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 2006年第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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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 2006年第04期-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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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那瓶山楂罐头给切开了。为了打开那密封的罐头,他的额头沁出了汗水。他又找来钢勺,一勺勺喂甘棠吃那甜得过了头的山楂。 
  一只黑色的甲虫,不知何故,急匆匆地横过马路。这条去团团幼儿园的路,在住宅小区里,几乎没有什么汽车通过。但自行车、行人,还是不少。甲虫要想穿过去,还是会冒险。它爬到了一个儿童的脚边。儿童鞋是黄色与黑色的无规则组合,看上去像两只鲜艳有毒的大昆虫。儿童抬起了脚,准备向它黑亮得接近金属光泽的背壳踩下去。 
  其实,甘棠早就看见了甲虫,她从它爬行的角度和速度推算,它要和团团的脚碰上。她不知道团团会如何对待这只与他狭路相逢的甲虫。 
  “别踩!”团团的脚因母亲的拉动而踩空了。 
  甲虫继续爬行,对悬在头顶的死神没看到,也没意识到。 
  团团向外挣,欲从母亲的掌握中挣脱出去:“为什么不踩?” 
  “为什么要踩?” 
  “刘帅帅就踩死了一只从树上掉下来的毛毛虫。”团团举了—个例子。 
  “它要回家给它的儿子煮饭。” 
  这句话对团团的震动,甘棠始料不及。他立刻安静了下来,并且看护着那小虫过了马路钻进了路边草丛里。显然,他认为给儿子煮饭是一件重要的事情。他第一次知道甲虫也有儿子。自己也是儿子,那这件事与自己有关了。 
  “它给它的儿子做什么菜?”团团望着甲虫消失的草尖。 
  “鸡蛋炒西红柿。”甘棠看着团团头顶上的那个右旋的旋。 
  “那它儿子爱吃吗?”团团的思维被甘棠引上了一条宽广的大道。他一路跑了下去,甘棠也只得跟随:“它们家周日一般到龙潭山公园野游。野餐吃香肠还喝啤酒。妈妈也打它的儿子,如果儿子不爱上幼儿园。它儿子的幼儿园在一棵大柳树的下面。它们做激流勇进的游戏……” 
  刘康坐在医学院附属医院走廊的排椅上,甘棠在旁边。两个人正襟危坐。这是公共场所,又是在妇产科的门口,你不知道会碰到谁。甘棠环顾一下,没有认识的面孔。她用右手悄悄抓住刘康的左手。他说,你的手凉。她说,你的手在颤。他们保持着那种端坐的姿势。 
  “12号。王丹。”门口的护士喊。 
  甘棠愣了一愣,还是比较快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王丹是她在挂号窗口给自己起的名字。这是刘康在带她来医院的路上交代的。刚才她还复习了两遍,怕忘了。挂号时别用自己的真名,刘康一边竖起他的衣领一边说。“那用谁的名字?”甘棠问。“刘胡兰。”刘康脱口而出。甘棠咯咯咯咯地笑。刘康脸上的笑容像一道光一样闪过,然后熄灭了。 
  站起来后她才有了些害怕。她并不知道刘康所说的小手术怎么做。因此她的恐惧十分的朦胧。 
  跨进手术室的门,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她回头看了一眼刘康。刘康的大眼睛里茫然一片,像一片荒野,只有漫天枯草。但刘康的陪伴给了她巨大的安慰,她不害怕,她进去了。 
  以甘棠的年龄及她对去医院做一个小手术的态度,是不可能留意这一天是几月几日的。但她却意外地记住了那个日子,甚至记住了日历上的颜色。其实,她是记住了刘康说的一句话,记住了刘康临出门、帮她系上鞋带时说的一句话,他的一句自言自语: 
  “4月8日杀人日!红色杀人日!” 
  杀人—词从甘棠心里轻轻划过,然后就消失了。何出此言,夸张了吧。这是她当时的想法。 
  这个手术确实是小,小到连麻药都不用。当甘棠忍不住将一直紧闭的嘴张开一些缝隙,发出一些没有具体意义的声音时,一个40岁左右的女医生,走到甘棠头侧说:“以后可别这样了,你看最后受罪的是你。” 
  据说所有的未婚女孩在这个时候,都被这个年龄的女医生点拨了一下。说的话大体相同:“你看最后受罪的是你。”甘棠忍着痛想:一件事正确与否,要由最后受罪的是谁来决定吗?如果最后受罪的是他,那么这件事就有理由继续下去了? 
