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不识我认识,虽然是匈奴人,很早就跟着霍将军了;卫山是个很年轻的汉族军官,眉宽脸阔,结识的身板就像一堵墙,给人牢不可破的感觉。他是北地人,和赵坡奴一样对于匈奴人的语言习俗有一定了解。霍将军军队中的军官成员大多都是这样的人,长安城中那些以军功传家而著名的如李家子弟、苏家子弟、公孙家子弟等反而几乎没有。我看他大约是年纪太轻,驾驭不住,那李敢若不是皇命在身,恐怕根本不愿意跟着霍将军。
本来,这一次皇上派出作战的一共有三路人马:博望侯张骞和郎中令李广率领的一万人马,自李将军戍边的右北平出发,牵制匈奴王廷;第二路由合骑侯公孙敖率领一万人马先与霍部一起从陇西出兵,然后走西路,约定两部合兵共破河西。第三路就是霍将军的这两万精骑。
可是,这三路人马如今已经折损了两路。李广将军带着四千人马先行,不幸遇上匈奴左贤王的四万大军,李将军与匈奴主力不屈不挠地奋战一个昼夜,终于等到了博望侯张骞大队人马前来解围,但也损兵折将不得不退回到右北平去了。
合骑侯公孙敖的折损就实在有些让人啼笑皆非了,他从陇西出兵,在河西转了一圈,说是迷失了道路,毫发无损地回去了。
这些消息对于霍部来说,并不是好消息,霍去病却似乎并不为所动,依旧以强硬的命令敦促着士兵们风雷一般奔驰在荒漠戈壁上。
河西的荒漠戈壁就在雪山的边上,但是,那晶莹清澈的雪水不属于这里。这里风大、沙大、天空大,一川碎石皆如斗,满地风吹石乱走。
白日,荒漠用最炙热的温度来烧烤年轻的军士们。我们的盔甲下,薄薄的纱衫上被浓汗结出厚厚的盐花,脆得一拉就断。晚上,严厉彻骨的寒风从广阔的大漠深处呼啸而来,带着雪山的冰冷。将士们只能靠不断前进来维持体内的热力。
大漠平荒,孤烟易直,为了隐匿行踪,整支部队甚至不被允许生火。我们的体力在战场和行路的双重煎熬下,不断变得更加瘦削。大家全凭着坚韧的神经,支撑着一步步艰难的前进。
战马在广阔的荒原上一路奔腾,终于在第三天进入了祁连山东端那无边无际的原始森林。站在山腰望下去,高大的云杉圆柏连绵不绝,白唇鹿在林间流畅地跳跃,成群的野牦牛与我们擦肩而过,马鹿、盘羊、岩羊带着惊慌失措的目光看着我们的到来。
一切矫捷如风的野兽与我们同在,而我们的队伍比风还矫捷!
翻过贯都口,我们看到,伟大的祁连山山连着山,岭连着岭,千山万岭组成了一个高山的海洋。在匈奴向导古钦洛伊的引领下,我们穿越茂密的原始森林,走上了雪山之路。
一直走到傍晚时分,我们接近了雪线。盛夏的气息顿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雪山上吹来的阵阵冰冷的寒风。
霍将军命令休息,明天早上一鼓作气翻过祁连雪山的关都隘。
乌鸦鸦的人马在雪山山腰散布开来。因为与匈奴人的主力越来越接近,为防止被敌人的斥候发现行踪,我们的队伍偃旗息鼓,吃着干冷的粮食。
我走到一个长满棕色地衣的岩石,找个背风处坐下。
金色的大雕在我头顶盘旋,高山上的雪莲花在我身后盛开。我孤独地与阿连呆在远离军人的地方。
这几天的接触,我发现,我虽然和所有人都是差不多的打扮,差不多的装备,可是,没有一个人认为我和他们是一样的人。仅仅因为性别的原因,就把我排外到这种地步——我尽量不让自己感到气愤。虽然不得不换上汉朝军队里的盔甲,我还是特意坚持把头发披着,额头上佩着那块月牙形的玉石。能够做个人不知鬼不觉的随军家属当然是上上之选,现在已经没有机会了,那么,就光明正大做女人,看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可是,我忘了,我已经不可能是隐形人了。我不犯人,并不等于人不犯我。比如现在——“弯弯。”霍将军笑眯眯地站在我面前:“想要什么,尽管去跟司军校尉说。”整整三天对我视若无物,他今天总算想起我来了。
“算了吧,”我已经看出来,他这一路上整支队伍都是十分艰苦的,“我不需要什么特殊照顾,你也给不出。”
他低下腰,吸了吸鼻子,我有些奇怪,他要干什么?细细一想,唇边露出婉然的笑容,他一定和小韩将军一样,注意到我的香味了……
我神思恍惚起来了,他越发凑了过来……
令人心旌神摇地贴近……俊眉如修,薄唇韧软,呼吸炙暖……他的一切都清晰真实地让人怦然心跳……
他说:“弯弯,你这里好像有面饼的香味!”
