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曾多次和她进行彻夜的长谈,一个苦口婆心,一个却嗤之以鼻,结果是不欢而散。
最后我姐斩钉截铁地撂给我爸几句话:“这是阶级立场问题!这是世界观问题!这是我的前途问题!因此,没有商量的余地!”
。 想看书来
我姐:一个无畏的军垦战士
我姐叫白静,所在的学校是北京三十五中学。
父亲拗不过女儿,便偷偷来到了学校,找“军代表”谈话,力求能照顾则个。
恰好“军宣队”里的一位领导也是四野出身,和父亲还真挺谈得来,对纪元所陈述的“家庭困难”表示理解,他把大腿一拍爽快地说:“老战友哇,你看这样好不好?想办法到医院去给她开一张证明,只要这批榜上没有她的名字,白静就可以留城了。”
父亲千恩万谢,两人除了紧紧握手之外,临别时彼此还行了个让纪元久违了的“军礼”。
他高高兴兴地回家,不动声色,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然而到了“张榜”的时候,我姐一看居然没有自己的名字,于是便上蹿下跳,四处打听。同学们用轻蔑的口吻对她说:“白静呀,留下来伺候你的病爹吧……”
“咱们‘军代表’可说啦,白静跟别人不一样,她是先天不足。人还没有枪高呢,可别让革命的重担给压趴下……”
这还了得吗?我姐“泪飞顿作倾盆雨”,红着眼睛疯子似的跟家里闹开了。那动静,大有要“炸平庐山,停止地球转动”之势,小嘴儿厉害得像一挺搂不住火的机关枪,吧嗒吧嗒,将自己的父亲“批得体无完肤”!
这还不算完,又向“军宣队”递交上血书一封,表示军垦她是非去不可,不惜与自己的家庭决裂!
我那未满十五周岁,乳臭未干的姐姐呀,终于用鲜血将自己的名字写进了军垦大军,“建设钢铁边疆”的“边”字六师五十五团的“光荣榜”上。
嘿,您瞧瞧这两下子,甭用人教,跟她爸爸当年在战场上的冲动好有一比。
我姐姐胜利了,坚持走“上山下乡革命道路”的小将们胜利了,父亲沉默了,许多孩子的家长都沉默了,沉默到了一句话都不敢多说的地步,也许是因为寒了心,也许是被自己的孩子给“镇压”了。
我姐临走的前几天,我们家都快成了这些“准知青”的活动据点,几个嘴上没毛儿的愣小子,踪着几个梳着歪辫儿的黄毛丫头,一天到晚地嘻嘻哈哈,唧唧喳喳,整个是一群“乌鸦与麻雀”。
张三说:“这几天我们家在给我打行李,嘿,我奶奶那个老不死的,偷偷塞给我一块旧怀表。啥资产阶级的破玩意呀,我啪的一下子就当着她的面给摔烂了……”
李四说:“你们听说了吗?上一批×××临走的时候,躲到女厕所里偷偷地扎在她妈怀里哭,臭德行样吧!——我可有话在先啊,咱们出发的时候谁都不准哭!”
“对,谁都不准哭!谁哭就把谁批倒批臭,再踏上一万只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其他的人就迎合着。
“哈哈哈……哈哈哈……”
我就像个“跟屁虫”似的追着这群哥哥姐姐们,上上下下的为他们端茶倒水,被当个三孙子似的使唤,可心里边还特乐意,那一刻我简直羡慕死他们啦!
唯有父亲悄悄一个人坐在里屋的床头,默默地叹息:哎!这群小兔崽子,怎么就这么生分呢!真的就没爹没妈?没兄弟姐妹?难道都是从石头子儿里蹦出来的?
工夫不大,“乌鸦”和“麻雀”就一哄而散了,看着他们的背影,父亲咬着牙小声骂了一句:“不见棺材不落泪!”
要远行的孩子真的没哭,但是他们的家长哭了,我的父亲纪元哭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父亲在灯下用他那比女人还要纤细的手,一针一线地为女儿缝补棉大衣。再没有类似蒜条金之类的宝贝可以往里边藏了,父亲就把当年梦璋曾逼着自己穿走的那件皮坎肩找了出来,一点一点地拆开,将柔软的皮毛悄悄垫进了我姐的棉大衣里,祈望它能在北大荒的冰天雪地里,为女儿聊挡风寒。
父亲一边缝纫一边默默地掉眼泪,那是男人的眼泪,苦涩而又复杂。伴着眼泪的,是他大口大口咯出来的鲜血。
。。
来自北大荒的“呼救”
1969年的10月24日,我姐终于盼到了出发的哨音。
那一天偏偏是瑟瑟秋风,冷冷苦雨,父亲带着我;来到学校为女儿送行。
其实我姐是个挺矫情的女孩,从小就总跟我打架,而且永远是她“战无不胜”,我曾经恨得她牙根痒痒。于是暗地里想:她走就走吧,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至少以后没人再欺负我了。
可我怎么也高兴不起来,而且不知道是从哪儿冒出来那么多的眼泪,尤其是在最后分手的那一刻,我姐快速地、偷偷地把一块钱塞到我手里,然后又使劲把我的手攥了两下,那意思是:“别声张!”