  甘棠没有对女医生的关怀做一个音节的呼应。她意识到没法同女医生进行交流,只好闭上嘴,不再喊叫。 
  大概二十分钟,或三十分钟,刘康说的小手术做完了。甘棠得从那个高高的铁床上下来。上去时就是踩着两层脚凳,甘棠觉得自己能下来,也没有谁做出要帮助她的样子。倒是有一个年轻的小护士站在床边,但甘棠若不现出那种要跌倒的迹象,她是不会伸手的。甘棠的脚踩到凳子的时候,晕眩像风一样刮进了她的头颅里。她伸出手,恰抓住了护士的右肩。这一扶就没能松开。护士把她送到套间那张靠墙的床上躺下了。 
  再多走一步甘棠都不能了。不仅仅是疼痛的问题,那是一个得不到包扎的伤口,被风吹被雨淋被日晒被什么东西擦来擦去。 
  床上并没有被子。4月,外面有时还在下雪,而室内的暖气已经停了。 
  甘剿尚下后,一种找到归宿的感觉。她需要这张床,她只需要这张床。刘康就在门外,几步远。但她走不过去。她清楚地知道她走不过去。当蝴尚下来后,她知道,她只需要这张并不能温暖她的床,其他一切的意义都在慢慢地向远处飘散。她不需要刘康,不需要爱情。爱情不能变形为能支撑住她、供她躺下来的床。甘棠只想一直这样躺下去。睡着或者死去。 
  似乎只一会儿工夫,那个护士就领来了一个刚从手术床上下来的、跟她一样也需要这张刺尚一下的女孩儿。 
  护士说,你得起来了。护士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其实护士不用说话,甘棠一看到那个弯着腰、脸色惨白、头发混乱的女孩,就明白,这张床是个临时的坐椅。它是大家的。为所有的女人而备。它是兰只渡船,这里没有爱情,没有男人,只有深不见底的河水,然后,就只有这一只船。 
  以护士轻巧的语气,好像从床上起来是件再容易不过的事。甘棠忽然心里着急了起来。因为她的整个身体,没有一块肌肉支持她,它们全都瘫痪在了那张床上。她只得再次求助于那个少女般的小护士:“请你帮我一下,推一下我的后背。” 
  甘棠还没有渡到对岸,就被迫下了船,一下落到了水里。只有那张床,才能与她的世界相连,现在她失去了与自己世界的联系。她向门外的刘康走去。她竟成功地走过去了。刘康是这个似是而非的恍惚世界里的一个扶手。抓住了他,就不会摔倒。有了站住了的感觉,她拿不准刘康是否能给她的站立以足够的支撑。她更信赖那张床。那张四足着地的床。四个支点,就能铺开一个世界。 
  阳台上,布娃娃的小衣服已经干了。甘棠一件一件地给她穿上。娃娃穿戴整齐后,就是一个英国一个世纪前的袖珍贵妇。头上的辫子被一顶大大的纱帽盖住了。甘棠苦苦寻找并没有找到发带,只好给她系了个橡皮筋。 
  几年前,甘棠就坚决地同丈夫实行了分寝制,自己睡自己的卧室。促使她下决心的,是一天丈夫喝醉了回来,折腾了半天,好容易才把他弄得睡着了,却发现他呼吸极不顺畅,半天听不见他喘气。甘棠吓得赶紧推醒他。他才像刚从水里露出头一样呼地把憋住的气呼出来。过一会儿他又没了气,甘棠就再推他。她努力维持着丈夫的呼吸,一宿未睡。 
  “你得去医院检查一下你的呼吸系统。”第二天早上,甘棠对一边在房间里溜达,一边开动剃须刀的丈夫说,“我昨天晚上一宿没睡,你半天不喘一口气,这样你可能窒息。如果没人看着,你会在睡梦中死去。”甘棠说话有点书面语的味道,但这对督促丈夫去医院有帮助。 
  “别吓唬人了,有那么严重?”他对于自己昨晚跋涉了一夜的泥泞小路没有记忆。 
  第二天,甘棠想验证,丈夫没有别人的援助,是否也能自己呼吸。她忍着,过了几乎超过自己限度的那么长时间,他终于自己把气呼了出来。他的呼吸像是踏上了一条险象环生的危途,其间有悬崖、陷阱、毒蛇、美女等等。这种左躲右闪、时而埋伏、时而出击的呼吸他一直维持到了天亮。甘棠觉得这早晚是个事,绝对的危险。但自己不能永远不睡觉,像看护羊群的牧羊女一样看管着他的呼吸。再说她总是等待他的下一口气什么时候喘,等终于等到了,又开始等下一口气。这样,虽然狠了心不动手推他,可自己也无法睡觉。甘棠郑重地把事情重申了一遍,然后决定分寝。 
  分寝后,一开始甘棠早上醒来,总是想他是不是已经死了。这样一想,她马上就奔进丈夫的卧室,把食指横在他的鼻子底下。有一天因为她只想着呼吸这件事,当把手指放到他鼻子底下,才发现,这个被她疑心不知死活的人,正大睁着眼睛,且还在眨动着。 
  “你这个妖精!”他欲抓住她,甘棠跳开了。从此,她早上不去侦察丈夫是死是活,并且渐渐打消了他可能窒息而死的想法。 
  甘棠试图进一步实行分餐制,但终因过于麻烦而不了了之。分寝制则坚持了下来。家庭秩序变成这样的:饭吃自己碗里的,菜放在一个盘子里,吃离自己近的那一侧的。床自己睡自己的。梦也自己做自己的。有时早上一起床,两个人在卫生间门口碰上了。 
  “甘棠,我昨天晚上梦见你了。”他先一步进去了。 
  甘棠冲着已经坐在那里的丈夫说:“梦是可以随便做的。梦见谁、干什么,都不犯法。连道德都鞭长莫及。你可以在梦里烧杀抢掠、欺男霸女。” 
  李军不理会甘棠的幽默,他继续说:“我梦见和你做爱,后来被子给风刮跑了。” 
  甘棠的床很大。她瘦小的身体,就算睡得极不规范,也很难占据床的一半。因此,床的大半个每天都空着。团团倒是总想爬到母亲的床上,占据那空余部分,可他已经12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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