什么?!……我傻了两秒钟。
“没有!”我立刻否认,同时把自己的粮食小口袋抓得紧紧。霍将军如今是王小二过年,一回不如一回了:在皋兰山的时候,他无论何时何地都能享用到比普通士兵优越得多的食物,可是,经过了巴丹吉林沙漠的高温天气,他带来的二十多车食物都变质干裂,被迫抛弃。他只能吃着和士兵一样苦涩的炒米和盐块。
而我从河西西线肥沃的草原过来,身上还藏着一点从匈奴人那边偷来的面饼和肉干。我自己一个人躲着偷偷吃,他不知道怎么闻出味道来了。
“弯弯,快点拿出来!”他耸着他的狗鼻子,确定我这里有他七八天没有吃到的比较柔软的面食。
“只有三个了!”我道,“我不要吃你们的那点军粮。”
“三个?!”他的眼睛大放异彩,顾不得什么将帅形象,将我按翻在地,手在我身上腰间一顿乱摸。远处,也有几千号人马是看得到我们这里的基本情形的,不过,所有人都把头转过去,欣赏着祁连山的天空。
天空很美,只是,数千个壮年男子整齐地仰视天空,这种情景也蛮……特别的……
为了避免误会,我只好把粮食口袋交出来:“霍将军,你不能全部吃掉啊。”
“当然。”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一个面饼已经被他囫囵吞下,第二个面饼只剩下一点点露在他的嘴巴外,第三个面饼捏在他的大手中,正作出送入的动作。
第六章 骠骑帷幄自倜傥
“我还有糖。”我把手一摊,箔纸包裹着一小块糖球,像逗小狗一样扬手一逗。他伸手来拿糖,我立刻翻手切腕,点中他的脉门,终于把第三个面饼抢回手中。饼子一到手,我马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推入口中。
“弯弯,你这吃相真不像个女孩子,我会抢你的吗?”已经抢了我两个面饼的“强盗”,嘴里含着我的糖球,道貌岸然地指责我,我充耳不闻,吧唧吧唧用力咀嚼给他看。
“你不觉得那个李敢很讨厌吗?你还带着他来干什么?”我的眼睛大概过于敏感了,又看到了李敢无声递过来的鄙夷目光。他的这种眼神让我想起阿连,我觉得阿连的不合作让我非常头痛。
“我怎么可能讨厌他?李敢的祖上从秦代就为将,军务通熟,作战勇猛,使用起来非常顺手。”两个饼子他还没吃饱,掏出炒米皱着眉头咽着,看起来很像是在咽沙子。
“可是他好像不服气你呢。”我摸出水囊递给他喝水,可怜的霍将军,在长安城喝的是玉液琼浆,吃的是山珍海味。放着安逸的皇亲贵戚不做,脑子生锈了,到这里来受苦。
“要他服气做什么?重要的是我要用他。弯弯,你知道从前的‘金弹公子’韩嫣吗?”
“知道。”我点头,不就是韩说的哥哥吗?霍将军道:“韩嫣是皇上从小的玩伴,很得宠爱。有一次他戏耍皇上,李敢的大哥李当户认为他冒犯天颜,便出手教训他,皇上非常赞赏,赐了他们家官位。”
“哦?”这么说,他们的皇帝还真不是个糊涂人。
“还有,等到丞相公孙弘病薨以后,皇上明明倚重的是张汤,目前属意的新丞相人选,却是李蔡。那李蔡乃是李广将军的堂弟。弯弯,这说明在皇上心目中,我们大汉朝的军队真正支柱不是我麾下投降的匈奴人,也不是赵破奴这样的平民将领,而是李家这样的军功世家。”霍将军笑道。
我听着他侃侃而谈,似乎对朝廷内外深为谙熟,不由想起长安里坊间的传言,都说霍去病只知道打仗,不懂得政务,是个地道的武夫。我说道:“你不是不管政治的么?”
“哪能呢?从小在皇上身边,多少都看在眼里。打仗可不是光靠战场,没有后方的支持,我拿什么去打?”
我心中快跳了一下,想到了平阳公主府为他敬酒的卫长公主。
现在他让我看到,他这个人其实比我想象的似乎要复杂得多。他若真的在意那些政治关系,说不定,也会和卫大将军一样选择与公主联姻的。长安城的各方势力错综复杂,除了卫长公主,一定还有许多对他的前途更为有利的女子。若他以后为了前途而有了新的决定,我将如何自处?
我心中叹口气,看着他神采飞扬的样子……好象又不像……算了,现在是现在,以后的以后再说了……
霍将军没有注意到我的表情,继续道:“所以这一次我特地悄悄向皇上请旨招募了李敢。我要调整自己军队里的成员。现在的骠骑营里,皇上倚重的那些世家子弟非常少。匈奴人为将不可多用,平民出身对于军务毕竟隔着一层。而李家在那些世家子弟的心目中地位甚高,只要李敢肯安心俯首为我所用,那些人自然也能够闻风跟进,以后打大仗就可以保证有将可用了。”
“我知道了。”
我心中的烦扰暂且放过一边,与他有说也有笑。轻松畅快间,那难以下咽的炒米粉也似乎甘之如饴。霍将军吃完了晚饭,又大大喝了一通雪水,站起来说要去巡营。
看着他走远,我让阿连躺下来。靠在阿连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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