且非常暧昧,尤其是当着一个外人说出来,等于是对别人承认了自己有性行为,而且因为性行为还导致了某种不良的后果。她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一说出怀孕不由就脸红了。她真害怕这时候大夫会以某种目光扫她一眼,那样她一定会无地自容。
好在没有。
大夫仍然头也不抬非常职业地说:“去,做一个尿检。”
陈陈说:“肯定是怀孕了。”
大夫这才抬起一张满是皱纹的脸,微笑着说:“那也得做一下吧?”
陈陈本想对她说自己已经有了明显而且强烈的妊娠反应,不可能不是怀孕,但大夫神情严肃,一脸的医学和权威,也不想多听她说一句话。陈陈便不敢多说什么,顺从地接过单子出去缴费化验。
等她再拿到化验单,上面盖了一个长方形的红戳,用繁体字写着“阳性”。她想这个戳子不知给多少女人带来过惊喜和忧愁。她把化验单拿给女大夫,女大夫戴起眼镜看了看,对她说:“你怀孕了。”
陈陈仍然有一种听到宣判一般的感觉。
大夫简洁地命令道:“脱掉裤子,躺到床上去!”
她脱掉了裤子,顺从地躺到刚刚那个女人躺过的检查床上。现在那个女人已经穿好了衣服,步履轻捷地走了出去,身后留下一股细细的香风。从香味上陈陈判断她用的大概是兰蔻香水。她身段苗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