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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下了琴,口中满不在乎地敷衍着垂死的女孩,究竟如何做他也不知道,更没放在心上。他原先清秀纯洁的面容,如今装满了戏弄人生的不羁。他已经不是当初的他,她也不是当初的她。这些年,他确实改变了许多,其中,最大的改变就是,他已经成为了皇上刘彻第二任的禁脔。他得到了皇上很多的宠幸,甚至,很多人将他以命换来的侯爵也视作是皇上“宠幸”的一部分。
那又怎么样,他已经不在乎了!相反,他很高兴自己有机会站在红尘的一边,看着那个霍姓少年正以更加轰轰烈烈的方式,重蹈着他的覆辙——倾尽一切,在世人眼中依然不过是个宠佞之臣!
他年华正好却淡出军务,留给所有人一个隽雅潇洒的背影。只有偶然看着天上的流云时,他的心中才会有一点点隐约的痛。
他那个流云般飘逸风流的哥哥曾经说过,得到皇上的宠爱,就可以得到一切。
他觉得哥哥骗了他。他希望他那英俊的哥哥一直活下去,他还希望那个梳着两个抓把头的可爱女孩跟他无拘无束地聊天。他做了他能够做的所有事情,可是一切依然是水中花,镜中月。
他带着“芙蓉瑶”在坊间行走,让各种各种的姑娘弹它,他存心折辱这张琴。直到有一天,一个陌生的女孩用生疏的手法弹了一曲《流水》,她弹得很差劲,连曲调都变形了。可是,当霍将军把门一脚踹开的时候,小韩将军忽然明白自己其实一直在找,为了童年失落的那个女孩而寻找着琴的新主人,如今,他觉得他找到了这张琴的归宿。
我听完韩说的故事,把琴交还给柳姑娘,回到了百乐门。
我还没有把事情完全想好,我没资格拿这么好的琴,等我想好了再说吧。
半夜,我来到未央宫的渐水宫门旁,我不知道,整个长安城还有哪里能够让我如此接近霍将军。他曾经在这里练过那套奇怪的剑法,他一个人舞,我一个人看,未央宫的柳树下,只有我们同在。
我站在他舞剑的堤岸旁。今天,又是一个无风的夜晚,垂柳静静地垂在渐水之上,看不见一点儿波动。
就在这时候,我的眼睛前掠过一丝浮波。也许是此处河堤有一个暗道涵洞,传来一阵过堂风吹在垂柳枝上,一株垂柳便随风摆动起来,因不是自然风,它摆动的轨道便有些特别,它在安静的渐水上画动着属于自己的弧度:一道弯,一道弯,又是一道弯……
我的心中若有所动,从身边折下一根树枝,随着那垂柳的动意而起势,划开一道剑诀。我的剑法很奇特——不事防御,不做进攻,剑随腕走,腕随身动,在一招一式之间画过一道道弧度:弯弯,弯弯,弯弯,弯弯,弯弯……
——目不随剑走,心似乎飘游在远方,唯有手中之剑,默默诉说着心语:弯弯,弯弯,弯弯,弯弯,弯弯……
——出剑不见狠辣,收剑不见利落,走剑不见轻灵,回剑不见锋芒。每一剑都从不同方向画着一个同样的弧度,以不同姿态描着一道同样的弯。剑与剑之间反反复复只有两个字,那就是——弯……弯……
原来,这就是他那套奇怪的剑法……这就是他的选择……
树枝从手中滑落,我抬头看到的是未央宫的灯火。
耿耿长夜心未央,千万垂柳的枝条挡在我和未央宫之间。
渐水上,朵朵粉色的芙蓉打起了花苞,似乎随时会开放。
正文 第五十七章 番外(第一卷完结)
又长又韧的手指在七根素白的丝弦上抚摸而过,带起行云流水般动听的声音,琴尾上芙蓉石镶嵌出的重瓣花朵,栩栩如生。年轻英俊的男子高冠玉带端坐在绿柳覆荫的厅堂前,浅绿舞衣的女子整袖跽坐在他的面前。
“舞跳得不错啊。”韩说侧过头,旁边另一绿衣女子素手递过一瓣月牙形的苹果,他含住。
地上跳舞的绿衣女子伏地行礼:“谢韩将军夸奖。”
“再来一个《桃夭》会不会?”
“会。”
韩说的左手扶上琴弦,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兴致:“韩将军,我是来讨钱的。”
“噢?”韩说摆出一幅颇为诧异的样子,“我怎么敢欠柳姑娘的钱呢?”柳殊儿直步走到他的桐油案桌前,袖子一甩在他桌前坐下,手一摊:“五十万钱!”
