懔砝嗟摹疤厥馊禾濉薄�
在这里,纪元被当成了名副其实的病号,他自认为是龙困浅滩,心有余而力不足,因此思想负担十分沉重,整日郁郁寡欢,并总觉得还要有更大的不幸发生。
然而,怕也没有用,该发生的终究还是发生了。
1971年8月的某一天,上级派来两位女同志到我们家,十分严肃地跟父亲“谈话”,二位姑奶奶趾高气扬,颐指气使,话题单刀直入,就是逼着父亲马上“退休”。她们将这把利刃一下子就捅进了纪元的心窝里,疼得他大汗淋漓,浑身筛糠。
父亲就捧出当年“华大”的校徽、南下时“桂林市军管会”的臂章、战场中那“革命到底”的血书,还有就是历年所写就的入党申请跪在地上痛哭失声。
他呼喊着:“求求你们不要这样,你们不能剥夺我继续革命的权利,我才四十三岁呀!党和毛主席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把自己的青春和健康都献给了党的文化事业……我历史上没有问题,也不是五。十六分子……你们可不能啊……”
来人中的一个说:“白纪元同志,请你站起来说话,别搞资产阶级下跪的那一套!”
另一个人则把父亲手里的东西拿过去,扒拉来扒拉去,然后用眼睛乜斜着跪在地上的纪元说:“白纪元,你的这些东西里好像还少了一件什么吧?”
“是少了什么?”
“别装糊涂,少一把手枪!”
这一刀又狠狠地从父亲的背后插入,被捅了个透心凉!他顿时没话可说,一点辩解的余地都没有了。他那两片苍白的嘴唇上下抽搐着,想说些什么,但是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哇!”又是半腔子的热血喷涌而出,便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两位来人也被吓坏了,她们可能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血,而且是从一个活生生的人的嘴里吐出来的,居然就愣住了。
我赶紧将父亲扶起来放到床上,找出云南白药,抠出里边的“保险子”塞进他的嘴里,然后用我那红红的小眼睛狠狠地瞪着那两个操蛋娘儿们。
那俩人也发憷了,战战兢兢地说:“白纪元同志呀,你冷静点,这可不是我们的意思,这是组织上的建议,你先养病,再好好地考虑考虑,我们过几天再来……”话没说完撒腿就往外跑。
跑到了门口,俩人似乎又觉得不太对劲,其中一个把我叫过去悻悻地说:“你——给我听好喽!回去给你爸好好读读‘八一社论’,让他看清楚形势。别动不动就拿吐血吓唬人!”
那时我还不足十三岁,望着那两个女人远去的背影,我拿把菜刀砍了她们丫的心都有。
对着黑糊糊、空荡荡的楼道,我扯着嗓子带着哭腔地喊了一句:“操你们个姥姥!”
这一次对纪元的打击太大了,也是他吐血最多的一次,在医院里住了半个多月才抢救过来。
在这一年的9月13日发生了“九。一三林彪事件”,晴空里一声霹雳,人们天天祝福“永远健康”的副统帅,竟然是谋害伟大领袖的罪魁!就好像天使大声地向众生宣布:如来佛祖最忠诚的弟子,一夜之间变成了“刺杀佛陀的元凶”!
人们被惊得目瞪口呆,不要说平民百姓,就是久经沙场的将军们恐怕也难以接受这残酷的现实,据说曾有人闻此当场惊疯,更有人一下便长病不起。
接下来是“全国共诛之,全党共讨之”。新一轮的政治运动急风暴雨般地袭来,于是没人顾得上再为逼着纪元“退休”的事情光顾我们家了,老天爷“开恩”,又给了父亲生命中一次喘息的机会。
但是父亲的脑子也彻底混乱了,他感到了一阵阵的迷茫。血还是哩哩啦啦地吐着,从这个时候起,十多年的时间他再也没能正经地工作上班,没人去关照他,也听不到组织上的任何“召唤”,完全蜗居在一个被人们遗忘的角落里,直到有一天他正式办理了“离休”手续。
他仰天长叹:自己的政治生命被自己耽误了,是被这恼人的吐血给耽误了……
我不禁想问:在父亲经历的那些个“杜鹃啼血”的岁月里,我们家为什么怎么总是忧郁?总是不安?总是分离?总是身不由己?
