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打架的话就来皇宫,我在流邃殿等你。”清亮的少年嗓音带着威严,我大吃一惊,一边佩服着玄孝锦果真是个有资格当太子的皇子,一边也暗自多了份戒心。
在场的人就算不曾见过皇子,但皇宫里能住什么人却没人不知道,再联系玄孝锦的年龄,顿时全场震惊。而玄孝锦只是无趣地扔下剑,拉过我的手。
“真扫兴,辰哥哥我们走吧,希望竹儿的手艺能让我的心情重新好起来。”
“那奴婢倒是有些信心的。”
竹儿附和着,我们扔下所有吃惊的、畏惧的、敬仰的人,向着马车的方向走去。事情变成这样,暴露了身份,我们也只好打道回府了。
第四章 暗涌
I
出宫游玩一事比预定的早了半天结束。虽然没料到玄孝锦竟然会自己泄露出身份,但我却不得不承认这是结束麻烦的最有效途径——当然对于他本人来说,也是最有利的途径。那些蠢驴神官怎么看都不是得人心的一方,所以当围观的人得知好好治了他们的是皇宫里的两个小皇子时,自然会对我们抱有好感——我是其次,因为我只是他表明身份后的连带受益者。
运动之后就容易肚子饿,在刚踏进马车车厢后不久,我和玄孝锦这两个都正直生长高峰期的身体就发出了对食物的需求信号。竹儿把装着午饭的包裹打开,香味弥漫开整个车厢后,我们两个就像饿死鬼投胎一样大口吃了起来。玄孝锦对竹儿的烹饪大加赞赏,而随着温饱问题的解决,他的心情似乎也立刻阴转晴了。
“那些岩家的私兵真是令人恶心,在宫里就听下人们说了,没想到亲眼一见比想象的还恶心。”玄孝锦一边用力地咬着水晶虾饺,一边狠狠地说着,“这回可好,害得我连那副书法也拿不到了。”
我顿时哑然,“…原来你是在气这个?”
“不然辰哥哥以为是什么?好不容易可以出来一趟,结果却遇上一群倒胃口的东西,辰哥哥骂得真是对极了!”玄孝锦说到这里忽然想起来什么一般停了一下,“不过,草履虫是什么?”
我即将送进嘴的马蹄糕再次停在了嘴边,“…总而言之就是一种形状像草鞋一样的没有思维能力的虫。”骂人骂得顺口了,可是现在仔细一想,连外文都骂出来了,玄孝锦要是看不出点端倪,他也是傻瓜一个了。这下可麻烦了…
“锦儿,刚才的事…还是…”我吞吞吐吐地考虑着怎么把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对面的玄孝锦用一双水灵的眼睛看着我,却立刻做出出乎我意料的爽快的回答。
“辰哥哥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毕竟那些…有碍皇族颜面嘛。”他向我露出天真可爱的笑容,“不过辰哥哥真的很厉害,有那么厉害的神力,将来还是会去玄神殿吧。”
“锦儿不希望我去神殿?”
“锦儿自然希望辰哥哥留在皇宫里陪锦儿,大皇兄又不喜欢我,要是没有辰哥哥,我也还是什么地位也没有的八皇子而已,就算拼命念书习武,父皇也不会朝我看一眼。”
“啊?”我张大了眼睛,“你可是皇后娘娘唯一的儿子。”
“辰哥哥难道不知道?我听母后说了,我的出生只是父皇对母后一夜的宠幸,父皇对我向来不闻不问,直到云妃娘娘去世后,见母后对辰哥哥关爱有加,辰哥哥也挺喜欢我,所以才想起来还有我这么个皇子,才对母后宠爱起来,封了后。”
原来还有这么回事。这么说来玄孝辰还算是他们母子的恩人了。
“不过辰哥哥要是去了神殿也好,正好可以压了那些岩家人的气焰。玄岭的神殿力量本来就在四国里最弱,神殿和朝廷的矛盾偏偏最为激烈,若是他国举兵攻来,实在不可想象!”
他放下筷子,咬了咬粉红的嘴唇。我观察着他的脸,这玄孝锦虽然年少,倒是已经懂得忧国忧民了,单凭这一点就比那个大皇子强。虽然他说了这么多的目的很显然也是在想方设法拉拢我,但却不像玄孝仪那样告诉我神殿有多么危险,反而是希望我能在神殿大显身手,以此与他联手,既能成为他的同盟,还能将整个神殿的势力拉拢,给将来成为皇帝的他以支持。小小年纪能想到这么深远,实在比那个只想到了我的个人力量的玄孝仪聪明,但也更不容小觑。
“这么说锦儿是一定要成为太子的咯?”我将话题转移到了他自己身上。
“没错。”他抬眼看我,从那双黝黑的眼睛里,我可以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属于少年的锐气,犀利但有些欠缺沉得住气的深邃,“如果说我哪里比不上大皇兄,就只有母后的家世了。但母后的家世并不是我可以决定的,所以我决不认为我比大皇兄差。”
用自信盖过不甘的话语听在我耳里,我先是一愣,接着有些嘲讽的笑了起来,“你想得太简单了,我的弟弟。你以为家世不可改变所以就不足以成为竞争条件吗?恰恰相反。那些出生便决定了的事往往却是最重要也最无可奈何的,即使再努力也不一定可以弥补。”
“辰哥哥这是什么意思?”他听起来有些不服我的论点,但我比他多活了近八年,接受的都是21世纪的教育,对于这种封建社会的弊端,考历史时不知道背过多少遍。他的那种人人生来平等的想法在我那个时空是能被接受的,却也不是现实的。
“你觉得你努力了就可以成为皇帝,那么为什么天底下那么多努力的人都不能成为皇帝?”
