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门三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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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门三代- 第2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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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间,我看见灵房里有一块墨绿色的帏帐,那是用来罩在逝者灵柩上的,上边赫然绣着四个金黄色的大字:“今日得闲!”
  这四个字让我惊骇不已,这分明是淳朴而又勇敢的穆斯林民众对死亡的豁达见解,甚至是一种赞美,有点像藏族同胞在###的时候赞美那“应召而来天的神鹰”一样……
  我这时乖命蹇的父亲,您的一生不能说是活得没有价值,但实在太累太累了,今日方才真正落得清闲。
  我被这四个大字感动了。
  父亲“入土为安”的时候,来了不少的亲戚朋友,墓地周围黑压压一片。
  我根本数不清到底有多少人头,只是和哥哥、姐姐一起,不停地向前来为父亲“送行”的人们鞠躬,替我们的父亲向人们道谢。
  按照习俗,亡者下葬的时候亲人们是不能哭泣的,人们就轮流着,将一锹一锹纯净的黄土撒向深深的墓穴,呼唤着父亲那已经远去了的灵魂。
  就在墓穴即将被填平的时候,大家终于忍不住了,像开闸放水,亲朋好友们顿时哭声四起。这哭声告诉我:从此以后,父亲将永远和我们阴阳两界,天人永诀。
  这时在我的脑海里,反反复复地浮现出墨绿色灵帏上的四个大字:“今——日——得——闲”!
  于是,心情竟异乎寻常地平静了下来。
  

记忆西山
就在纪元咳着鲜血,拖着病躯,日夜奔波在北京旧宫公社的农村水利改造工程;就在文英腆着大肚子,坐在老式打字机前,为大跃进时代繁忙的机要工作汗流浃背的日子里,我出生了,那是1958年流火的7月。
  火热的年代、火热的激情、火热的天气搅和在了一起。我妈说,一生下来我就长了满身的痱子。
  有人问:这孩子应该给他起个什么名字呢?
  我爸妈可就费心思了。
  按说应该叫“跃进”或“超英”、“赶美”什么的,偏偏姓白的不好这么起名,陈跃进、张超英、王赶美都好,可“白跃进”、“白……”不成,那不是把大家伙的功劳就全都给抹杀了吗?唉!这小东西刚生下来就跟“第二个五年计划”不合辙。
  父亲纪元指着襁褓中的我说:看来这孩子没有在大跃进年代里争先进的福分,生就是块白丁的料儿,既然是天亮时分出生,就叫白明吧,这辈子他能活得明明白白就算不错。
  另外,我生下来的时候又瘦又小,说不清像一种什么长着四肢的爬行动物。正好有人送给父亲一个偏方,用蛤蚧泡酒据说专治肺病。于是,我爸又给我起了个“别号”——蛤蚧!说完了,他看都不看“蛤蚧”就甩手走了。
  据说这时候我睁开了一只粘满眵目糊的小眼睛,偷着瞥了父亲一眼。
  按说名字这玩意儿,不仅仅是个简单的符号,自打被书写进户口本儿里,从某种意义上讲就是这个人具有法律意义的“商标”了。在这“商标”上爹妈要是肯下点子工夫,保不齐日后就能给您家里创造出个品牌儿来呢。
  可我爸我妈生活的那个时代,人们不可能有什么“品牌意识”,他们带着某种偏见给我“注册”了这么个平庸的“商标”,于是就注定让我大半辈子,活得是白不呲咧的,还谈得上什么品牌?
  每天下午,我母亲这个“超龄团员”都偷着跑回家给我喂奶吃,久而久之就成了不能克服家庭困难的“落后”表现,在入党问题上轻而易举地让别人抢了先。我父亲不干了,两口子心一狠,就把我给扔进了一个街道幼儿园。
  那时候的幼儿园可比不了现在,大跃进的年代里,一个阿姨带百十个孩子,跟放羊差不多。那个破幼儿园里有个倒霉阿姨,见天儿的把我给捆在床枨上,吃喝拉撒都在眼巴前屁大点的一块地界儿,俩眼睛哭得跟烂桃似的。幸亏我当时不懂人事儿,要不然,非告她虐待祖国的花骨朵儿不可!
  还就仗着姥姥每天接送,看着我那“惨相”,老太太急了,跺着脚说:“没人看我看!”便把我打“虎口”里救了出来。
  于是,本人这一生的记忆,就从拽着我姥姥的衣襟儿起,一步步地伸展开来……
  我们家就住在长安街的边上,姥姥买菜、串门都要带着我。后来可能是因为不方便,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架竹编的破童车,把我往竹车里一搁,再把竹车往马路旁的树干上一绑,老人家就该干吗干吗去了。
  嘿,我姥姥个纂儿的!她可真放心,就不怕我被“拍花子”的给拍走喽?
