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远处的校门口响起了吵杂的声音,云诘的听力不知道何时变得这么好了,那阵鼎沸人声里,她听到了那句“刘刚志死了。”
严珏的听力不知道为什么也变得这么好,也听到了那一句话,随即瞳孔放大了,是惊讶,可是三秒钟后,那惊讶化为了惊喜,听到刘刚志去世的消息,严珏还是很“开心”的,孩子的世界里,坏人消失了,那便是极为喜极而泣的事情,他们还不能懂任何生命的消失都是一件极为肃穆且慎重的事情。
云诘突然闭上了双眼,此刻她感觉自己都要晕倒过去了。
“老师,你听到了吗?刘刚志死了,以后再也没有人骚/扰……”严珏兴奋道,他虽然被老师弄得懵了,但是见到老师的开心,还是让他喜悦了起来。
“你很开心吗?”云诘突然睁开眼睛,眼神击穿进入少年瞳孔最深处,也是内心最深处。
严珏的兴奋盖过了一切,他甚至没有注意到云诘老师眼神里面情绪的变化,只是一味地自我表达着:“这样的人早就该死了。”严珏恶狠狠地说道。
其实他的这句话只是孩子气般的赌气话,他根本不知道生死的深刻含义。可是云诘听到耳朵里,却觉得这话像刺,于是冷冷地道:“你真恶心,太自私了。”
云诘此刻也失去了冷静和理智,气愤让她变得残忍,她看到此刻的严珏便像是看到了那个自私自利的自己,因此她发疯般地用一句又一句的恶毒句子诅咒着一个未成年的孩子,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一个被她认定为是凶手的孩子。
每个人都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审判他人,却容不得他人半句反击。那么多年的教育让每个人都能明辨事理,但却只是用这些道理去说教于他人。
云诘都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言语污秽地骂了什么,好像是牵扯到了他的父母了,她不管不顾,她口不择言,终于,严珏简直不能相信这是云诘老师的言辞。
他带着惶恐,想逃开,于是转身便跑,他不能听到老师这么讲,因为被自己喜爱和尊敬的老师这么侮辱,他觉得难堪,备受打击。他不是愤怒,是慌张,措手不及的慌张。
正在严珏转身时,云诘突然一把拉住了他的手,同时,她的指甲深陷进了这个孩子的手臂里,不知道是她的力道大还是严珏的手臂太稚嫩柔软,仿佛很轻而易举的,血的温度便传到了她的指腹上。
“你不能走。”云诘冷冷道。
可是此刻的严珏只想逃离,因为云诘骂他的那些话,让他不敢再在云诘面前呆立了,他不是嫉恨老师,而是更深刻地觉得无地自容。
“老师,你让我走吧。”严珏不敢回头,但是却鼓足了勇气闭上眼睛说出了这句话来。
“你自首吧。”
严珏瞳孔大睁,“老师?”
“刘刚志是你杀的。”
什么?老师在讲什么?严珏听得是一头雾水。
“不是我,老师你相信我。”严珏突然害怕起来。
云诘像个魔鬼般,朝着严珏冷笑了一下,她似乎很满意严珏这个恐惧的表情,心里更笃定了是他。
“你……”云诘上牙死死地咬住下唇,仿佛这样才能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因为激动,也因为愤怒,云诘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
这样的情况也叫“言语不能表达”,她的愤怒里有许多情绪充杂着,她愤恨严珏牵连到了自己,自己步步谨慎,像只夹着尾巴过日子的狗一般低微,却也难逃此劫。(云诘已经认定了刘刚志之死必定揪出凶手严珏,而杀人动机也会被公诸如众:因为自己。)她也愤恨自己,恨自己竟然会招惹上这么一个混小子,恨自己之前竟然觉得会对不起他。
“老师,我只是推了他一把。”严珏继续解释着。
云诘听了这话突然想笑,因为她想到了前天自己才讲解的“是何异于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注释1】”看来,严珏信件里面提到的他一直在同步地自学着课本上的知识是真的,就连这借口也是——活学活用。
云诘越笑越大,如果给她一面镜子,她一定能看到此刻她的面部表情全都扭曲了,根本不像个女人,甚至不像人,她笑得肩膀耸得老高,眼角的纹竟然也出来了,很像电视剧结尾时那些穷凶极恶的人终于展现出了自己丑陋的一面。
云诘拖着严珏就走向校门口乱成一团的保卫科。
“老师,我们去哪里?”严珏木讷地跟着,手臂上被云诘的手指甲深陷着,他似乎也没有感觉到疼痛,可是眼神里却一层又一层地叠起了恐惧和惊悚。
云诘没有答话,此刻她要将灾难最低限。
严珏自首,那么他的罪责会减轻很多。潜意识里云诘也觉得是自己扭送了他来自首,那么自己的干系就要降低很多。
突然,校门口一行人齐齐避让开,留出一大片空地。
数秒后,随着哭天抢地声,就有匆匆一行人抬出一个担架,是刘刚志吧,白布覆盖到了头部,死亡的标志。而担架下的血滴连绵不断地滴答下来,一滴又一滴,随行的人有踩到了它的,拖出长长的一条血渍尾巴,蔓延绵长,触目惊心。
“老师……”严珏的脚步突然变得迟缓了许多,云诘走得急促,那指甲勾得他便有些痛了,“老师我害怕。”
“你怕什么?”这句话透露着隐隐的胆怯和恐惧。
“我不敢过去。老师,我们别过去,求你了。”
“你怕什么?”云诘重复道,她甚至不转身去看严珏一眼,也许她看一眼,就会因为他眼神深处的胆怯和恐惧而生起一丝丝的怜悯,可是她没有,此刻她已经被恶鬼噬心了。
“怕死人。”严珏小心翼翼道。
“你家没死过人?你妈不是死了。”
这个世界上什么是残忍?