“那是自然,只有父皇的孩子才能继承他的皇位。”玄孝锦的回答很理所当然。
“为什么是自然的?生在皇族还是平民家里又不是孩子可以决定的。”我反问了一句,玄孝锦这回有点明白过来我的意思了,也许这种问题是生在皇族的人从来也不会去想的。
“可是…可是既然我已经出生在皇宫,有了可以争夺太子的权利,那么家世什么的就已经…”
“你觉得你就已经和大皇兄站在同一起跑线上了?还是错!”我低头用筷子夹着花生,送进嘴里后背靠上座椅背,“你以为母亲的家世有什么用?大皇兄的母妃是吏部尚书的女儿吧,你想想朝廷里有多少官员与吏部尚书有利害关系,从而会支持或者说不得不支持大皇兄?而你呢?你以为只要自己够优秀就可以了?听过‘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句话吗?”
玄孝锦摇了摇头,但稍加琢磨就明白了意思,“是说很多大臣即使知道我比大皇兄更好,却也还是会支持大皇兄吗?可是先生常说君之权来于民,即使没有朝廷大臣的支持,我也可以想办法获得更多的民众的支持。”
玄孝锦一本正经地说着,我只是感叹他书读得不错,但人生经历过于稀少,“那种事等你登基了再考虑吧,太子是皇…是父皇册封的,父皇又不可能亲自到都城百姓里去问他们希望谁当太子,他能听到的意见还不都是通过大臣传上来的。”封个太子又不是选总统,不可能全国人民每人发一张选票。再说了,就算是大选,谁也不能保证吏部尚书不在选票统计时作假。
我动了动手指,筷子又夹起了一块香笋,而我对面的玄孝锦早已没了继续进食的打算,被我说得涨红了脸。
“…那我应该怎么做才行?”
“这个嘛,你这么唐突地问我我也答不上来,不过——”我举筷夹了一块麻油鸡送到他嘴边,“喏,先吃饭,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当马车驶回皇宫时,竹儿带来的饭菜已经被吃得一干二净,车厢里的气氛也恢复到了出宫时的轻松愉快。看着天色还早,玄孝锦便邀请了我去他和皇后同住的流邃殿。流邃殿虽然不如辉熠殿那么奢华,但也非常宽敞。玄孝锦说要与我对弈,我哪里懂什么围棋,看着黑白分明的棋子,只好试着把五子棋的规则告诉了他。幸好他对这种新游戏有点兴趣,在连输我三盘后更是表现出了极大的不甘心而打算好好研究,而我则盘算着等他研究完了我就告诉他还有更好玩的象棋、军旗、跳棋…飞行棋…斗兽棋…总之,我会的比他多得多呢。
下完棋,玄孝锦想起我在下棋时偶然提到的他的武艺,便在院子里舞了剑给我看。对于他们的那些什么招式我是一概不知,但看着那柔软而灵巧的动作,随风飘扬的发丝,以及闪烁在翻飞的衣袂间的银色利刃,我也有些手痒想跃跃欲试了。心底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但在接过他的剑挥舞了两下后,那种感觉却突然消失了。原本也只看着别人模仿过一点三脚猫的剑术,自然不好意思露给别人看了,只好又把剑还了回去。
回到辉熠殿时已是傍晚,这一天也算发生了不少事,忙了一天了。吃过晚饭洗过澡后不久,我便无聊地去找周公了,在这个没有电视没有网络的落后时代,我也只能靠睡眠来填补空虚的夜生活,只是在我上了床躺下合眼时,脑海里却突然想起了那个齐溟,随即便想起了玄孝锦告别时对我说的话。
“辰哥哥还是对那个齐溟小心点为好,他和四皇兄之间…”
II
咚,咚…
咚,咚…
黑暗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发出着声响,我无法确知那是什么,只能在漆黑中迈出步子,向着声音的源头探去。
咚,咚…
声音近了,好像心脏的跳动声,但视野里仍旧一片如夜般的黑。脚下也不知是踏着什么,好像虚无,但我却知道自己站立着,前进着。
倏地,一双金黄的眼睛睁开,宛如两把熊熊燃烧的金色火焰。巨大的眼睛,拳头那么大,炯炯有神,深深蕴含着百兽之王那样的威严。
我的脚依旧在走,好像身体里有什么力量驱使着我前进一样,没有丝毫畏惧。
又近了,我依稀看到了他身影的轮廓,额上一枚金色的角,却被一道道黑色阴影束缚着。
荆棘,锁链,封印…
“雷伊斯!”