“这么多,上好的战马都可以买了。”韩说吝啬地歪歪嘴角。柳殊儿说道:“正是去买战马了。”
韩说摇头:“我只有钱风花雪月,没有钱做这等事情。”
“事情是你惹出来的,这帐就该你来了结。”柳殊儿说道,“那天你让我讲故事的那位姑娘从我这里抢了钱,买战马去河西了。”
“她抢了你的钱?”韩说一笑,“柳姑娘的钱,也只能用抢的。别的法子一个子儿都拿不到。”
“五十万钱的损失已经够大了……”柳殊儿边说,边忽略掉韩说投去的一个充满了鄙夷的目光,继续道:“那姑娘长得多新鲜干净啊,不但身段模样都长得好,而且还让她干什么就干什么。本来我还打算将她秘密招到这里来为我赚点钱。你倒好,一个故事把别人说跑了,还叫我倒贴钱。”
“她问你拿钱,”韩说低头抚弦,“那是看得上你。等到霍去病回来,自然会加倍还你的。”
“他若不还,我仍旧找你要。”柳殊儿并不放过他,韩说见她不依不饶,存心唬怔她:“你还是别这么贪心。桑弘羊大人正要以商养国,张汤新升了御史大夫,等这一仗打胜了,他们就要颁布新的法令。到时候对于你们这些做生意的人恐怕要有严厉的政策出台了。”柳殊儿媚然笑道:“多谢韩将军关心。若能以你们这些风月钱充实国库,打退匈奴人,我柳殊儿也是肯拿出钱来的。”
韩说转头正视她:“柳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历,常令韩某感到深不可测。”柳殊儿道:“长安城里来历深不可测的人多着呢,韩将军要个个探明岂不是太过吃力?”
“是啊。”韩说放松目光,“你一个,她也是一个。一个姑娘家去河西,那可是生死场……”柳殊儿模仿他的口吻说:“是啊,你一个,他也是一个。不过,霍去病将军是个风情未解的小孩子,哪里及得上韩将军懂得怜香惜玉。可惜,偏偏别人选了他不选你!”
韩说笑了起来:“是该有一个女人给那个小子开开窍了。”他抚摸着琴弦,“霍去病的终身大事可是皇上的一桩心事,给皇上排忧解烦正是我韩说的本分。”
他看着地下等待献舞的姑娘,这姑娘也长得很美,苗条的胳膊,苗条的腰身,一个尖俏俏的小下巴带着一点儿倔强。他的眼神似乎一个迷离,回过神来低下头轻轻抚摸膝前的“芙蓉瑶”,青铜仙鹤的长嘴中逸出袅袅青烟,自成轻盈婀娜之姿。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那面前的少女。
少女抬起头,眼睛里波光潋滟:“夕琳。”
他笑得有些恍惚:“名字很好听。”
………
数十架风车在百乐门的屋顶上转着,小吱宽袖迎风,对璇玉道:“把风车都摘下去,快要下暴雨了。”果然,天空中乌云翻滚,隐约传来雷电之声。
“弯弯不知怎么样呢?其实在长安城等上一段时间,霍将军也就回来了。”璇玉端了个箱子踏着台阶上来,把风车一个个装进去。
“有些事情,有些人,是等不得的。”小吱拿起一个风车,暴雨前的狂风将风车吹转得几乎要旋转着飞出去,他连忙按进箱子里去,“也许,他们的缘分本来就在河西。”风将他衣袍的下摆高高吹起,在身后掀动。
“来的时候也是暴风雨,去的时候也是暴风雨,”小吱喃喃地看着天空,“长安城的暴风雨。”
璇玉望着他的背影,轻轻:“表哥,弯弯……你不会真的……”
“当然是真的。刘建那个江都愚夫已经蠢蠢欲动了,不抓住机会就可惜了。”乌云越来越浓重了,小吱仰头看着东南方,“我们从淮南避祸到河西,在汉匈交界的令居遇上她的时候,我已知道她必然来历不凡。没想到居然是……”他抬头笑对璇玉,“居然是霍去病的女人——这真是太好了!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
巴丹吉林沙漠上,狂风挟裹着砂石在天地之间肆虐,一堆堆骆驼和野羊的白骨在胡杨木的下面森森地泛着白光。
骨干扭曲的胡杨枯木,生而千年不死,死而千年不倒,倒而千年不朽。那经历了数千年风沙摔打的筋骨上,枝茎虬张,傲骨不屈!
远方传来一阵阵云中雷,那雷声震动着戈壁沙漠,打破了原始的平静。
满地的砂石开始震动,很快开始跳动,最后开始剧烈地弹动。于是,苍鹰在天空盘旋不下,野骆驼在荒野上惊慌的狂奔,风沙茫茫的地平线上,升起一道黑色的铁潮。铁潮慢慢变粗,很快便化作了一望无际的钢流。
铁潮上五色彩旗飘展,锋利的兵器在阳光下闪烁着白色的光芒。
铁潮渐渐接近,万马奔腾出的惊人气势贯穿从天到地的每一个角落,沙尘喧嚣出比狂风更高的遮天沙幕。
铁潮渐渐清晰了,左右都是望不到边际的汉朝军士,战马在呼喘、铁蹄在迈动、鹘毛在摇动、兵戈在撞响,在骄阳似火的沙漠中,他们的表情却冰冷坚硬。他们仿佛钢铁化作的巨人,漠无表情地在人烟灭绝的大沙漠中任意驰骋,一泻千里。
终于,他们的脚步渐渐缓慢了下来,队伍里传来传令休息的声音。士兵们下马却不解鞍,休息却不卸甲,似乎只要一声令下又能重新开始长途的奔驰。他们的战马喷呼出沉重的气息,两万人的身旁,四万匹的战马,他们共同组成了一个如钢似铁的方阵。
庞大的铁甲方阵边上,一溜黄烟掠过,是一匹孤零零的快骑正竭尽全力地从阵尾向阵前赶去。士兵们边吃着干粮,边注视着那匹快马从身边如同疾风般刮过,大家知道,又有斥候兵来回报情况了。
那斥候兵已经跑得面色苍白,胯下的战马口中也泛出了白沫。终于在赶到阵前的时候,战马无力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