  其实您不知道,五十年代的北京,那可真称得上是“黄金时代”,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人和人的亲和力还特强。我们伟大的党和政府在开国的头十年,用计划经济打造出了一个让所有经历过那段时期的人们“回味无穷”的和谐社会。但也有遗憾,就是家里头的早餐,永远是烤在炉台儿上的那几块红瓤白薯。
  姥姥每天带我到长安街的边上玩,哄我看马路上的大汽车,她就一边择菜一边和小脚老太太们聊大天儿。
  长安街上的那些刷着红蓝两色油漆,努着大鼻子,“突突”冒着青烟的柴油汽车,老半天才过去一辆,我就没了耐心,倒是趴在破竹车里,每每长街西望,但见蓝天如洗,群山延绵。那山近得,仿佛就在我们家的后院,最多是我住的这条胡同的西口儿。层峦叠嶂,郁郁葱葱,迈腿即往,举手可及。
  那雄峰百仞,去天一握的西山,让我的小脑袋里浮想联翩:大汽车开到那儿该怎么走?飞过去?我特别想知道是不是“车到山前必有路”。
  于是就闹着要进山,我姥姥自然是不答应,于是祖孙俩面向西山“对”得楹联一副。
  上联是:“姥姥带我去。”
  下联是:“望山跑死马。”
  正赶上父亲下班,又给了个横批:“歇菜!”
  晚上,钻进姥姥的被窝里,仍旧对“后院”的西山念念不忘,就没完没了地叨唠:“姥哇,您说那山上都有什么呀?”这个满腹文章的老太太,出口便吟诗一首。
  诗曰:“从前有座山,山里有个庙,庙里有个盆儿,盆儿里有个罐儿,罐儿里有个碗儿,碗儿里有个小孩儿讲故事。故事讲的是:从前有座山,山里有个庙,庙里有个盆儿,盆儿里有个罐儿,罐儿里有个碗儿……”于是,我就睡着了。
  翘首长街览西山——这是迄今为止能回忆起的,在我的人生中最久远、最深刻的记忆,它至少可以上溯到公元1960年以前。
  我的记忆既然是从山开始,也算是有“山缘”了,一位朋友曾掰着手指头“算”,让我在一张白纸上随便画点什么,我就顺手画了座高山,于是他就撇着大嘴说我是“土命”。
  我认头了。土能生金,土养万物,咱何乐而不为?
  成人后游历了不少名川大山,拜谒了许多古刹禅庙,尤其是在喜欢上了收藏古代陶瓷以后,没事儿就能想起我姥姥说的庙里那些“盆儿了罐儿的”,只是一件也没有“捞着”,却满眼是破塑料袋儿和垃圾,好不令人扫兴。
  

幼儿园里的“幺蛾子”
1960年以后,我被送进了“国家民委幼儿园”,境况就大大地改观了,那可是一个“五十多个民族五十多枝花”的欢乐大本营。六十年代初,我们国家好像还没有最后确定是五十六个民族。幼儿园是一座灰色的二层小楼,和民族饭店一南一北的隔着长安街,斜么茬儿的打了个“照面儿”。
  晚上趴在窗台上,能看见民族宫的霓虹灯,那是西长安街在入夜前唯一的、短暂的缤纷,总是让我产生一种莫名的激动。每当电报大楼的钟声还没敲完,孩子就都进入了各自的梦乡。在这里,我慢慢地就不想家了,甚至不想我姥姥了。
  大约在上幼儿园中班的时候,我那爱出幺蛾子的秉性便开始显露出来,成了班里最淘气的“孩子头儿”。
  有一天中午下大雨,我光着脚偷跑出去淌水,淌了两脚的稀泥,上床以后觉得这脏脚丫子没地儿放,一抬腿往墙上一踹,“吧唧”白墙上就是一个黑脚印。坏了!这黑脚印怎么擦也擦不掉,只好用手捂着。
  午睡的时候管生活的阿姨要来查房,给小朋友盖被子。她看见我有一只胳臂露在外边,手还贴着墙,就命令:“躺好喽!”我佯睡不语。阿姨过来把胳臂拽开,一眼看见墙上的黑脚印,就将我从被窝里提溜出来,这才发现那两脚的黑泥。阿姨的火可就大啦,抡开巴掌就在我的屁股上招呼。
  她一边打一边骂:“小白明呀,你可是坏死了!这脚脏了可以洗,墙脏了怎么洗?你还挺聪明,知道用手捂着,捂得了今天捂得了明天吗?”
  这会又进来了几位阿姨,一齐查看“现场”,她们惊讶地看着我说:“哎哟喂!你看这孩子坏得嘿,这不是掩耳盗铃吗?”说着话就肆无忌惮地打我的屁股。
  “掩——耳——盗——铃”,在一顿结实的巴掌下,牢牢地记住了这四个字。日后,我特爱拿这句成语“批判”别人,把别人给数落急了,人家就问:“你丫干吗跟这四个字儿那么亲呀?”我心里说了:咳,这种事儿干过呗!
  更有甚者,我在地上捡了个没头的破铅笔,发觉蘸着煤末子可以在台阶上画画儿,用煤末子当绘画的原料,那可是太便宜啦,锅炉房里有的是。于是就号召小朋友们往裤兜里装煤末子,每人都装得满满当当的,再撅一节树棍儿,蘸着煤末子逮哪画哪。
  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大家把这茬儿都忘了,脱了裤子就上床,照例管生活的阿姨要给我们叠衣服,提溜着裤脚一抖搂,“哗——哗——”天女不散花,改撒煤末子了,满屋子黑尘滚滚,掩人耳目。气得阿姨扯着嗓子大叫:“都给我爬起来!这是谁教你们干的?”
  小朋友们就异口同声:“白——明——白——明。”
  我被“押解”到园长室,这回阿姨没抡巴掌,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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