我觉得我姐是那样的慈爱,那样的疼人,于是就拽着她的衣角哭着嘟囔:“不要你的钱,你能不能别走?我再不跟你打架了……”
父亲一把将我拉开,把那一块钱重新放进我姐的衣袋里,然后又掏出来少许零钱,让她看着将这把零钱都放在了我的手中,我姐就朝我们微微一笑,然后紧紧地咬住嘴唇。
队伍集合了,我姐因为个子矮就排在第一行的第一位,她手里举着红旗,小辫儿甩来甩去,胸脯腆得老高,标准的一个“红色娘子军”的造型,不禁让人想起那个时代任何人都能背得滚瓜烂熟的一首毛主席诗词:
“飒爽英姿五尺枪,曙光初照演兵场。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装爱武装。”
只是那本该出现的灿灿曙光,不巧被眼前的冷冷秋雨所掩,因此给这激动人心、蔚为壮观的场景大打了折扣,以至于不少人的脸上罩着一层淡淡的灰色。
踩着欢送的锣鼓点,人们努力地露出近似呆板的笑容。
指挥员一声口令:“报数!”知青们用碎步把各自的位置找准,向前边的人看齐,然后高声喊道:“一——二——三——四……”报完数,他们就列队出发,爬上一辆辆敞着篷的解放牌大卡车。
我姐排列的那只队伍从我们身边走过的时候,父亲举起手臂,最后一次向女儿招了招,并把身体尽量向前倾过去,想凑得再近一些。他朝着我姐喊道:“白静同志,好好干!争取早日入团!入党!”
一阵劲风掠过,呼啦啦的红旗漫卷。
那旗子呀,就像一块轻柔的红色纱巾,抚摩着我姐稚嫩的面庞,我惊愕地发现,贴在她脸上的那一角红旗,刹那间竟被沁湿了。
两个星期过去,我姐寄来她赴北大荒之后的第一封家信。信的开头,就十三不靠地甩出来两句豪言壮语:
“我愿做大兴安岭上的青松,不当城市温室中的花朵!”
并随信寄来了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她身穿棉制的军大衣,头戴军棉帽,只是没有领章帽徽罢了,要不然还真以为她是个女兵呢。
这张照片简直就像一针“兴奋剂”,一下子又把父亲的革命激情给调动起来了,他颤颤巍巍地从床上爬起来,照例小心翼翼地在女儿这张相片的背后题诗一首:
“革命小将胆气昂,英姿飒爽赴边疆。保卫祖国立壮志,忠于人民忠于党!”
诗句写好后,他用两个手指尖捏起照片,对着灯光轻轻地用嘴吹拂那上边的墨迹,悠然自得的神色之中还带着点骄傲。
然而,纪元为女儿“题诗”的墨迹尚未干透,女儿的第二封信就“追”过来了,在几张“充满革命激情”类似讲用稿的信札里,藏着一个小纸条,上边歪歪扭扭地写着:“爸爸,快救救我吧!我错了……这里天寒地冻,根本就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我的两个耳朵都冻坏了,脚上裂的都是大血口子,疼得都走不了路……我想回家,爸爸,您快帮帮我呀……”
对于父亲来说,这不啻于是女儿撕心裂肺的“呼救”声。我姐当时还不到十五周岁,客观地讲,她的确“遭受”了现在十五岁的花季少女根本想象不出来的“罪”。回家?谈何容易呀!
看着这张“不可告人”的小纸条,父亲的脸色先是铁青,接着又变得煞白,他想点燃一支香烟,但手却颤抖得厉害,怎么也点不着。突然,他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然后就张大嘴“哇”的一下子,吐了满地的鲜血。
我清楚地记忆着,这是我目睹我父亲的第二次大出血。
那一年我妈在湖北干校,我姐在东北军垦,家里就再没有别的女人了。刚好剩下父亲、哥哥和我,这大、中、小三条光棍儿。
关于我姐后来知青生活的“下一回”,就用不着我去“分解”了,当他们历尽了北大荒的苍凉与寒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重返各自温暖家庭的时候,已经是八年以后的事情。
那年我姐迈着疲惫的脚步走进了家门时,面对眼前比实际年龄看上去要衰老许多的父亲,她并未表示出太多的忏悔,只是满脸无奈地、带着几分俏皮地说了革命样板戏《智取威虎山》中“猎户老常”的一句台词:“咳!八年了,别——提——它——啦!”
却不知八年之中,父亲为她吐了多少血……
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强迫“退休”
从七十年代起,父亲便拖着病弱之躯,艰难地支撑着我们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并艰难地继续接受着组织上对他的种种考验。
因为他的身体时好时坏,必定不能像健康人那样,可以生龙活虎地投身到“反修防修”和“斗、批、改”的火热战斗之中。于是,他被安排在文化局系统,一个叫做“暂休连”的编制里。
这个不伦不类的部门,据说是专门安置那些已经“失去了战斗力”的老弱病残,他们被集中在一起进行“暂时休整”,这些人被看作是那个时期有点另类的“特殊群体”。
在这里,纪元被当成了名副其实的病号,他自认为是龙困浅滩,心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