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野之上,篝火闪闪,蛙声阵阵。
2〃南逃,南逃,去追随国民政府。〃这似乎是所有流民的共同愿望。为了实现这夙愿,铁路不通人就挤汽车,汽车没有,人就走路,从中原过秦岭,很多很多人死了,但罗仁义领着瑶琴,一路艰难,居然来到了天府之国的四川。又坐船走了一个来月,和一帮军官家属同路,拿着路上签发的通行证和国民政府的召唤告示,来到了山城重庆。
这天,他们疲惫不堪地来到嘉陵江边上,但见扬抑依依,波光粼粼,白帆点点,渔歌阵阵,闲适景色,美不胜收。
瑶琴拍着手喊着〃到了到了,终于到了没有战争没有苦难的首都了,这儿多美呀!〃欢喜地在江畔漫步;罗仁义跟在她的身边,来来往往的公子哥们,时不时地拿眼睛去瞅瑶琴,觉得姑娘这么俊俏,干什么营生不行?怎么偏偏就落得衣衫褴褛,形同乞丐呢? 从南到北,初来陌生之地,瑶琴心儿不免有些发慌,一不留神,跌了一跤,罗仁义急忙将她扶起来,继续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瑶琴道:〃我想死爹娘了!二叔,你一路上总是说,爹娘是北平人,是天子脚下臣民,一定会追随政府大统,来到重庆的。〃
罗仁义瞅瞅高高低低的山城,说道:〃是的,天子脚下的臣民,哪有不追随天子之理?你爹娘会来的,他们会按国民政府要求办事的。〃
〃那,怎么咱就寻不见他们呢?〃
〃重庆如此之大,咱还得慢慢寻,慢慢找,你说是不是?〃
〃唔……咱一定要找到啊。〃
俩人边说边走,不觉来到一堆奇形怪状的假山石旁,罗仁义说道:〃瑶琴啊,我见街上许多人皆贼眼盯你呢,你可要格外当心。〃
瑶琴大吃一惊,四下里张望一番,问道:〃盯我?二叔,我怎么没发现?〃
罗仁义勒勒裤腰带,说道:〃你小心就是了!〃又嘱咐道:〃日后,凡有人问起,就说我是你亲爹,你是我亲女儿……〃
〃不。〃瑶琴嘟着小嘴,背过身子道:〃二叔,我不依!〃
罗仁义拉过她来,耐心劝慰道:〃听话,这是重庆!你没听人说:'长江嘉陵胭脂水,重庆少年多浮荡'吗?瑶琴呀,只有说父女,才好对付事情,人家才不敢打你的主意。否则,有个三长两短,就是见着了你爹娘,我这做叔的,又有何脸面?〃听着这话,瑶琴觉得有道理,也就点点脑袋,依了罗仁义。
日上三竿,饥饿难耐。罗仁义将瑶琴安置在假山之侧,嘱她千万不要离开,自己匆匆寻找吃食去了。
瑶琴倚石而立,手里捋根柳条儿,等待罗仁义的回来。堤下的水波〃哗哗〃地拍打着堤岸,她望着水上的翠岛,远处的群山,仿佛自己正乘舟远航,嘴里一遍遍地说着:〃爹呀,娘呀,我和二叔千辛万苦到了这儿,你们在哪里呀?〃
罗仁义觉得,重庆没有一条正东正西正南正北的街道,也没有一条平坦的马路,整座城市,全都是循着山势或高或低、或横或竖建立起来的。跟着报童那〃重庆石头多,出门就爬坡〃的歌谣,他来到山城最著名的〃食客街〃。听人说过,只要进入此地,便能寻到吃食的。
这街一面临水,码头上的船儿进进出出,往来如梭,江岸上叫卖之声此起彼伏,以麻辣火锅为主的各色小吃大吃应有尽有,商品什物更是琳琅满目。
他是个酒鬼,从前在京城时,就是因为喝酒豪赌,才将田产输尽的。而今到了重庆这〃食客街〃,他一见酒旗儿酒馆儿酒店儿,那口水自然就溢出口外,而且两眼发红,全身亢奋。他在一家酒店门前站了许久,回忆着过去曾经有酒有肉的美好时光。〃嘿嘿……〃现在的他,囊中的确羞涩,竟然连一个铜子都摸不出来。无可奈何的他,正欲转身走时,这家酒店的酒娘子热情地招呼他道:〃客官,我见你站在这儿瞅半天了,知道你是酒的知音。客官请进吧!〃
南方的店铺与北方不同:大多并无门脸儿,只有门板之类。只要不打烊,整日整月整年都朝向街面大敞着。罗仁义见店家呼唤自己,那种过去才有的吃喝感觉便自然流露出来。他迈起了八字步儿,登堂入室,高声长调地回道:〃男人不吃酒,活着不如一条狗……不过嘛,大爷我得先尝后买!〃
酒娘子连唱一串〃要的要的〃的川腔川韵,自然应允了他。
于是,他急不可耐地将食指伸进酒坛子,实实地蘸了一下,然后舔吮着指头道:〃哎呀,太少,没尝出味儿来。〃又将三个手指去蘸,这回比先前多出十倍来,喜得他斜起脖子直往嘴里接喝。〃美美!小一年了,都把酒味忘掉了……〃这才咽下去,那嘴儿又道:〃哟,咱就全咽进了?还是没尝出味儿来!〃遂将大巴掌伸进坛内,舀起半掌酒来,见仅是个女人在开店,便放开胆量,〃咕咚咕咚〃颇为夸张地喝起来…… 〃手爪子太脏喽……〃酒娘子这下看不过去了,吼道:〃你以为这是水呀?客官竟然只顾变本加厉地喝个没完没了,你到底买不买?〃