日/本/人大肆屠杀鲸鱼,将海域的深蓝被染成了猩红,这是残忍;劳拉【注释2】的《坚不可摧》揭露的那些残酷的生存抗争和救赎是残忍;婴儿被父母遗弃在风雨夜是残忍……
这些都是严珏所能理解的残忍,每每看到这些消息时,他的内心深处就像被利刃剜开一个大口子,血流如注,痛击脑心。
刚才那句话是老师说的吗?
真的是老师说的吗?
严珏难以置信,他心里乞求着:只要看到老师稍稍一个歉疚的表情,他就原谅她,当她没有说,或者无心之言。
可是,老师没有。
【注释1】(《孟子·梁惠王上》中句子:人死,则曰:“非我也,岁也。”是何异于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译文:老百姓死了,竟然说:‘这不是我的罪过,而是由于年成不好。’这种说法和拿着刀子杀死了人,却说‘这不是我杀的而是兵器杀的’,又有什么不同呢?
【注释2】劳拉·希伦布兰德,21世纪最杰出的纪实作家之一。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你因为情绪失控,我原谅你。因为:我喜欢你!
☆、追悔莫及
严珏的灵魂仿佛被掏空了般,在那么一瞬间化身为傀儡娃娃,被云诘那么轻轻一抛,便跌落到了地上,一米九的大个子仿佛炸弹被引爆后的大楼轰然倒塌,盛夏天的地板被炎热的太阳烤得滚烫,严珏觉得自己的皮肤开始被灼伤了,手臂上的痛觉,大脑上因为受到击打而出现的晕沉感愈发的明显。
云诘走向几乎哭得晕死过去的刘刚志家属身旁,对她轻声地说了什么,然后便见刘刚志的老婆由众人搀扶的状态下跳将而起,直接冲向严珏的方向。
云诘站在那个奔跑着的女人身后,死死地盯着严珏,却忽略掉了他眼神中的求助信息,甚至连严珏吼出那声“老师,救我。”也被云诘以冷漠的表情和行为给忽略掉了。
那个发了疯的女人冲向严珏,然后将她的利爪飞速地向严珏劈头盖脸地挠爪下去,其余人看得懵了,有的正欲上前去劝阻,可是走到半道儿,被云诘冷冷的一句“是他推的。”给转圜了态度,有的不知所措地愣在了原地,有的退让开了,更有的直接更快地冲上前去,应该是刘刚志的亲属吧,他们有抢过保安警棍的,有操起路边砖头的,纷纷急涌向势单力薄的严珏。
在人群身影的缝隙中,云诘看到了严珏投向自己的眼神,是不解,是求助,也是失落,这些都让云诘永远都忘不了。
群殴的混乱场面终究是被赶来的110给平息了,云诘只是向那个方向看了最后一眼,几乎没看到严珏白皙的面庞,而是血流满面的模糊一片的面目。他蜷缩着身体在地上抽搐着,嘴里不时地咯出血来,一滩又一滩。
云诘的自我形象管理还是维护的比较好,她正视着地上的严珏,眼神坚毅,似乎在宣布自己跟这个人一点儿关系也没有,即便是以后有风言风语传说着什么,自己今天的态度便是证明,更是撇清。
其实云诘是在死撑着这份坚毅和冷漠,她快要撑不下去了,可是她不能不撑下去,因为那么多人看着,她觉得自己一定要撇清与“杀人犯”之间的关系。
“老……老师……”严珏嘴唇动了动,呼出这几个字,缓缓地伸出手,艰难地从衣服口袋里掏着什么,每一个稍微大点儿的动作幅度都会牵扯着他咯血不止,可是他还是在衣服口袋里掏着什么。
又有一股鲜血从他本来就已经染血的面颊上蜿蜒而下,云诘看到了他艰难地睁开了眼睛,因为血渍沾染在睫毛上,导致了他眨眼睛时有些困难,他的嘴唇微动,“老师……老师……”
云诘实在不忍心再看下去了,她怕自己在今后的人生中,都会遭受到来自内心深处的谴责之声,于是便快步离开了。
这时候严珏从衣服里面掏出来一个盒子,这是自己省吃俭用下来为老师买的一个小小的礼物,遗憾刚才没有早早地掏出来,现在老师已经转身离去了。
从校门口到办公室只有两分钟的路程,云诘却觉得自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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