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 2006年第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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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 2006年第04期-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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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康说:“她怀孕了,我别无选择。你要是能原谅我,当然我不敢奢望。”刘康口才极好,在这种时候,也力争把话说得与他大学语文老师的身份出入不大。 
  甘棠坐在床上,双臂抱膝,整个身体收缩成一团——河蚌般紧闭蚌壳,暂时拒绝一切的姿势。 
  刘康虽然是个语言工匠,但他早就发现了行动的力量,发现了他的手比任何语言都具体、生动、形象,它在一切修辞技巧之上。当语言触到对面的墙,无法刺穿更不能推倒的时候,他的手,双手,就来了。 
  他用双臂把缩成一团的甘棠抱住了。他也把自己弓成一个团,一个恰恰笼罩住甘棠的圆。甘棠开始反抗。一会儿甘棠不动了。当甘棠的哭声从那个坚固的拒绝姿势里飘出,他知道,甘棠已经从内部瓦解了,是他的手轻轻推倒了那些临时堆砌的堤坝。他没有失去甘棠。 
  刘康试探性地,开始解哭声渐弱的甘棠粉色上衣的纽扣,没有遇到坚决有力的反对。他的动作进一步流畅起来。当他把自己的内裤又扔到了地板上之后,他说:“我永远不想起来!”他能把瞬间感受,很难用语言翻译的感受吃力地转译出来。他热衷于这种翻译,他喜欢把秘密说出来。 
  刘康抱住甘棠,像孵蛋一样把甘棠罩在自己的胳膊腿下。他就这样停留在她胸脯上。这不是个重点段落,但今天,他突然发现了意义:“你像一块饴糖!又甜又软又可以变形。”他马上就渴塑变形了。把这块饴糖变成一个从未变过的形。这块饴糖在形状上有无穷的可能,他不担心甘棠会折断或破碎。他感觉到两个女人的质地十分不同。周丽丽是玻璃杯,易碎易裂,得轻拿轻放,不能倒置;而甘棠就是一块饴糖,就是把她拉成细条,只要给她时间,她也能慢慢地复原,艰难地恢复成一块原来的糖。她有奇异的自我修复功能,像壁虎一样能让被咬掉的尾巴重新长出来。 
  “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刘康结束了一系列针对甘棠的杂技动作后,气喘吁吁地归纳婚姻与爱情的关系。他刚刚结婚半年,就已经闻到了坟墓的气味?甘棠对伫立在对面的婚姻一直是充满向往的。她理解的婚姻是鸟语花香的。坟墓这一词语让她吃惊。但这话来自洞悉了婚姻内部结构的刘康,就不可不信。但她对婚姻的向往,并不是被一句话就可以摧毁的。 
  布娃娃华丽、复杂的衣饰,在阳台明媚的阳光里滴着水。水珠在衣服的最下端,迟迟疑疑地不马上落下来。娃娃身上只剩下脱不下来的内衣。内衣白色,很干净。可那些黄色又卷曲的头发可是十分乱了。头顶上的一条辫子,已经松脱得快要散开了。甘棠拿起一把木梳,打算把娃娃的头发梳一梳。要说梳头,她可是很在行的。’曾给一个新娘子梳过婚礼盘发。新娘子是个时尚又挑剔的主儿。她挑丈夫挑到了30岁。一个女人对结婚那天发型的要求,不会比对丈夫的标准低。甘棠在梳头方面一定是具有天赋的。她表现在美发方面的才华倏地一闪,自己还浑然不觉,却被那双挑剔的眼睛看到了。甘棠倒是没给手里的娃娃梳那种能使脖子都僵硬的婚礼盘发,而是依原来的样子,在头顶分出一小部分头发,粗粗地编了个辫子。辫子从头顶垂下来,给一头卷曲的头发带来了秩序感。 
  辫子编到最后,需要系上一条带子。甘棠不想用简陋的橡皮筋,她想用一条彩色发带,最好是绿色,打—个有两对翅膀的蝴蝶结。 
  她一只手掐着那个麦穗一样的辫子,一只手开始寻找想象中的最好是绿色的发带。她先是把卧室里的所有抽屉依次拉开,找到了许久都没找到的一把剪刀,找到了失踪半年的剑桥英语磁带。她把寻找的范围进一步扩大到了客厅、卫生间,最后抵达了这座房子的边边角角,又意外找到了一些被认为已经丢失了的东西:比如丈夫的蓝色领带,她自己的无色指甲油,孩子的铁胆火车侠、战斗陀螺——这时,她猛然想到,在这个家里,除了自己这个中年妇女,没有别的女人了,更没有女孩儿,哪里来的女孩子用的小东西?她从一开始就是在寻找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就在甘棠四处寻找一个比橡皮筋更好看的丝带的时候,她看见了日历。日历平卧在床头柜上的小平面上,在她拉开抽屉的时候,目光刚好落在了上面——4月8日。 
