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这儿活命也极不易啊!〃从口袋里颤颤巍巍掏出一张公告,对周围的人说:〃看看,这不是民国政府的红戳吗?上面不是明明说的,不愿做亡国奴的人只要心向国民政府,拥护重庆,就可以给安排工作吗?你们看,你们看,白字黑字,我们千辛万苦跑来了,怎么就连饭都吃不上?〃
码头上,几个管事的人这就笑起来,说道:〃你这老头,在说梦话吧?国民政府哪管得了这么多的难民?乱世之秋,全凭自己的本事了,你就是死了烂了,与国民政府有什么关系,快滚快滚!〃
〃我要找政府说理,我们得活呀……〃林良老汉气得嘴巴吐白沫,本想打听清楚政府的地址,好去理论的,哪知过来几个警察,举起大棒又打又骂:〃好刁蛮的家伙,还想用公告来讹诈政府?再闹,小心老子把你抓去坐班房!〃愣是把他们赶出了码头。
跺着脚,林良老汉边走边对儿子说:〃你这么壮实,日后,若是谁家招上门女婿,或者需要出苦力的壮汉,你就舍了我,自行去吧。我老了,算是把一切都看透了,就是死……〃
林南苑打断了父亲的话,愤愤地说道:〃爹,又来了不是?一路上,你老是说,让我放下你不管,如今到了重庆,你还这样说,这怎么行呢?爹呀,咱千难万险都过来了,日子一定会好起来的!〃
林良叹息一番,十分艰难地倚着一棵垂柳,喘着粗气坐了下来。林南苑知道爹爹饿坏了,就从地下拔些草根儿给他吃。
〃儿啊,不是我老眼昏花吧?〃忽然之间,林良眼睛一亮,抬起颤颤巍巍的胳膊,指着假山那边道:〃你看,山石旁立着的那女子,怎么看都像那夜庙里咱遇着的……你看你快看啊……〃
林南苑心头一热,顺着爹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假山那儿,委实有个年轻女子立着,正要细瞧时,她却被一个中年男子护着,一边说话一边吃着什么,径直朝沙平坝方向去了。说实话,那夜,在月光之下只见她一面,而且影影绰绰,恍如梦幻,本来就看得不太真切,如今,即便是面对面站着,如若对方不主动相认,只怕林南苑也不敢贸然确认。于是,他摇摇头道:〃爹,真是你老人家饥饿过度,头晕目眩了。人家那女子……〃
〃是她!是她!〃林良又叫起来,〃你瞧她那背影!你这憨货,快追上去细细瞅瞅,那可是我给你说下的媳妇呀!快去快去,我如果有一口力气,肯定会跑去认个真切的!快去快去,真是她呀……〃
林南苑尽管挨着骂,却不愿去冒那个险,扶起爹道:〃走吧,爹,咱不想那事儿了,咱还得寻活儿干呢,要不,非饿死不可!〃
林良觉得儿子说的在理,只好被他架着,一步一步向前挪。那眼睛,总是盯住渐渐远去的女子,嘴里唠叨着:〃真像啊……〃
就这样,瑶琴与林南苑在江边上阴差阳错地没能见上面。从此以后,俩人的命运,都在朝着不同的方向发展。
4罗仁义领着瑶琴在重庆城漂泊,转眼一月有余。他们去过政府的悬赏处,见那里人山人海,根本挤不进去,许多拄着拐杖的残废军人,都在叫骂不迭:〃民国政府不是人,说话不算数,老子在前方打仗,流血流汗,如今丧失了生活能力,政府就不管了,这还有点人性吗?谁还愿意跟你们抗日!〃更有一些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南开大学跑过来的老师和学生,高喊着:〃我们响应政府的号召南迁,政府起码要让我们活下去呀,怎么说好的津贴就不发了?〃熙熙攘攘,人山人海,都在叫骂,都在拥挤。
忽然,刺耳的警笛响彻山城上空,人们又像炸群的野马,向四面八方逃散。〃轰轰轰……〃天空出现了一队队飞机,在人们还没来得及躲避的时候,就扔起了炸弹,顿时这儿飞起了血肉。
空袭过后,瑶琴喊着〃二叔二叔〃,在死人堆里扒出了吓得昏死过去的罗仁义,俩人抱头痛哭一场,继续四处流浪。他们身上的银子渐渐花光,店铺住不起,被赶到了大街上。
罗仁义说是〃为你寻爹娘〃,宁可整日领着瑶琴在街上闲走,引起路人对他的重视和垂青,以满足过去从未有过的自豪感,也不愿去寻个活儿卖苦力。如此只出不进,坐吃山空,穷困交加。这天,赤了脚,烂了裤,蓬头垢面的他,夹个破席,领着已经两天没吃东西的瑶琴,与讨口的花子们一道,来到一处风景别致的地方。
这儿小桥流水,杨柳掩映,两边店铺林立,行人如织。虽有些头插草标、卖儿卖女者,但看得出来,这一带的主儿都颇为大方,他们向乞者胡乱扔下三五个钱儿,或半个馒头饼儿的,从不计较什么的。
〃嘻嘻嘻嘻……〃从一个圆月亮门内传出欢笑声来,还夹杂着〃快吃,快喝酒〃之类最最诱人的词儿。
〃这是什么去处?好气派呀!〃罗仁义循声前往,又不敢贸然进门;只见那围墙如龙蛇似的弯弯曲曲,洁白的墙上,镶着青砖红瓦;月亮门里的苍松与秀竹同处,曲径蜿蜒通幽,回廊曲直有序;远处的鸟儿叫声与男女们的欢笑声,全都搅在了一起。