〃买!买!真是好酒呢!谁告诉说不买了?〃然而,他掏口袋时,却半天掏不出一张钞票来;既不能在这婆子面前失了体面,又不能立马就走,怎么办呢?眼珠子转了转,他就英雄豪气了一把将那外套就势脱下,扔给酒娘子,高声唱了个喏:〃先兑银子,再沽酒吃!〃
酒娘子四十开外,瘦精精的,脑袋上包一条蓝花花围巾,胸前拦半匹灰色围布,一眼便知,这是那种颇有眼力的女生意人。她捧着外套前后看了几回,说道:〃是丝绸的,不过又旧又脏。如今人多银子少,物不金贵嘴金贵,我看给你……〃
〃三个袁大头!〃罗仁义抢先出价。
〃一个!〃酒娘子伸着食指嚷起来:〃难民多得很,想要吃酒的耍客更多一竿儿挑一竿儿挑!〃
〃三个!〃
〃一竿儿挑!〃
〃大爷这是绸丝的,三个不多!〃
〃实在太旧了,一个不算少!〃
俩人争了半天,最后以两个袁大头成交。酒娘子收起外套,给他银圆,又打来酒,还赏了几碟小菜。
罗仁义疯狂地进起食来,大有风卷残云、气吞山河之势。末了,他打着饱嗝叫道:〃来,再给大爷切一块熟牛肉,要瘦的!〃
酒娘子为他切好包妥,他接过后猛地想起了假山边上的瑶琴,拔起腿就朝外跑。〃哎客官〃酒娘子哪里肯依,慌慌地上前捉住他道:〃银子……你白吃啊!〃
罗仁义这才想起没顾上给钱,便掏出一块银圆,交到她手中,匆匆离开这儿。他的身后,传来了抱怨:〃这北方佬儿,怎么这样呢?〃
〃哗哗……〃水浪有节奏地拍打着堤岸。就在罗仁义喝酒之时,瑶琴等着他归来,几乎要发疯了。她人地生疏,一个人独立假山之侧,徘徊而又徘徊,不由引起了流民和游人们的关注和猜测。不多时,她身边竟然围了一圈儿人。
一位年轻人对他的同伴道:〃这女子如画儿似的,在这儿半天了,怕是在等……等……〃他哈哈大笑起来。他的同伴道:〃你瞧,她俊俏无比,整个重庆城我还没见过比她更标致的人儿呢!〃又一个路人道:〃活到今日,我才晓得,何为美丽呀!〃
那一群衣冠锦绣的公子哥儿们,像评点诗词、评点书画,或者评点江山似的,摇头晃脑地评点着瑶琴。
瑶琴见这么多人在观望议论她,又羞又急,侧转着身子,不知如何是好。
一些过往的女子也都驻足停步,议论纷纷。有的说:〃这姑娘好可怜的,千万千万别遇着歹人给卖了呀。〃也有的说:〃可不是么?这么水灵,多招人眼!女人啊,在这乱世里,俊俏必无好运,定要招祸的!〃
瑶琴坐也不是,立也不是,被人看得无所适从,眼含泪水说:〃大伯大爷,大娘大婶,求求你们了,别来围我呀……〃她一遍一遍惨惨地叫着:〃二叔二叔啊……〃以此向人们证明,自己是有亲人的。
拿着肉,匆匆归来的罗仁义,听见了瑶琴的哭喊声,见人将她围住,便紧张起来,三步并着两步,高声叫着:〃瑶琴姑娘,我回来啦!〃猛地拨开人群,冲进来,上前护住了她。
〃二叔啊……〃瑶琴一头扑进罗仁义怀里,委屈地哭喊起来:〃二叔啊,你去哪儿啦?怎么这么久才回来呀?〃
〃不是二叔!〃罗仁义小声纠正她道:〃是爹是亲爹!〃
瑶琴点点头,继续哭道:〃爹啊,你可不能扔下我走啊!〃
罗仁义道:〃瞧你说的爹不是给你去弄吃食了吗?〃说着,就将那包熟肉交给瑶琴,让她快吃。
瑶琴这才抬起头来,感激地望着罗仁义,擦干泪,笑了。
罗仁义见众人仍在围观,顿生怒气,伸开双臂又赶又嚷:〃瞧什么?这是我的女儿,与你们何干?都滚!都滚!我相貌丑陋这不假,就不兴我有个漂亮女儿?有什么好瞧的?都滚!都滚!〃
那些想着谋些什么的人,深知没了希望,便散开了;那些看稀罕的人,也都知趣地纷纷离开了这儿。
瑶琴这才舒了一口气,边吃边说:〃刚才,可把我吓死了。我一个弱女子,漂泊在外,你就是我唯一的亲人啊!〃
这话儿,把罗仁义说得有些心酸,觉得这个小美人儿如此依恋自己,便是极大的荣耀,也是心灵的满足。就凭这一点,都应该好好待她呀。他为瑶琴捋顺额际的刘海儿,说道:〃什么也别说了,跟着我,听我的话,我有吃食,就绝不会让你饿肚子的!〃
瑶琴信任地点点脑袋,那眼泪,禁不住又落了下来。
3这时,一伙逃难之人,听说朝天门码头有活儿干,就拼命朝那儿奔。其中,就有那天在破庙里救过瑶琴的林良父子。可他们体力不支,跑不过人家,还没到报名地点,便听有人高声喊道:〃不用,来迟,到别处去寻活儿吧!〃林南苑只好扶着衣衫褴褛的老父亲,在江岸上撞运气。林良道:〃儿呀,咱九死一生,才到了重庆。看来,这儿活命也极不易啊!〃从口袋里颤颤巍巍掏出一张公告,对周围的人说:〃看看,这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