  要是不看日历就不知道今天是4月8日,不知道今天是4月8日,就说明她已经把这个日子成功地忘记了。如果这种忘记能很好地维持下去,与遥遥在望的昏聩的老年再很好地衔接上,那么4月8日就不存在了。4月8日给悄悄地擦掉了。擦掉了4月8日,甘棠的日子就不是每年365天,而只剩下364天,就像一棵菜,摘掉了一片黄叶子,剩下的差不多就都是绿叶子,可炒可炖,可冷切可热食。只有4月8日不能下咽,不但没营养,甚至有毒。 
  但现在,情况非常不好。她看见了4月8日,4月8日也看见了她。他们还互相认出来了。 
  找到那把丢失的剪刀,就是个不祥之兆。 
  其实,症状在4月5日就已经出现了。只是从未有过经验的甘棠不能觉察。 
  午休了,在办公室坐了一上午,午休时再不能继续坐着了。对甘棠来说,坐着是工作,走动才是休息。随人流走到单位餐厅门口,她突然站住了,不想进去。这是怎么了?往往坐到中午,早就饿了。坐着也耗热量,而她又没储存多少热量。十天有八天她早上不吃饭。午饭一定要吃。但今天却不想吃了,不饿。 
  不饿就是不饿。甘棠没进餐厅的门,而是来到了单位的大门口。 
  大门左侧是一家川菜馆,右侧是一家副食水果店。她曾在上午10时左右来到右侧的副食店买过面包、饼干之类的充饥之物;在上午9点30分到左侧的川菜馆吃过红油面条、酸辣粉。这两家店是甘棠确认自己无法把饥饿忍受到11点30分的援助站。 
  在门口她又停住了。像是在餐厅门口犹豫的延续。今天,甘棠的日常生活突然出现了平日没有的岔路口。她不知道应该往左还是往右,似乎往左也可,往右亦可。这反倒麻烦了,选择的空间越辽阔,越不能导致果断和正确。左侧餐馆里飘出一股葱在油锅里的气味,让她突然涌上一阵恶心。可她昨天还吃了那里的一碗担担面。那里面肯定有葱,她喜欢葱的辛香味,能压住油的腥味。 
  甘棠迈步向右侧的副食店走了过去。副食店门口摆了一张桌子,就是办公室用的油黄色漆有三个抽屉的那种。桌子上摆了一些高高矮矮的玻璃瓶子,是待在副食店北墙角落里终年不见阳光的水果罐头。现在,它们被正午的阳光普照着,连上面的灰尘都闪着光。甘棠从来没有想过要买它们,她有三个理由不吃水果罐头:1.那东西不容易打开盖子。那种包装使吃里面的东西成为艰难而不愉快的事。她曾用生锈的菜刀对付过一瓶梨子罐头,等终于把盖子切得七零八落,吃的激情已经被开盖的过程消耗掉了大部分。2.罐头里面含有大量的糖。水果本身的味道已经给甜味镇压了下去,成了甜的独裁世界。3.罐头里的水果,似乎都被蒸煮过了,吃起来像豆腐。现在,那些无人问津的水果罐头,突然从阴暗的副食店角落、从油盐酱醋的包围里突围了出来,来到了阳光灿烂的桌子上。甘棠走了过去,没怎么犹豫就买了一瓶山楂罐头。 
  下班后,甘棠把山楂罐头带回了宿舍。置于房间唯一的一张桌子上,就躺到床上去了。她很困。不但没脱外衣,连鞋都没脱,而且在等待刘康到来的半个小时内,就那样睡着了。 
  刘康的一支烟还没抽完,甘棠就冲进卫生间,吐了起来。今天有点怪,看来有什么事要发生了。一切顺水流淌的事,现在都掉过头,向着她开始了逆行。逆行产生了漩涡,漩涡使甘棠的世界天旋地转。一切气味都让甘棠觉得恶心。 
  嗜睡、呕吐、酸味罐头、突然敏锐起来的嗅觉,把这几种现象一综合,刘康先明白了: 
  “你可能怀孕了。” 
  得出甘棠怀孕的结论后,刘康先吓了自己一跳,脸上的表情突然冻结。因为他刚把一个因自己而怀孕的女人安放在婚姻里,现在又出现了一个孕妇,而婚姻的空间已经塞满。一个男人的婚姻很窄,只塞得下一个大肚子的孕妇,再塞不进第二个。甘棠无处躲藏。婚姻是孕妇唯一可以逃生的安全地带。如果找不到进入这一空间的人口,那么这个孕妇就要面对屠刀。 
  屠杀场面立刻就在刘康眼前铺展开来。而这一切甘棠是无法看到的。她还不懂。刘康哭了,他抱住甘棠的大腿哭。一会儿,他就把甘棠裙子下面裸露在外面的一截小腿弄得湿淋淋的。有点像甘棠的腿在流泪。 
  “你坐床上去吧。”甘棠一只手兜住刘康的扎人的下巴,往上托。她想找毛巾擦一下腿,那里似乎有小虫子在爬。 
  刘康不肯起来:“那你答应我,明天去医院。” 
  甘棠低头看着刘康被眼泪冲洗得亮晶晶的眼睛说:“去医院干啥?” 
  “做一个小手术,”见甘棠迷惑不解,又补充说,“一个可以让你不吐了的手术。” 
  “行!”甘棠甚至是有点高兴了。她原先不知道还有解脱的办法。 
  跪着的刘康想不到甘棠在这么大的事情上会如此轻描淡写,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原是做好了准备迎接甘棠的大哭大闹,直至高额经济赔偿。他一边哭一边已经想好了:5000元,总可以了吧。现在,硝烟散尽,世界和平了。他感激地在甘棠的腿上、在他自己未干的眼泪上欢,陕地亲了两口,就站了起来。他一站起来,就那么高大英俊。他有180厘米。高大英俊的刘康找来菜刀,把那瓶山楂罐头给切开了。为了打开那密封的罐头,他的额头沁出了汗水。他又找来钢勺,一勺勺喂甘棠吃那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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