罗仁义正在愣神,便听得身后的瑶琴尖叫一声:〃二叔……我,我不行啦……〃他转身一望,见瑶琴脸色惨白,虚弱的身子正在缓缓向下倒去。〃我的琴儿呀……〃他急忙扑将上去,扶住了瑶琴,又将她抱至月亮门边的一簇修竹之下。真想有人舍给点吃的,或者喝的。然而,偏偏竟没遇着个大方爽快的主儿。这时的他,护持着昏迷不醒的瑶琴,自己也饿得眼冒金星,似乎彻底绝望了,只有唉声叹气的份儿。
〃走!你跟我走啊!〃
罗仁义忽见一个大胡子壮汉,拖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边吼边叫,就进了月亮门儿,而且直冲那有吃有喝的欢笑之声而去。生存之本能,使他又一次抻长了脖子,痴痴地向里张望。
不一会儿,随着一阵银铃似清脆的笑声,扭出一位穿金戴银的妇人来。她鹅蛋儿脸,杨柳细腰,云鬓如墨,行走似风。听院里有人叫她〃妈妈〃,便可知道她怕有三十七八年岁了,但她脸蛋之上,那胭脂正粉于腮间,那黛墨正黑于眉际,唇红齿白,妖艳夺目,让人猜其年纪,必认为在三十以内。
〃嘻嘻……你可走好啊。我就不远送啦!〃
罗仁义老远就闻见,她那边飘过来的风都是香喷喷的。女子身后跟着的,竟是刚才拖女孩子进去的那壮汉子。只见他〃嘿嘿〃地笑着,临出门时,伸手在那女子裤裆里直摸下去,继续〃嘿嘿〃地笑。
〃你呀……快拿出来……〃女子手里拿块粉红方帕,边说话边拧住壮汉的耳朵,〃咯咯〃地笑个没完:〃再让你拣便宜再让你不老实……〃那壮汉的耳朵被揪着,身子在门前打旋儿,连连告饶:〃好九妈,好九妈,饶命啊,小可今后再也不敢了!〃
那壮汉手抽出来,女子也便松了手。他说道:〃柳九妈,说正经的,一个女孩,才给这点儿,是不是少了点儿?〃
那位被称作柳九妈的好看女子,拿眼睛瞅瞅壮汉,很不情愿地从袖筒掏出一封银圆,拍到了壮汉手中。她笑道:〃你呀,也真是个不吃亏的主儿!这世上,没有傻人啊!〃说毕,又〃咯咯咯咯〃笑个不停。
接过银子,壮汉说道:〃九妈放心,过三五日,我一定再给你送货来!〃说着,就打躬告辞了。
〃客官走好啊!〃柳九妈挥挥粉红方帕,冲汉子道:〃我家杂事儿多,还有客人等着呢,客官,恕不远送了!走好,走好!〃一阵〃咯咯〃的清脆笑声之后,她瞄了一眼门外猫着的罗仁义和瑶琴,似乎觉得他们太脏,想说请他们到别处去的话,但却没有张口,便用粉帕儿捂了嘴,进月亮门儿去了。
罗仁义将目光收回。忽然,他眼睛一亮,只见刚才那男子并没走远,而是躲在一旁正〃哗哗啦啦〃地数银子。于是,他情不自禁地站起身子,向那人身边凑去。
〃你你是何人?〃汉子问道。
罗仁义笑道:〃呀!你有这么多银子啊……〃顿时显出十分羡慕的神情。
汉子瞪了他一眼道:〃银子再多,关你屁事!看在眼里就拔不出来了,走远点儿!〃汉子一把将他拨拉开,却在侧目之间,发现了秀竹之下昏睡着的瑶琴。〃多好……〃一时竟忘了数他的银子,径直走向月亮门边,一言不发地绕着瑶琴转了三五圈儿。
罗仁义警惕地问:〃你,你要干什么?〃
〃嘿,别瞧她脸上全是土,却是标致的一个美人儿呀!〃
罗仁义急忙说:〃你别过来,她是我的女儿亲女儿!〃
汉子瞅瞅罗仁义,直摇脑袋道:〃不对!不对!你才几岁?怎么会生这么大的女儿?再则说,你贼眉鼠眼的,也不可能落一个美人种呀!嘿嘿……兵荒马乱的,到处都是流民,想必你也是来卖肉货的吧?〃
〃卖肉货?此话怎讲?〃
〃你小子别给大爷装蒜了!〃汉子眉飞色舞道:〃你这货值钱,起码可卖五六十个袁大头没问题。〃
此时的罗仁义,完全明白了汉子话的意思。觉得事到如今,这的确是一条生路,不妨先打听打听。〃嘿嘿……〃他嫌那人粗鲁,怕惊醒了瑶琴,拉他一边小声问道:〃真能卖五六十?〃
汉子立马抖抖手中的银子,发出〃哗哗〃的悦耳响声,斜着脑袋道:〃你大概有所不知,这户的主儿柳九妈就是刚才送我出门儿的那位,那可是个有名儿的大方人。如今,北方来的人多如蝗虫,她收养养女出银子可痛快哩!怎么样?〃
〃这……〃罗仁义低头想了想,说道:〃我真舍不得……〃
〃哎看你穷的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汉子笑了几声,说道:〃有了银子,把命保住,日后什么没有?要知道就躲在国民政府这个大树底下过生活,就能要吃的有吃的,要喝的有喝的,要嫖的有嫖的。〃
〃那也是。〃罗仁义听着有点扎耳,但觉得有理,又补了一句:〃那倒也是。〃
汉子似乎还有什么急事儿,匆匆向罗仁义拱手道:〃告辞了!明日,还有一桩买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