四十岁以后我认识到;父亲作为家庭的顶梁柱,在当时他方方面面都是弱者。健康状况像一根枯萎的小草,政治面貌似一张揉皱的白纸,生命之中充满了无奈和孤寂。
但无论如何我都会大声地向人夸耀;夸耀我那羸弱不堪的父亲。不知人们是否认同这样一个观点:弱者才是值得夸耀的,因为他们有着异乎寻常的坚忍和执著。
。。
最后的遗言:关于党旗
久病的人,就像一只熟透了的瓜果,总有一天是要从枝蔓上跌落下来,被摔得七零八落,最后化为一撮净土,回归大地。这是自然规律,这是不以人们意志为转移的事情。
欢庆九十年代的钟声刚刚敲过,父亲的大限之日就快要到了。
元宵节的那天,也就是五十多年前那位“二大爷”和人打赌险些被元宵撑死的日子,父亲用筷子夹着半个元宵,本想给我们再讲一遍这个让人发笑的故事,以缓和一下家里因为他久病而长年过于压抑的气氛。突然,他沉疴骤犯,大口地吐血不止,他忙用手捂住嘴,血就从他的指缝间淌了出来。他异常镇静地看了我一眼,我就什么都明白了。
在医院的急救室里,父亲一直是昏睡不醒,我片刻不离地守在他的身边。
子夜时分他醒过来了,欠起身子,精神头挺好,血也不吐了,让人看了不禁感到高兴,认为这一关他可能又闯过去了。
父亲饶有兴致地跟大夫搭话,指着我说:“这是我的小儿子,在出版社里当编辑……我还有个大儿子,是党员呢。对,还有女儿,他们都很孝顺。”
那大夫就乐呵呵地说:“老白,您好福气!把病养好喽,回家享清福去吧……”
父亲面色红润,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线,他抱拳给大夫作揖说:“谢谢您啦,让您费心了。”
说完了他就躺下身来,对我说有点冷,于是我就将被子给他往上拉了拉。
父亲抓着我的手说:“这回病好了以后,你到我的单位去报销的时候,我有个信封你替我交给××,是这些年来在家里学习的‘心得体会’,人离休了,思想不能落后。人家顾不上我,还不兴咱们主动点儿?”
“老爷子,快歇着吧您哪,为这点屁事儿您这辈子的苦还少受啦?”我就狠狠地说。
父亲伸出一根手指头杵着我的脑门儿说:“浑小子!现在是打不动你了,净胡说八道。你爸爸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在死的时候能盖上面党旗……”然后他又苦笑着说:“盖上党旗,我就不怕死了。”
我打趣地说:“盖着党旗您可就死不了啦,为什么呀?暖和呗!”
父亲就笑了,在微笑中他又睡着了……
txt小说上传分享
父亲之死
和以往一样,“大难”即将过去的时候,带来是无限的轻松。我常常想:只要爸爸活着,自己便无欲无求。在医院的楼道里,我来回地踱步,使劲伸了个懒腰,算计着哥哥是不是该来换班了。
忽然大夫把我叫过去,轻声地说:“目前不太乐观,你爸爸的情况可不好啊。他现在不吐血了,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吐了,血都憋在胸腔里,看来我们是回天无力了,你得作好思想准备,凌晨可是个鬼门关呀……”
那刚才呢?是回光返照?!
我不禁悲从中来,抱住大夫号啕大哭,记不住说了多少哀求他的话。但我也知道这已经是无济于事了,所以必须冷静,必须临危不乱,这是父亲教给我的。
家人都到齐了,看着昏睡中的父亲,默默流泪,束手无策。那个大夫的话真不是耸人听闻,的确是医学上的经验,凌晨四点左右,父亲的血压和心电图都开始出现异常,大夫们准备做最后的抢救。这时候我成了“一家之主”,便吩咐家人再最后看一眼父亲,就“命令”哥哥、姐姐将母亲搀了出去,余下来的事情我要一个人打点。
不久,父亲的心电图就完全变成了一条直线——他的呼吸停止了。
大夫把一种叫“心率三联”的强心针给他打进去,父亲的心脏在心电图上“抖动”几下,很快就又没有了任何动静。接下来是最后一招,大夫们给他做人工呼吸,我忽然觉得这样做不好,既然父亲的胸腔里都是淤血,这种“程序”还有什么意义?这不是给他平添痛苦吗?如果他还能有知觉的话。
我把大夫手拦住了,深深地向他们鞠了个躬,泪流满面地说:“谢谢诸位了,你们已经尽到了职责。请让我父亲安静地走吧……”
主治医生似乎为这种通情达理而感动,他摘下口罩,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父亲和你都很坚强,节哀顺变吧,伙计!”
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今日得闲
按照回族的习俗,父亲是要土葬的。
他被停放在朝阳门外南下坡的“回族殡葬所”里,那入葬前的最后一夜,仍旧是由我来陪伴着他。
说来也奇怪,1990年的初春,有那么几天是大雪纷飞,雪片大得像纸钱似的漫空飞舞,落到地上就迅速化掉了。望着窗外的雪花,我不大相信会有“天人感应”,但确实体验到了“悲天悯人”。
父亲就这么走了?永远地不再搭理我了?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哪怕是骂我一句或者是一声让人揪心的咳嗽。父亲生于腊月而卒于正月,才六十岁出头,刚好走完了一个人生的甲子。
雪白的布单罩住了他的躯体,按照习俗我要一根一根地为父亲点香,望着袅袅上升的烟柱,我不可遏止地产生了一种“宿命”感,爷俩昨天关于“党旗”的谈话,竟然就是父亲留给我的最后遗言,可终究也没能享受到这份他盼望了一生的“殊荣”,想来现实竟是如此的残酷,这大概就是“命”吧。
忽然间,我看见灵房里有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